文/海蒂.格蘭特.海佛森

人類的思考就像其他各種繁複的過程,容易受到速度與準確性之間的權衡取捨所影響。要速度快,你就會出錯。要小心翼翼面面俱到,你就得消磨大把的光陰。我們就如費斯克後來說的,會依據動機來思考(motivated tactician,心理學上譯為「被激發的策略者」),策略性地選擇簡單而快速,或是費力而準確的思考。但大部分的時間,只要顧到重點就夠了,於是我們選擇速度。

接收訊息時懶得思考的人最喜歡的捷徑工具是捷思法(heuristic)與假設(assumption)。捷思法是經驗法則,例如,「腦海中容易浮現的事,就是比較頻繁發生的」。換句話說,如果我問你,「菲爾叔叔常發脾氣嗎?」如果你可以想到好幾次菲爾叔叔發脾氣的畫面,那你就可能會斷定「是的,菲爾經常發脾氣。」但如果你很難回想這種情況,就會斷定「菲爾溫和得像隻綿羊」。正如多數的經驗法則,這種捷思法通常可以帶領你通往正確答案。但是,它也可能帶錯路。

另一個最受懶得費心思考的人喜愛的捷徑是假設,也以各式各樣的形態出現。這些假設對於對方看見什麼、如何詮釋資訊,以及如何記憶,發揮著引導的力量,最後形成那個人對你的完整認知。

驗證性偏見與初始效應

在所有引導認知的假設中,最普遍也影響最大的或許是:當其他人在理解你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他們所期待看見的。心理學家稱之為驗證性偏見(confirmation bias)。

如果人們有理由相信你很聰明,他們就會從你的行為找出你聰慧過人的證據(不論是否真有任何蛛絲馬跡)。如果他們有理由相信你不誠實,他們就會把目光沒有交接或侷促不安的肢體語言,詮釋為那是你想隱瞞某些事情的證據(絕對不是你害羞、分心或胃痛的證據)。

有許多因素會讓人在跟你互動時產生驗證性偏見。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包括:對你所屬群體的刻板印象、你和他們認識的某些人有什麼明顯相似之處,以及你和他們的文化背景有何差異。當然,如果他們過去跟你有任何相處經驗,那些經驗同樣會發揮一定的影響力。

就假設而言,最後一項因素似乎相當合乎邏輯。如果你過去向來交遊廣闊、悲觀厭世,或者暴躁易怒,那麼認為你未來可能會持續如此,並依此詮釋你的行為,就顯得相當合情合理。如果你說了一些可以被視為是唐突無禮、也可以是幽默風趣的話,而我知道你喜歡開玩笑,那我就比較可能會做出後者的詮釋,在你的不雅言論中看見你的幽默。正是因為我跟你之間過去的相處經驗,幫助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然而,問題是,我們對一個人的早期印象可能占據過大的份量,而當這些早期印象描繪出關於認知對象的不正確圖像時,也可能引導我們做出錯誤選擇。心理學家稱之為初始效應(primacy effect),也就是, 我們初期觀察一個人所得的資訊,會影響我們詮釋與記憶後來的資訊。

想像一下,有兩個孩子分別在做三十題數學測驗。上半場,提米在十五題當中答對了十四題,夏綠蒂只答對六題。下半場,兩個人成績顛倒過來,夏綠蒂答對了十四題,提米只答對六題。客觀看來,這兩個孩子表現出相同的水準,都是在三十道題目中各答對二十題。所以理性上,任何旁觀者都會斷定他們的數學程度相當,對吧?

可是,結果並非如此,甚至天差地遠。在一次又一次的研究當中,研究者發現,提米被認為(甚至包括數學老師之類的專家)是兩個孩子當中較有天分的。這是因為上半場測驗的表現,遠比下半場的表現,在評斷上發揮了更大的影響力。基本上,當測驗只進行到一半時,認知者已經斷定提米很聰明,夏綠蒂則否。之後發生的事,根本對於扭轉最初印象,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這類研究發現背後隱含的意義是,對於大器晚成者或後來居上者而言,改變最初印象並不是不可能(關於這點稍後會談到更多),但確實非常困難。夏綠蒂可能必須提出壓倒性的證據證明她的數學能力,才能顛覆最初印象;而提米在一段時間內,卻可以開開心心、毫不費力地仰賴早期成功,得以繼續順利發展。夏綠蒂的問題在於,假使她被安置在數學後段班、或徹底打消精進數學的念頭,她可能根本沒有機會推翻那些既有印象。

班.史提勒之歌

初始效應說明,父母為何一直把你當十二歲的小孩看待,即便你已屆不惑之年,你永遠是那個他們一手帶大的小孩,單純幼稚、不經世事,而且傻得可以。我母親依然認定我就是雜亂無章、沒頭沒腦,完全不管我的確在靠寫作與演說有關計劃與時間管理營生的事實。她還是不斷對我耳提面命,要我「學會把事情記下來」。唉!

初始效應也得為以下事實承擔絕大部分的責任:有時候,我們在某些人的眼裡,永遠不會出錯;但在其他人的眼裡,我們卻似乎怎麼做都不對。我喜歡稱之為,每齣班.史提勒式電影中的班.史提勒之歌(The Ballad of Ben Stiller in Every Ben Stiller Movie)。

可憐的班.史提勒(Ben Stiller)。他在電影的角色一般是正派好人,但在一開始的五分鐘塑造了不良印象,導致接下來必須花費八十五分鐘的時間扭轉乾坤,卻鮮少成功。《門當父不對》(Meet the Parents)、《博物館驚魂夜》(Night at the Museum)、《哈啦瑪莉》(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開麥拉驚魂》(Tropic Thunder),在上述每齣戲中,史提勒都扮演一個因為曾經犯的過錯而無地自容的人。旁人視他為騙子、輸家、傻瓜,或是只能受雇做單調乏味例行工作的無能者。他一次又一次地試圖讓每個人看見,那並非真實的他,但似乎不論他怎麼做,大家總是透過他過去行為的濾鏡來觀看他。

雖然我們大多數人不會塑造出這麼明顯不良的第一印象(幸虧如此),但我們都會受到這種偏見所影響。認識你的人(特別是那些熟識的人),容易以他們向來看待你的方式來看你。我最喜歡的初始效應研究案例之一,是來自於一項徵求數對好友參與調查的研究。每位參與者會被要求在一張涵蓋各個面向的冗長表格上,描述自己好友的特質(私下進行),如:有趣、聰明、有創意,以及直率等。然後,從各對好友中,隨機選出一位參與者當實驗對象,另一位則擔任評分者。研究者會請每個實驗者完成四項任務,再由評分者透過影片觀看他們的表現。

第一項任務再尋常不過,就是一般的機智問答。其中,有些比較困難的問題像是:「聖母峰有多高?」以及「東京有多少居民?」其他讀起來就像是「豬凱瑞實境秀」(Whose Line Is It Anyway?)的節目橋段。角色扮演任務是請實驗者打電話給「鄰居」(其實是研究團隊成員),要求對方降低音響聲量。下一個任務,是請實驗者即席說一則短篇故事,必須用到開罐器、假期、大災難,以及手套箱這些詞語(想試的話,就試吧)。最後的任務,是請實驗者唱一首自選曲,說一則最喜歡的笑話;而令他們顏面盡失的壓軸好戲,是必須比手畫腳表達出派對這兩個字。我不曉得這些參與研究的實驗者獲得多少酬勞,但給得再多都不足以彌補他們的犧牲。

之後,再請評分者(或者說是兩人當中較為幸運的那位)在一張涵蓋各個面向的表格上,為好友在這四項任務的表現評分:好友的聰明程度、有趣程度,以及創意程度如何?跟沒有偏見的觀察者(也就是陌生人)相較,他們對好友表現的評分非常明顯偏離事實,幾乎一致反映出他們之前對好友的看法,而不是針對好友的實際表現來回應。 換句話說,即便哈利說的笑話冷到不行,或是在機智問答的分數慘不忍睹,但是如果包柏向來認為哈利很風趣,他就會覺得笑話很好笑;如果他認為哈利很聰明,他就會把哈利的表現不佳怪罪到測驗本身(而非哈利)。

一言以蔽之,這就是要人們修正他們對朋友、情人、同事或員工的看法,如此困難的原因。別人不一定是固執己見或刻意戴上眼罩,他們只是看不見你所看見的,因為引導他們認知的假設,跟引導你認知的假設,南轅北轍。如果某些事情與某人對你的既有看法差距甚遠,或許會得到一點注意;但如果那些事情與某人對你的既有看法只是略有出入,就會被徹底忽略,或被重新詮釋以符合他原本對你的看法。這是為何塑造正確的第一印象如此重要,以及為何當第一印象形成後就如此難以改變的原因之一。因此,當你指望改變某人對你的看法,你就非得做到「一鳴驚人」不可,否則將徒勞無功。

※ 本文摘自《沒人懂你怎麼辦?》,原篇名為〈觀察你的人懶得多想,你也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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