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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瑪‧史卓伯;譯/陳佳琳

伊莉莎白與安德魯的臥室太熱了。三扇窗戶都已經打開,還有一台循環扇左右擺動,但室溫依舊過高。伊吉帕普已經棄守牠平常在大床睡覺的老位子,跑到窗台打盹,伊莉莎白非常羨慕。空調在地下室。安德魯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就是他們總會等到熱得受不了,才會將空調搬出來。哈利出生前的某一年,他們甚至等到七月十五日。伊莉莎白踢開被單,翻身側躺。

「我還以為下雨會涼快一點,」她說。

「地球快掛了,」安德魯說。「這樣妳就會更珍惜冰天雪地的一月份。」他揶揄,用腳趾碰碰她。

「哎,別說了,」伊莉莎白回答,她擦去額頭的汗,已經快要十二點了。「我還是不敢相信哈利竟然會攻擊別人。」

「感覺不太像是攻擊耶,可能是英雄救美吧?妳說得對,真的不太像他。搞不好附近有蜜蜂,他只是想把牠趕走啦。」安德魯側躺面對妻子,「但他好像也不是那種會趕蜜蜂的人。」

「錯,哈利把那小鬼當成要爆炸的手榴彈,飛撲過去。他跑了好幾步,就像在演動作片一樣跳到空中,我從來沒看過他身手這麼矯捷。」

「怪了。」安德魯坐起來,喝了好幾口水。「我到明年都不相信會是他。」

「希望接下來不會有人找他單挑,那小子看起來像是二十五歲的大人。我猜他可能至少留級過三年。你知道留級是什麼吧?」伊莉莎白仰躺,面對天花板,腳掛在床邊。

「隨便啦,」她說。「對了,莉迪雅的事怎麼辦?我告訴人家會盡快回覆。」

「可以不要談這個嗎?我好累了,」安德魯回答,伊莉莎白哀嘆一聲。「明天再說,愛妳喔。」他關上床頭燈,親親伊莉莎白的額頭。「晚安。」

伊莉莎白瞪著丈夫的後腦勺,他的兩鬢已經班白,其他地方也已經冒出白髮,但髮量依舊豐厚,幾個月前剪過的髮尾也捲在頸後。她傾聽他沉穩的呼吸聲,吸,吐,吸,吐。安德魯自然有他的憂慮,但睡眠卻從未因此受到打擾。他就像機器人,時間到了,眼睛一閉,立刻順利進入夢鄉。

想想莉迪雅也真有意思。他們認識時,大家比哈利現在的年紀才老兩歲,比露比大一歲。伊莉莎白對往昔的回憶清晰如昨──走進派對的感覺;三天量的啤酒下肚且七十二小時沒洗澡後,整個人看起來的模樣;還有第一次跟新認識的人上床的心情。唯一一次跟新認識的人上床!她總以為自己還可以多玩幾年,可以多多體驗早上起床後,身邊躺著自己根本不記得的陌生人的奇特感受,但她與安德魯認識得很早,她收集男友的生涯就此結束。總共五個男人。伊莉莎白的性愛探索史就此為止。說起來真的滿可悲的。她那些直到三十多歲才嫁人的朋友,至少都跟二十個男人睡過。泰勒絲睡過的對象搞不好還比伊莉莎白多,這樣才對嘛。惠特曼中學的家長大多比她大十歲──她與安德魯大概是太早成家,三十歲之前就生小孩,其他家長都覺得很誇張,他們大概以為她青少年時期就懷孕了。但柔依與珍恩才相戀兩年就生了露比,伊莉莎白那時也突然感受到自己生物時鐘瘋狂大響(或她潛意識中,那個總想與柔依同步的時鐘),也因此,他們一定要跟上她們,於是,兩人在生理期之間的空檔總是搞個不停。

伊莉莎白是快樂的已婚女子,真的。只是有時她也會遺憾自己未曾經歷過的體驗,她在夜裡聽著丈夫的打呼聲時,偶爾想跳出窗外,跟第一個搭訕自己的路人回家。只有在妳還沒意識到人生有多麼漫長時,才會那麼輕易地做出選擇。

當伊莉莎白知道她寫的歌至今仍廣受人們喜愛時,真的受寵若驚。有些暢銷曲早已過氣──例如現在就沒人覺得〈誰放了狗出來〉能與內心感受呼應──但〈我自己的主宰〉卻歷久彌新。憤世嫉俗的年輕女人,多愁善感的帥氣男生,凡事都看不爽的青少年,餵母乳的年輕媽媽,有機車老闆的員工或是自覺老被忽略的女友──這首歌幾乎打進了每個人的心坎。她歌詞寫得很快,那是她大二時的秋天,她就坐在學校圖書館的黃橘色圓椅寫歌。這些六○年代出產的座椅又有「子宮躺椅」的暱稱,因為它的座位夠深,可以整個人蜷曲在裡面,至少有一名學生就曾經嘗試這樣窩在鋪了軟墊的椅子長達九個月。就不要去想該怎麼洗它了吧。伊莉莎白也很喜歡窩在這種椅子看書或整理筆記。當奧柏林其他學生都醉心或傷神於傅科或羅蘭巴特的論點時,她對珍.奧斯汀更有興趣。她在閒暇時讀了《理性與感性》,最後幾頁,愛蓮諾.戴許伍正準備迎接愛德華.費瑞的來訪,她雖然深深愛著他,卻也相信他遺棄了她。「我會冷靜;我會當我自己的主宰,」愛蓮諾心想。

伊莉莎白完全理解:那種想要主宰一切的渴望,能大聲說出內心話的心願。在明尼蘇達的聖保羅市,沒有女人能真正當自己的主宰。伊莉莎白的媽媽與姊妹淘向來光顧同一間美容沙龍,在同一間超市購物,也將孩子送到同一間學校。她甚至很確定大家的晚餐菜色都一模一樣,也許只有父母都是印度人的波娃,以及從韓國移民來美國的瑪麗除外。伊莉莎白轉過躺椅,面對窗戶,打開筆記本,十五分鐘後,歌詞就寫好了。她當天下午就將歌詞拿給柔依、安德魯與莉迪雅看,那天大夥上床前,整首歌曲就完成了。他們的樂團叫做「吉蒂的鬍鬚」,向托爾斯泰的小說女主角致意。當年的他們就是一般的大學生,自以為是,熱愛腦子冒出來的那些光怪陸離的聰明點子,她的創作前所未見,那是伊莉莎白的人生至今最燦爛的一晚,就是這樣。

她與安德魯一開始沒有認真交往。兩人只睡過三、四次,幾乎每一次都是因為喝得爛醉,有一次還是因為神智恍惚,因為她把古柯鹼當帕馬森乳酪在阿斯匹靈灑上了一丁點兒,彷彿在替千層麵調味。安德魯話不多,有點憤世嫉俗,這是最難以抗拒的組合了。他只穿黑衣、黑褲、黑鞋與黑襪,那種難以言喻的木訥更莫名吸引伊莉莎白。他父母很有錢,這點讓他深惡痛絕──不過這已經是很久遠的歷史了。伊莉莎白才十九歲,安德魯才二十歲,這一點也不重要了。接下來她二十歲了,然後二十二歲,二十四歲,最後,他們便結婚了。當莉迪雅問其他團員能不能註冊這首歌的著作權,將它錄成單曲發行時,伊莉莎白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她從來沒有機會成為自己的主宰,真的沒有。而且他們大家都沒想過莉迪雅會唱歌──理論上,她也沒唱過。所以,這根本無所謂啊。

但是安德魯並不好過,看著莉迪雅唱著屬於他們的歌,飛黃騰達。伊莉莎白深信偉大完美的歌曲最終是屬於全宇宙的。艾拉.費茲傑羅與比莉.哈勒黛能讓〈他們不能讓它一筆抹滅〉唱得深觸人心,誰還會管歌詞是哪個傢伙寫的?好歌就是要讓人聽的。只要知道自己曾經對它有點貢獻就很好了,何必那麼情緒化?歌詞是她寫的,是她讓它成為白紙上的黑字。但莉迪雅的成就更偉大,她將它送進永恆宇宙,流傳於世。安德魯比較愛鑽牛角尖,至於柔依,她很早就從父母身上了解,音樂界根本糟糕透頂,所以她寧可眼不見為淨。

從奧柏林學院畢業後,伊莉莎白換了三次工作。一開始她是律師助理,為父親以前的同事工作,事務所位於中央車站附近,從蒂瑪斯公園通勤簡直比登天還難,而且工時過長,讓她總是在地鐵上睡著,醒來時已經到了終點站康尼島。第二份工作也是助理,老闆是雀兒喜區的藝術書籍出版商。當時老闆正準備賣掉自己的房子搬到布魯克林,伊莉莎白協助她搬家,忙著量測牆壁、打包書籍裝箱、封箱與開箱。那時她才全身投入房地產業,回頭想想已經過了這麼久,感覺它早已屬於她靈魂的一部分,一切都是渾然天成,彷彿藝術家徒手將沙子變成美麗的藝術品。人生向來是看不見結果的──你只能信任自己的能力,並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當然啦,伊莉莎白也遇過電視女演員透過她買下房子,還上了娛樂雜誌的版面,但她並不以此沾沾自喜,真的沒有。這是個講求謙卑的職業,就像空服員,她只是協助人們從這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罷了。

伊莉莎白很難具體描述賣房子對自己有何魅力──她熱愛的大概是它必須具備的想像力。她喜歡走進一處空蕩蕩的空間,規劃所有的可能。她的房仲收入絕大部分來自公寓買賣,它們有的新潮,有的虛浮,有些呆板沒有特色;不過她最愛的還是將老房子賣給真正識貨的買家。伊莉莎白下床,雙腳碰到木頭地板,腳底發出嘎吱聲,百年老屋的地板就該有這種聲音。她起身走到安德魯那一邊,往外看著雅蓋爾街。

「我會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伊莉莎白用氣音大聲哼唱。「我會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從她嘴裡冒出來的歌詞聽起來真好笑,當年她感覺它們彷彿發自肺腑,硬生生從體內鑿出了一條隧道,散發強大的女性主義燦爛光芒,她以自己慣有的小巧字跡寫下了歌詞,她越寫越快,筆跡更顯潦草。寫完後,伊莉莎白立刻知道自己完成了很棒的作品。當時的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很清楚這首歌是她有生以來最偉大的成就。安德魯打鼾了,伊莉莎白瞪向街道,直到伊吉帕普不知道為何開始躁動,猛然跳下窗框,碰一聲落在地板。她抱起貓咪,將瘦巴巴的牠緊緊靠著自己汗溼的胸口,然後爬回床上。

珍恩已經習慣睡到客房了。女兒知道她們出了問題,嚴重到足以結束婚姻,最近,家裡的氣氛輕鬆多了,但又讓人感覺更糟,因為珍恩與柔依根本不需要維持表面的和樂,可是珍恩卻喜歡這樣,她從早到晚都戴著虛假的面具,直到過了混亂的晚餐時間回家,瞥見柔依從沙發怒視她時,才允許自己想起人生的現實。珍恩不想開電視,也不願換音樂。她可以選擇靜靜坐著,不要打擾柔依,但如果珍恩忙著在電腦前處理工作,這樣可就不得了,柔依也會不爽。柔依似乎認為兩人正在時光的洶湧洪流中泅泳,永無止盡,廣袤浩瀚。誰會坐在同一個地方看三小時的書?或許這就是她們討論到離婚的主要因素。幾年前她們曾經諮詢的婚姻顧問專家艾米莉亞醫生就說過,所有的婚姻都會遭逢逆境,但這不代表兩人的結合是一場錯誤,或兩人並不幸福。這只表示妳們得踢踢輪胎,要不就是上緊發條,或加點調味料。艾米莉亞醫生向來不吝於提供她對婚姻關係的豐富比喻。當她們坐在醫生辦公室的橘色矮沙發時,艾米莉亞醫生會彎著頭,檢視自己的清單,設法找出最適切的形容。

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她們曾經在皇后區吃遍華人購物中心的餐廳,後來她們開了「風信子」,兩人每天得站上十五個小時,累到沒時間吵架;露比出生後,她們戀情正濃,也吵不起來。現在柔依多半時間卻都對著電腦整理薪資或行程或帳單,珍恩有感覺,這就是柔依刻意豎立的大型「止步」看板。家裡與餐廳不需要全天候守候之後,她們反而不膩在一起了,從此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珍恩會自己到「大鬍子詹姆斯」小館吃晚餐,再跟著廚師們到街上的酒吧喝威士忌。柔依也一反往常提早上床睡覺。兩人之間的問題有大有小,但到了晚上,這些問題卻彷彿繁殖中的兔子一樣,越生越多。珍恩太介意Yelp的評論,酒也喝太多了。她懶得搭理柔依的朋友,也不在乎自己的朋友。其實她根本就沒朋友了!她很霸道,又用在不該用的地方。現在的珍恩連派蒂.史密斯的音樂都不聽了。她們剛認識時,柔依很野,但珍恩就像一股穩定的力量──她壯碩的身形能讓躁動的柔依腳踏實地。但珍恩現在依舊想要發揮同樣的功能,她不怕人閒話,也不是因為她媽成天碎唸,幸災樂禍於她的婚姻失敗,還打電話四處宣傳,告訴她的姨媽舅舅表哥表姐,說這場婚姻終究要告終。她媽認為離婚就是對珍恩同性戀傾向的當頭棒喝,媽媽總說,珍恩明明有權利可以投票,大選那天卻睡過頭了。

客房有張沙發床,之前她們只有在露比朋友過夜時,才打開來使用,但女孩們總愛將床墊拖到房間地板,在那裡玩跳跳床。小孩什麼也不在意,但珍恩卻很在乎,她的背好痛,膝蓋也不太行。成天在餐廳站著工作已經夠難受了,睡在一個充其量只能說是比較堅固的紙箱上更是累人。她滾到床的另一邊,但其實比較像是在沙漠中用雙腳雙手爬行,動作蹣跚緩慢。珍恩感覺自己就像一百歲的老太婆。但柔依在皮拉提斯課可是非常活躍。她抹上亮彩眼影,唇蜜粉紅鮮嫩。柔依簡直感覺像是在認真慶祝珍恩的衰老。珍恩從來不限制柔依做什麼,反正她高興就好,一切都沒問題,當人生順遂平坦時,珍恩也很高興。然而,她們兩人搭的這艘小船如今根本不是遇上了狂風大浪──柔依早就想拿電鋸,將小船切成一半了。天啊,珍恩心想,她的比喻就跟艾米莉亞醫生一樣爛。

季節才正要步入盛夏──蕃茄甜美豔紅,軟殼蟹肥潤鮮活,到處可見黃澄澄的玉米,口感好到可以直接從玉米梗拔下來。七八月是「風信子」的淡季,大家都出城度假了,但六月依舊忙亂,每天早上珍恩眼睛一打開,就在盤算當日特餐的內容。只要她一睜開雙眼,就會看見食物──不是早餐,從來就不是早餐──全是她可以放上餐廳菜單的佳餚。也許是以草莓為主角的甜點,或西瓜酪梨切片沙拉,要不就是蘆筍青醬義大利麵。接下來,她的思緒才會想到柔依。

她們經常討論露比離家後,人生會如何發展──露比還小時,她們天天就像活在一場有趣的惡夢中,難以想像眼前無助的小東西竟然有一天可以付自己的帳單或打開冰箱門。露比五、六歲,每天都得上學時,柔依突然崩潰了。一開始她很興奮──白天終於多出好幾個小時了!自由!──但接下來,柔依開始抱怨露比與其他大人相處時間過久,擔心她會受他們影響。「那些人是老師,」珍恩勸她,「我們付學費就是要請他們教育她啊!」這些話柔依全聽不進去,她總會提前五到十分鐘就在學校大門前來回踱步,等著接露比回家,彷彿深怕女兒在學校的那幾個小時,會完全忘記媽媽的存在。在那幾年間,柔依如可愛的藤壺緊緊攀附珍恩。她們所向無敵,是一對熱愛羽衣甘藍、藜麥與粉紅氣泡酒的好伴侶。

珍恩側身躺好,天花板吊扇轉個不停,屋內靜悄無聲,外面某處傳來裝修的噪音。過去社區曾禁止週末進行任何工程,如今似乎沒人介意。她明明在自己家中,卻得睡另一張床,這真是太奇怪了。感覺很丟臉,荒唐至極。其實,這跟睡哪裡沒有關係,珍恩只想恢復自己簡單正常的生活步調。起初,她以為萬事都會順其自然,也許露比離家後,一切會輕鬆自在。她們兩人會更有空間對談──甚至爭論也無所謂。想離婚的並不是柔依,她父母撐過了七○與八○年代,人生伴著古柯鹼及其他莫名其妙的人事物度過。這對父母現在依舊坐在壁爐前取暖喝琴酒,只是洛杉磯天氣實在熱,很難就這麼打盹入睡。珍恩很喜歡柔依的父母,原因很多,但這一點是最重要的──她欣賞他們的開心自在,從來不會多心妄想。

就宗教與種族方面而言,她與柔依都來自多元家庭:珍恩是住在長島的猶太人,十幾歲就開始吃潰瘍藥,柔依則是火星人,凡事不擔心也不在乎,只相信夏卡.康在每個人甜美十六歲的階段,都是最重要的歌手。她們向來完美互補,如今珍恩卻感覺自己成了綁在柔依腳踝的磚頭,或者是沉甸甸的生鏽船錨,只想把柔依往下拉。也許,經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後,柔依終究是對的,努力工作,用力玩耍,才是真正的王道,其他的一切總會灰飛煙滅:露比的衣服,露比的成績?「風信子」有一位熱情積極的服務生,總是把餐廳當作「歐點」劇院,期待布瑞特.伊思頓.艾立斯這種大咖作家隨時就要走進來;珍恩的媽媽最近跟郵差打架,只因為認定對方偷了自己的雜誌。所有的人生瑣事,珍恩只想把它們拋在腦後,她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餘生都能看見柔依美麗的臉龐。

「小柔?」珍恩喊道。她緩緩站起身,膝蓋咔答作響。「小露?」她拖著僵硬的雙腿走上走廊,檢查其他房間。沒看見妻子與女兒。「有人在家嗎?」她大聲叫道。一個人也沒有。或許這就是她度過餘生的方式:對著空空蕩蕩的房間說話,期待再也不會出現的回應。結婚是最簡單的,雖然她們一直等到露比十二歲才讓一切合法化。當她們決定長相廝守時,人生充滿了彩色氣球與希望。現在她們已經看清未來代表什麼、樣貌如何,也因此,日子難捱多了。為什麼人不能永保青春?外表終會衰老,但內心為何不能維持活力?若能到老都保持樂觀開朗,不是很棒嗎?柔依一定會笑她,她會穿著睡衣站在走廊笑她。珍恩不知道現在到底幾點。已經太晚了嗎?她將額頭輕輕靠著牆壁。

伊莉莎白知道這樣揣測很不好,其實根本也不太可能,但她只要想到珍恩有機會從柔依的先見之明、她精準的投資眼光與心血取得豐厚利潤,就覺得不太爽。不過,婚姻就是這樣,銀行帳戶與書架都得跟對方分享,就算不願意也沒辦法,儘管分手時可能會搞得天翻地覆、玉石俱焚也不行。當房屋仲介的這些年來,伊莉莎白遇過一些夫妻,他們各用各的支票簿,這種婚姻簡直就是亮著紅燈,因為太冷血,太實際了,彷彿是對外宣布雙方的婚姻關係根本尚未確定。嫁給我,就要接收我的循環利息!娶我進門,就要接收我那些多到令人臉紅的吸血鬼青少年小說!伊莉莎白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這不是跟簽婚前協議一樣糟糕嗎?如果沒把握婚姻能夠長久,何必花時間準備奢華鋪張的婚宴?還不如拋開白紙黑字的束縛,直接同居就好了。

她敲了門,柔依在沙發看雜誌,揮手要她進屋。伊莉莎白打開門往上看─門廊天花板裂了,需要重新粉刷。看房子比告訴柔依哪裡需要整理簡單多了。她們向來親密,從大學開始,甚至到大學畢業後幾年,她們都住在這間屋子,但大家結婚後,得照顧到處亂爬的小娃娃,從前那種姊妹的感覺已經煙消雲散了。就與多數人一樣,她們的友誼不知從哪裡開始跳針走調。的確,她們偶爾會共進晚餐,甚至來一場深入討論人生的長談,但這種機會可能三、四個月才一次。手帕交的情誼雖在,感覺卻已離她們好幾百萬哩遠,唯有透過時光機器與望遠鏡才能瞥見蹤跡。

「妳想聊一聊嗎?」伊莉莎白問道。她不請自來,但柔依也有興趣知道房子的現值,以備不時之需。「妳手邊有紙嗎?我希望妳把它寫下來,把要整理裝修的細節告訴珍恩,可以嗎?」伊莉莎白已經來過她家上千次──或許不只──她住過這裡,睡過沙發,也曾趴在馬桶,吐得死去活來。她很清楚哪裡該修繕,但柔依也需要知道。人住在一個空間太久後,便很難看清它真正的樣貌。屋內許多怪異奇特的細節,在你眼裡再稀鬆平常也不過:或許你從來沒接好門鈴電線,每次都得往左用力按好幾次才會響;客房的油漆顏色竟然是兩種色差迥異的奶油黃,只因為……呃,究竟是為了什麼?當初就拿錯顏色?人生不就是如此嗎?但如今,也許有人得花錢買下你當年犯下的錯誤,甚至可能因此討價還價,不願多花十萬元買你的房子。

沒人對伊莉莎白的專業感興趣──大家只想知道她有沒有看過屋主偷偷藏起來的情趣玩具,或賣家是否準備離婚。沒有人想買到凶宅或會帶來厄運的新家。如果她更擅長撒謊,伊莉莎白甚至可能告訴潛在買家,原屋主在屋子幸福快樂過了幾十年後,準備退休搬到佛羅里達,而且水電管線全部都重新配置過了。人們就想聽到這個──心滿意足的美麗人生,不需要再多花錢裝修。當然,紐約人永遠不會滿足的。所以她才會這麼忙,每天有接不完的案子。就連很喜歡自己目前住所的人,也永遠都在騎驢找馬。尋找新房子比找下一任老公或老婆容易多了,也不用勾心鬥角,搞得大家筋疲力竭。

她們從一樓開始。廚房很舊,但維持得很不錯,之前她們裝了一座昂貴的高級爐臺,兩人也用得很夠本,看屋的人絕對會驚嘆連連,屋內櫥櫃已經二十年沒有粉刷,餐廳也需要好好漆一漆,家具更得搬走──珍恩在牆邊角落滿堆了餐椅,準備臨時必須舉辦三十多人的晚宴,伊莉莎白知道這對她們的確司空見慣。客廳現況還好──全家福合照得拿走,她們喜歡在庭院拍賣亂買的古董小物也要收起來,而且露比的衣服丟得到處都是。樓梯則需要悉心維護了──幾乎每一根鐵釘都突起,二樓平臺上方的天窗看起來已經十年沒洗了。樓上的房間全都需要重新粉刷,露比甚至得請個危險物體處理專家為她規劃臥室動線。兩間廁所狀況都糟糕透頂,但不用再整理了,只要丟掉發霉的浴簾,把狗毛清一清就好。有錢買下這棟房子的新屋主心裡自有盤算。伊莉莎白與柔依停在主臥室前。

「妳想聊一聊嗎?」伊莉莎白問。

柔依坐在床沿,床墊立刻垮下來,幾乎都快碰到地板了。賓果踱步過來,坐在她腳邊。「一直以來,我就在等這一天,」她說。「妳也知道,露比出生之後,我還以為我們撐不了兩年。後來餐廳開了,我心想應該就到此為止。」她的手來回撫摸賓果腹部。「結果『風信子』生意越來越好,珍恩總是在餐廳坐鎮盯場,感覺也沒那麼急著要分手了。實在有夠悲哀的,對吧?竟然忙到沒時間離婚。」

「所以為什麼要挑現在?何必還要離婚?」柔依不是她身邊第一個離婚的朋友──伊莉莎白與安德魯的朋友圈的離婚率跟全國統計數字越來越接近了。一開始是一對夫妻,接下來是第二對、第三對。哈利有一半的朋友父母都是分居,小孩就像網球一樣被丟來丟去。安德魯有時會表達自己的憂慮,不確定哈利是否受到朋友的影響,接收了他們的憤怒與壓力,但就這點而言,他是有點小題大作了。

「我們上一次做愛是一月,」她頓了一下。「五個月了。」

「性不是一切,」伊莉莎白說。她看了一眼柔依的大床。它看起來像是某種文青旅舍的流線型大床,接近北歐風格,應該是「宜家家居」型錄中偏貴的款式──應該是柔依選的。人們在這張床上除了做愛或為彼此朗讀外國詩人的作品,可能也做不了其他事情。柔依在學校時有過好幾十個情人,畢業之後也是如此,總是有女人在街上追著她跑,或是追出舞廳,將自己的電話號碼丟給她。珍恩有呼吸中止的毛病,有時候得戴著某種特製面罩才能入睡,柔依笑她看起來就像是科幻電影的壞蛋,但是擄獲柔依芳心的卻是珍恩,兩人在酒吧相識,當然,那是邂逅一夜情對象的場所,不太可能會遇見決定白頭偕老的伴侶。但珍恩就這樣把柔依從伊莉莎白身邊搶走了。

柔依搖頭。「但沒有性也不行。我不知道啦。我想我們兩個人終於都認同分手是最好的解決方式。麻木逃避是一回事,但面對事實,知道接下來三十年都要這樣他媽的沮喪度日,其實更恐怖。我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那樣啦,但我想很有可能。」她用力拍拍賓果的頭。「只要這傢伙會陪我,我就會沒事的。」

「沒問題,所以我們要找適合寵物居住的房子。」這麼一來,公園坡與科布爾山有些物件就得排除了。從實際面來看,柔依與珍恩的未來是需要她的,尤其這又是她能真正幫上忙的領域。知道柔依需要她,伊莉莎白心情大好。

「一個適合老狗與古怪老太婆住的地方,沒錯。」

「那簡單。」伊莉莎白靠牆而站。「妳想搬到哪裡?還想待在這個社區嗎?或是離開?」她們算是蒂瑪斯公園的先民,早在這裡有高級餐廳、最佳學區或雞尾酒酒吧前,她們就已經在此插旗了。甚至在老樹護衛隊出現、生日派對禁止氣墊城堡前,她們早就住在這裡了。

「天啊,我不知道耶,為什麼我一開始就選擇這裡?妳還記得嗎?當年有點像是隨機挑中的,但現在,這個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不在乎什麼戶外空間或草原綠地。人們不是因為這樣,才往大城市跑嗎?我也想要那樣!我想住在一個晚上九點還能走到附近電影院看戲的地方,天黑還能買到泰式炒河粉,找到飾品小店的地方。有這種區嗎?我想要露比搬到遠比珍恩會喜歡的區域還要酷的地方。珍恩一直說要搬到餐廳樓上的小套房。我看,等到她找到下一個老婆之前,她應該都會當尼姑吧。」柔依往後躺上床。「我需要按摩。還要針灸。也想上瑜伽。」

「妳們上次整修屋頂是什麼時候?」伊莉莎白用手指滑過窗臺,結果沾了不少灰塵。從這裡往外看的景緻,與她臥室窗外看出去的景色差不多,或許轉了一點角度。她能看見羅森家的紅色大門與闔上的百葉窗,還有瑪汀家門廊的鞦韆與狗碗。她曾經聽說,真正的紐約客可以回顧某個場所易手三次前的模樣──例如某間角落店面曾經是一間麵包店,接下來成了理髮廳,後來才開了通訊行。某間餐廳一開始賣的是義大利菜,結果改成墨西哥餐廳,最後才是現在的古巴酒館。整座城市就像是寫了再擦,擦了再寫的羊皮紙,古老的房舍與人們的謬誤總會被抹上亮面漆粉飾,讓初來乍到者只能見眼前的燦爛光澤,但待得夠久的人向來會在心頭浮現至少兩到三種昔日的樣貌。老地鐵站、百貨店、夜總會等等,當初讓她愛上紐約的許多地點,如今都已不復見,然而,這就是都市的運作模式。你得自己將它的過去銘記在心。總之,至少大橋都還在,有些人事物過於沉重,是無法一夕抹滅的。

「五年了吧?幹。」

「沒關係,」伊莉莎白轉頭看向用枕頭蓋住臉的柔依。「沒事的。」

本文介紹:
布魯克林倒帶青春》。本書作者/艾瑪‧史卓伯;譯者/陳佳琳;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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