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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碩元

「跟我上樓,好嗎?我爸媽現在不在家……」

范妮莎喝得相當醉,口中吐出的酒氣混合身體香水的味道撲鼻而來。她拉著我的手左右晃動,胸前深V的洋裝裡,藏不住的春光隨波蕩漾。

我與她四目相望,滿心掙扎。

早晨的臺北街頭,陽光普照。她家樓下豪華的大門前,剛好是鬧區,車子的引擎聲與喇叭聲在我耳後轟鳴著。這些聲響縱然巨大,對現在的我來說卻變成了背景,我彷彿已經超脫知覺範圍。

她的意思再清楚也不過了,如果跟她上樓,我就成為大家成天掛在嘴邊,光榮又下流的「炮 FI[1]」,可是,她長得如此美貌而性感,渙散的目光如陣陣秋波撩撥著我,於是我開始想像,她玲瓏有緻的身材褪下衣物會是什麼模樣;她富有彈性的肌膚,摸起來是什麼觸感……

突然,一種莫名的道德感油然而生,暗中警告我這樣的行為是不好的,如果逾越這條線,將招來惡果。

「我等一下還要回公司和組上開會,改天再約吧!有事可以打電話給我……」語畢,我轉身就走,向路邊的計程車招手。

這時,我感覺到一團溫軟的觸感。

她抱住了我的腰。

「我都這樣求你了,人家是女生欸!」她以一種半嬌蠻半絕望的語氣,對著我說。

一個女生以這種姿態對男生提出這樣的要求,肯定要拉下不小的面子吧?更何況,她是一個如此驕縱且充滿自尊心的女子。

想到這,我的心又軟了。

對研究者而言,到底怎麼拿捏投入研究時運用身體的界線,從來沒有定論。如果我跟她上樓了,也許能有更切身的經驗吧!而且,就算真的做了「炮 FI」,又怎麼樣?

咦?我怎麼開始自己替自己找藉口來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持續天人交戰。

# 1

在燈光昏暗的小包廂內,我戰戰兢兢的用發抖的手,提筆對著標題為「基本資料表」的表單,逐一填寫。

「因為想賺大錢才來工作……我不是來吃香喝辣、飲酒作樂、胡亂把妹,而是來認真工作的……我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才來做男公關的!」我在心中默念事先推敲好的回答,迎接等會兒的面試。

在這之前,我並不是沒有做過類似的事,不過是面試嘛!何必那麼緊張!何況,這張表單內容非常精簡,工作經歷與學歷整個省去,一張 A4 紙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欄位,不必擔心字寫太大而超出框格,也不必擔心透露太多訊息被面試主管做身家調查。

寫著寫著,我彷彿可以看到紙上跳躍著一隻來自暗夜的小精靈,一邊舞動一邊說:「放心吧!在這裡沒有人會過問你的出身,那些來自白天的折磨通通不存在於此!」

我安慰自己,起碼現在不必煩惱被問起學歷後,將面對的異樣眼光以及種種質問。

因此,我的另一個身分──社會學研究者──可以暫時獲得隱藏。

當我在最後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謝碩元」後,便無事可做了。此時,緊張與無聊同時襲來,身體官能跟著放大,一點變化雖可使我從百無聊賴中解脫,卻又將遭受因緊張造成的高度刺激。於是,我開始搜尋一切可以排解無聊的事物。

我瞪著基本資料表上的字跡,寬敞的欄位令我的名字顯得狹小而格局不夠大,彷彿牢籠中關著一名瘦弱的囚犯,如果還有機會再填一次資料表,我一定要把名字簽得符合比例一些。

俗氣的電子舞曲從門縫中擠入,每一次重拍都令菸灰缸與玻璃桌面產生震動,發出「喀喀」的聲音。

「喀喀……喀喀……喀喀……」,不知不覺,這令人感到煩躁的聲音,占據了我的心神,推著我走。

「轟隆!」正當我專注其中,本來從門縫鑽入、被屏障著的音樂,突然放大,湧入這間小包廂。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色碩大的人影立在門前,不疾不徐的關上門。

小翔用手肘頂了我,把我從神遊狀態拉了回來。

我錯愕了起來,不只因為這人突然進入,更錯愕的是原來小翔一直坐在我旁邊。

然而仔細一想,小翔又確實就是那麼樣的人,當你忙起來時,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當你回過神來,才發現他一直待在你身邊。當你問他為什麼總是躲在暗處嚇人,他不會正面回答問題,反而會先與你分享他最近思考的哲學問題,譬如說:「為什麼瓶子以這樣的型態在這空間中存在?」或是「這支筆為什麼是一支筆?」他經常反問我:「你在問我一個關於存在的問題嗎?」如果你跟他繼續辯論下去,他會滔滔不絕的提出好多個論點來解釋,卻又沒有一個能說服他自己。

小翔就是這樣一個經常遊走在沉思與空想之中的人。

「你們兩個是來面試的吧!」壯碩男子走到我們面前坐下,手肘靠著桌面,雙手交叉,下巴頂在手指之上,「先說說為什麼要來做這個行業。」

小翔面不改色的說:「我之前就在這裡做過了,最近想回來。」他指了我一下,「他是我帶來的新朋友。」

我看了小翔一眼,背誦般的說:「我想要嘗試這份工作,賺多一點錢。」

壯碩男子點點頭,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我們,說:「我叫大寶,有些人基於禮貌,叫我一聲寶哥,你們要怎麼叫我,我不怎麼在意。」他頓了一下,「你們要來這邊上班,我非常歡迎,你們也十分幸運,因為來這邊是學習人生道理、磨練社會經驗的。」

大寶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出頭,皮膚黝黑,骨架寬大,胸口厚實,身穿黑色V領合身T恤,黑色直筒長褲,有著一張方方正正、略為肥厚的臉龐。他的五官和面容一樣,格局方正,一對濃眉配上細長而有神的眼睛,還有一個方形鼻子立在十字軸正中央。

他留著分線分得一絲不苟的旁分短髮,像前一個年代的人物。如果要譬喻的話,可以說是整體身形比較肥短、氣質比較老派,年紀比較大的吳奇隆。

吳奇隆開門見山的說:「來這邊工作,作息要正常,下班後不要跟客人去續攤,立刻回家睡覺,別搞得自己上班沒體力。以我自己來說,我跟所有客人還有同事表明,晚上六點過後才能打給我,因為那才是我的工作時間。平常的時候,最好多運動、多看點書,把自己的知性氣質建立起來,客人才會欣賞你。還有,挑一套正式點的衣服來穿。」

他對於我們兩人的穿著,流露出不太滿意的神情,繼續用有條不紊的口吻說:「你們不要看我今天隨便穿一件黑色T恤搭配運動長褲,那是因為今天我休假,剛好進公司晃晃就被叫來面試。」

他意味深長的頓了一下,好像希望我們好好思考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套正式而整齊的服裝,永遠不會退流行,女生永遠會喜歡,像現在流行什麼韓系、日系服裝,只是一時的風潮,騙小女生還可以,當男公關就不合格了。」

我有點迷惘了。從一開始的「學人生道理」,到現在的「作息正常」、「知性培養」、「服裝儀容」等用語,竟然如此正向而且有紀律,一點都不含糊,跟外界所描述的亂七八糟的職場環境,落差極大。

我還沒回神,大寶用帶有些微臺灣國語的腔調,滔滔不絕說著:「……不過,真正重要的是把你的市場找出來。把市場區隔做好,建立你的風格後,就不怕沒生意做了。」他將目光轉移到小翔身上。

「你叫小翔對吧?」

小翔點了點頭。

大寶把他寬大的臉湊到小翔削瘦的臉旁說:「你之前就在這個行業待過,你應該知道市場區隔的重要性吧?你不覺得自己在外貌上勝過別人很多嗎?」

小翔沒有接話。

「但你應該也知道,光靠一張臉吃飯沒太大用處,你看看,我長的帥嗎?(不帥,我心想)但是我一個月可以賺到三十萬,很難相信吧?(難以置信,我心想)」此時,大寶站了起來,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光線,他手指向門外,驕傲的說:「不信你去外頭看看排行榜,我在哪個位置!」

我與小翔不發一語,不清楚為何他如此激動。

大寶緩緩的坐回原位,眼睛緊盯著我們,說:「你們會抽菸吧?我建議,最好是戒了,這樣對身體比較好。還有,酒少喝一點,不要為了逗客人開心把自己灌到什麼事都做不成。下班後,也不要冒險騎機車,花一點小錢搭計程車。賺到錢後,不要拿去賭博,也不要拿去吸毒嗑藥。我做男公關算一算快二十年了,面試過的人大概有上百個,看過賺錢賺到買房子、做投資買賣的;看過被毒品控制到不成人形的。以我自己來說,前幾年到上海投資失敗後,人生的第一桶金就這樣沒了,去年不得以才回來做老本行。可是,」大寶睜大了眼睛,語氣上揚,「我起碼有存到一筆錢,這一切都是靠自律得來的。」

小翔打了個哈欠。大寶若即若離的將眼神飄到小翔身上。

「既然你之前就有工作經驗,這些道理你應該懂的,我也不想講太多廢話,讓你們覺得我很嘮叨。總之,在這裡不管你想賺錢,或是想學人生道理,一定有所收穫的。」

大寶拿起我和小翔兩人的基本資料表,站起身來,自顧自的說:「如果可以的話,明天就來上班吧。」便轉身步向門口。

我連忙出聲,把大寶叫住:「寶哥,面試就這樣結束了嗎?」

「是的。」他點點頭,不耐煩的回答。

「那麼,請問上班時的規矩,還有工作內容是什麼呢?」我急忙問道。

「每天兩點集合點名,八點下班。公關只有禮拜天可穿便服,其他日子要著襯衫領帶。」他似乎片刻不願久留,轉身又欲離開。

「寶哥!」我再次把他叫住,「那正式上班時到底要做些什麼?」

「多聽!多看!多學!不懂的問學長!」他頭也不回的丟下這幾句曖昧難解的話。

# 2

我的腦中既興奮又混亂,興奮的是當男公關看似一點難度都沒有,不看外表、不看談吐、不必實習,如果剛剛那算面試的話,我已經順利成為一名準男公關了!混亂的是就算經過大寶長篇大論的洗禮,我卻對男公關的工作內容一點認知都沒有。

在一般行業裡,廚師負責做菜、收銀員負責收錢、記者負責採訪,而男公關到底必須做什麼?

面試之前,我花了好大一番力氣,讀了不少文獻,看了許多新聞報導。然而,當真正換上衣服,要踏入這一行實地了解時,才知道自己一點頭緒與自信都沒有。

我癱軟在包廂的沙發上,對著上頭的鵝黃色燈光,叼起一根菸,狠狠吸上兩口,再緩慢的吐著煙,看著煙霧上升到接近天花板處,被光線暈開,消散,後頭的煙霧緊接著補上,化為一幅連續的圖像。那陣煙,時而因空氣吹拂而晃蕩,時而筆直上升。很快的,一根菸的時間過去了,我與小翔不約而同將菸熄在菸灰缸中。

我對著永遠從容自在的小翔說:「欸,那個大寶說的到底有沒有道理?」

小翔思考了兩秒鐘,說:「道理是有的,像市場區隔那部分。但很多部分聽聽就好,例如說作息正常,那等於錯失很多陪客人的時間。還有穿著不一定要像他那樣老派,對啦!」小翔雙手一拍,「他老屁股了,觀念跟新人的已經不同啦。」

「所以不一定要照做囉?」

「那當然,只要賺得了錢,誰管你那麼多。」

我推開門,走出小包廂。右手邊的休息區,幾個男公關,我未來的同事們,零零落落的坐著,有的正玩手機,有的坐著發呆,有的吃著對面快炒店買的盒裝便當,那景象看起來活像國中時的下課時間。

當我走過去,他們已經不再像我剛到的時候,對我投以打量的眼光。遠方的小包廂則傳來陣陣嘻笑聲,透過微弱的光線,可以看到幾個男公關簇擁著一至兩位客人,開心的玩著、打鬧著。

這間店不是包廂制的設計,而是完全開放的輪檯制,唯有剛剛那個小包廂例外,因此只在開會等需要安靜的場合使用。每個檯面,包圍著幾張紅色沙發與紅色小圓椅,並設有代號,方便指認。在桌面與桌面之間,隔著高度及腹的小矮牆,矮牆上的天花板垂下珠簾,有些微遮蔽的效果,但附近的動靜均可察覺。

店的正中央是個大舞池,舞池的地板鑲著一格格的透明塑膠,七彩炫目的燈光自底下射出,打在貼滿燙金壁紙的牆壁上,頗有老式歌廳風格。舞池的後方設有 KTV 檯,需要唱歌的客人由公關相伴,上檯高歌。也因為舞池與 KTV 在整間店的正中央,唱歌跳舞之際,往往成為眾人焦點。

「小翔、碩元,來一下櫃檯。」一位女性的聲音,劃破吵雜的音樂聲,傳到我的耳裡。

我們走向靠近門口的櫃檯,L型的櫃檯內坐著一位年約三十的女性,脂粉未施,頭髮向後整齊的紮起一個短馬尾。櫃檯內側打出的白日光燈,由上而下照在她的臉上,令她的臉角末端呈現暗角。她的桌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文件,可以想像她在店裡的角色十分重要。

當眾人皆醉時,她獨醒,我心想。

「你們明天可以上班嗎?」她手裡拿著我們的基本資料表,如此說道。

「可以。」

「那明天告訴我你們的藝名,藝名是行走江湖用的,要考慮清楚唷!對了,你們可以叫我斑馬。」她確定我們聽到了,繼續講,「但在這之前,你們要先學會桌面處理。」

只見她隨手拿起一旁的麥克風說:「本公司瑞祥請至櫃檯。」整間店的擴音系統傳出她的聲音。

「叫我有事嗎?」約莫過了半分鐘。從我身後傳來一個男性的聲音。

「瑞祥,你教他們兩個做桌面處理罷。」斑馬繼續埋首於工作。

瑞祥把我們帶到休息區坐下,轉眼間,他在桌上擺了一個水壺、一個冰桶、幾個威士忌杯與啤酒杯、一個九宮格杯盤、一個三公升的啤酒公杯、一個三百毫升洋酒公杯、幾條毛巾、還有個大碗公與骰盅。

他看起來相當年輕,不知道年紀是不是比我小。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髮用髮蠟塗得翹翹的,連瀏海也抓成一束一束。服裝方面,他穿著一套與我類似的韓版西裝,裡面搭配一件白襯衫,可以算得上是個俊俏的奶油小生。

「首先呢,先教如何倒酒。」

他以水替代酒倒進洋酒公杯,再將公杯拿起,小心翼翼的將水倒進九宮格杯盤內的小酒杯中。

九宮格杯盤,顧名思義是一個盤子,上面可以插上九個約莫二十毫升的小杯子。

「一般來說,把酒倒到超過九宮格杯一半就好,如果有一個九宮格酒杯被拿走,最好立刻斟滿。有時候玩遊戲輸贏比較快,酒一下就倒光了,所以最好讓酒杯隨時保持滿滿的。又有的時候,九宮格盤離你的座位很遠,不好倒酒,你可以把整個盤子拿過來斟。啤酒的話就比較隨便,倒了就對。」

「至於這個毛巾,」他拿起一條毛巾攤開來,「桌面上一定會跑出很多水,你要記得隨手拿起毛巾擦拭,擦完後,可以這樣摺起來……」他將毛巾對摺再對摺,把毛巾摺成一塊小豆腐。

「……再把它放在角落。至於這些骰盅、碗公啊,最好先準備好,放在桌子底下,有需要就可以立刻拿出來……桌面上有垃圾,馬上丟到垃圾桶裡……冰桶空了,去換、水沒了,去裝;幹部來訪檯,去替他拿杯子,要記住他習不習慣加冰塊,再替他斟酒……懂了嗎?」

他每說一條注意事項,都會配合一個動作,示範該如何做。

我沒想到看似簡單的桌面處理,竟然就有這麼多事情要注意,但經過說明後,還算可以理解。只不過,我看了一下已經玩得酒酣耳熱的旁桌,觥籌交錯,好不熱鬧。我想,這些事情在理論與實務之間,應該有著很大的落差吧!

我心中還有真正不明白的事情,我問瑞祥:「上檯只要做這些事就好了嗎?要怎麼跟客人互動?」

他將身體往後方沙發靠上,也許是經過那麼賣力的教導,想先休息一下再說。

「你看到後面那張排行榜了吧?」

我回頭一看,一張排行榜貼在牆壁上,大號的字體看得一目了然,上頭寫著桌數王、檯數王、分組排行三項排名,並在後頭加註實際數字。檯數王的冠軍,印著「大寶」兩個字。

「桌數是指某名公關帶客人進來開桌的次數。這名『主桌』可以就整桌的消費額度抽成,還可以與客人一同決定讓哪些公關來上桌,也就是『坐檯』。」

瑞祥睜大了眼睛,繼續說:「換句話說,『主桌』在該檯面上就是老大,跟主桌敬酒是基本的禮貌。」

他拿了個杯子,靠近水壺,用手掌在水壺上方壓了一下,開水由金屬材質的細長出水孔汩汩流入杯中。他喝了一口,並拿出了一盒白色包裝藍色商標的菸盒,從中拿出一根菸來抽。

「檯數的意思比較簡單,就是去坐別人檯的次數。假設小翔今天帶了一位客人進來,他就是主桌;而小翔因為跟我關係較好,經過客人的同意,點了我過去,我就是去『坐檯』。主桌因為直接抽成,賺的錢比較多,又享有較多權力,還直接影響到升遷。」

我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所以,『帶桌』就成為我們男公關的主要努力方向。『坐檯』雖然錢比較少,卻是領穩定薪水,說不定可以得到客人賞識,所以也絕對不能忽略,像你看那個手腳敏捷的鬼鬼……」

我們將視線轉到旁邊正在狂歡的桌面上,一個外貌較不起眼的男公關鬼鬼,分毫不差的拿起洋酒公杯,將杯內的酒注入九宮格盤。當客人放下一張剛擤完鼻涕的衛生紙,他便俐落的將衛生紙掃到他腳下的垃圾桶。有人打翻了一杯酒,他抓起手邊的毛巾,飛快的擦過去,桌面頓時清潔溜溜。

「他就靠著 table[2]坐了不少檯。所以啦,如果你問到底要做什麼,方法那麼多,你自己去摸清楚比較重要。」

瑞祥將整個身子靠上了沙發,頭抬起來,抽著菸,好像很享受「指導」新人的感覺。

我感受到氣氛比較輕鬆,也跟著點了一根菸。

「那,薪水怎麼算呢?」

「帶桌的話就不一定啦,誰知道你的客人多會喝?但以一桌最低消費八千元的額度來講,你起碼抽得到一半。坐檯的話呢,你只是新來的公關,一桌坐一個晚上只領三百,等你升到副理變五百,協理八百,襄理一千。」

「那你現在是什麼職位?」一直在旁邊發呆的小翔,插入了這麼一句話。

瑞祥面有難色的說:「我本來是副理,上個月業績沒到,被降到公關。」

小翔顯然問了個尷尬的問題。

「這沒辦法,做這行本來就起起落落的。」瑞祥恢復輕鬆的神情,感嘆的說。

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只是強顏歡笑。

# 3

強仔嘴巴裡嚼著檳榔,坐在一張破沙發裡,兩腳翹在小矮桌上,起勁的玩著手機遊戲,叮叮噹噹的聲音響遍整個DJ室。我和小翔坐在這名「圍事」面前,不發一語。

小翔說一定要來見這人,是為什麼呢?

這房間非常小,光一張黑色方桌、兩張破舊沙發和一些小板凳,便使空間顯得擁擠。一支燃燒中的菸插在堆滿菸蒂與檳榔渣的菸灰缸凹槽,燒出陣陣煙霧。強仔時不時拿起菸來抽一口又放回去。旁邊有一臺老式小電視,一疊點歌本,加上一支布滿數字,用來點歌用的遙控器。

這個叫強仔的男子,以一種極度從容自在的架勢,與整間房融為一體。

他年約四十出頭,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樣式隨便的白色T恤,帽簷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出銳利的眼光。寬鬆T恤底下,藏不住寬闊的臂膀。他的臉龐有稜有角,卻不是希臘雕像式的那種唯美立體感,而是飽經日晒雨淋和風霜、見識不少大小場面後,磨練出的獨有輪廓。如果要譬喻的話,大概是接近香港演員黃秋生那種透著草莽氣息,卻又不失穩重的感覺。

「來找我做啥?博賭喔?」強仔瞪著手機螢幕,嘴巴嚼著檳榔,操著臺語說。

「強仔喔,鑽石變了好多,像那個大寶,什麼時候來的?」小翔以十分熟稔的語氣對強仔說。

強仔沒有接話,像在思考,又像專注於手機電玩。

小翔點起了一根菸,我跟著啄起一支,點燃。本來已經煙霧瀰漫的小房間,頓時作青雲白鶴觀,茫茫一片霧海,不過不怎麼好聞就是了。

「做生意本來就是這樣,景氣不好,別間店跳槽過來的很多,原班底無存幾個。」

「其他人到哪兒去了?」小翔追問下去。

強仔又陷入手機遊戲中,房間內除了叮叮咚咚的電玩聲之外,沒有人交談,外頭傳來全力放送的舞曲與酒酣耳熱的玩笑聲,與房間內的沉默恰成對比。我抽著菸,手足無措,彷彿置身於一個無熟識之人的聚會,不知道如何在這種不發一語的場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喜歡黑夜,日夜顛倒,我時常白天睡覺,睡到學校的課堂通通拋在腦後。我十分清楚自己在逃避,逃避一種社會框架給我的路徑,它乍看之下有很多選擇,實則不然,像一個寶特瓶,本來具有圓形的內部空間,但被擠壓之後,周遭的空間通通不見,徒剩中間狹小的空隙。然而這空隙卻必須容納超出它所能承載的液體,隨時準備爆破而出。

我是能穿過縫隙的液體嗎?我不想。我是爆破而出的液體嗎?也不盡然。我不滿意這個空間的限制,所以給自己出個題目,而來此尋找解答。可是我轉頭看著小翔與強仔,又覺得他們的自在凸顯了我的焦慮。

強仔放下手機,轉過頭來,正眼看著我們說:「很多事情,我嘛沒法度,但我們看重的是什麼,你慢慢就會明白。」

# 4

「要博賭再來找我吧!」強仔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們步出階梯,離開地下室,清晨的光線已經打下。

在夏季,這個日出天未亮的時分,溫度與空氣是最棒的。有時我徹夜未眠,就在等這個時刻走出家門,使勁的呼吸幾口空氣,享受這無人無車的片刻寧靜。但此刻我不是穿著家居服站在我家樓下,而是穿著西裝外套與尖頭皮鞋,帶著滿身菸味以及經過舞曲洗禮尚未平復的耳朵,佇立在臺北市最燈黃酒綠的街廓處,準備迎向許多像這樣的夜晚。

我望著身後高掛的「鑽石仕女俱樂部」招牌,底下那扇玻璃門看起是那麼脆弱且不起眼。路上的行人與上班族,一邊閃過醉倒路旁的酒客,一邊睡眼惺忪的展開新的一天。

「啊,真是白晝與黑夜、規律與混亂的衝突。」我發出了這樣的讚嘆。

註釋

[1]FI:指男公關。來由已經不可考,一說是取「星期五餐廳」(Friday Restaurant)的諧音。星期五餐廳指過去曾風行一時的男性陪伴女性跳舞之店家。

[2]指桌面處理。

※ 本文摘自《暗夜裡的白日夢》,原篇名為〈踏入燈紅酒綠的世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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