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萬宗綸

隔了一个台湾海峡,对大陆女孩來说,台湾根本太远了,也不适应台湾口音。街访民众:「台湾腔太嗲了,就是说话的时候吃字。」──《神街访》

網路節目《神街訪》在中國訪問了路上的女孩,問他們對於台灣腔的看法。對於到過台灣的外國人而言,對台灣腔的最大印象莫過於便利商店的一聲「緩影光拎~」(歡迎光臨),每次我模仿台灣超商店員說這句話,大家總是亢奮到不行。

「你們先去找吃的吧,我幫你們顧包包。」「天哪!你講話好像台灣偶像劇裡的男主!」小文和阿荷邊尖叫邊對我說著(台灣人才用疊字──「包包」)。這是我和中國女同學們的第一場對話,在那之前我一直維持不講話的狀態達一整個下午之久。那天下午有個新生說明茶會,因為我一下子沒能適應身邊有這麼多中國人,不知道該怎麼自處,在到新加坡之前,只認識過一個來自北京的研究生學姊。

認識久了之後,我才開始知道台灣腔是怎麼一回事。外國人指的台灣腔,並不是台灣內部所說的受到閩南語或客家話影響的國語腔調,而是指相對於中國各省分普通話以及新馬兩地華語而言,台灣人使用華語的腔調特色。

舉例來說:台灣的華語聲調第三聲降下後就沒有再爬升,而中國的普通話卻是有明顯的後半段爬升,這是為什麼國小老師在教注音符號第三聲之所以為一個勾時,我們總是無法理解老師在說什麼的原因──下去之後哪有再上來?

不過撇開如此語音學的分析,非台灣人怎麼談論台灣腔?

「台灣腔沒有攻擊性。」來自江蘇的夏荷在一次談到台灣腔的私下談話中這麼說,在他們的刻板印象裡頭,很有默契地舉了一個例子:台灣人吵架時會很生氣地說「你想怎樣啦!」一點氣魄也沒有。

「有嗎?我有這樣嗎?」我急於辯解,因為他們的描述聽起來讓台灣人變得很軟趴趴。

心姐像被通電一樣,很興奮地說,對,你們台灣人說話被「台語」影響,很愛講「有」。

心姐來自江西,算是我素未謀面的爺爺的老鄉,我曾數次想跟心姐學習南昌話,想著哪一天見到奶奶要說個幾句,嚇奶奶一大跳,只是南昌話實在太陌生,總是記不住。

心姐同時也是綜藝節目《康熙來了》的忠實粉絲,會巴著我一直問你們台灣人是不是都如何如何說話,譬如是不是很愛在句尾加「這樣」,我說為什麼?她回答:「小S都這樣說話的。」

後來,心姐喜歡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忽然切換成非常「台灣國語」的說話方式跟我說話,我起初還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幹嘛,原來是她在展現她的台灣想像,但我會毫不留情地回她,「哪有人這樣講話啦!你這是過度模仿!」

新加坡本地同學妮可則在觀察我與東北男同學良久後,告訴我們,我說話比起中國人長好多好多,譬如,我說「我們等一下中午要吃飯嗎?」東北同學會說「吃(飯)嗎?」新加坡華語似乎介在兩者之間,妮可說。

我與三個中國同學在「批判論述分析」的期末報告同組,其中一位來自哈爾濱的「腐女」張聰提議要做同志相關的主題,後來題目就定為台灣說出同志歧視言論的人,會如何否認他們自己有歧視,她很堅持要放進蔡康永(台灣知名同志藝人)在綜藝節目《奇葩說》中的自白。

不像張聰有著北方人的豪邁,夏荷則對同志議題沒有半點了解,也無法接受同志婚姻,但她說可能大城市比較開放,自己的家鄉太保守,我跟她說明「護家盟」的言論時,舉例「孝道才能生孩子」被網友噓成一片,台灣網友說「我以為陰道才能生孩子。」夏荷連忙吃驚地要阻止我說出陰道兩個字,然後接著說「你們台灣人怎麼這樣說話呀?」

我可能逐步打破夏荷的台灣幻想。剛認識時,夏荷跟我說,台灣的人好像都很善良,很樂觀那樣,我當時冷冷地說,這是刻板印象,一旁張聰補充了英文翻譯“stereotype”。嗯,也許因為我們讀的是英語系,也可能是因為話題突然有點尷尬。

<對台灣腔的想像來自台灣偶像劇

註冊那天,夏荷和洛可在我之後抵達行政大樓的辦公室,那時候是中午,註冊阿姨叫她們先去吃飯,下午再來。夏荷說,那時候就看到我坐在註冊桌前,她只覺得「這個男生氣質非凡,護照顏色跟他們不一樣,不知道是哪一國的人,然後……」我聽到這邊笑到不行,問她然後什麼?夏荷用著她不知哪來的北方腔回我:「然後……然後就沒有了!認識之後才發現……唉。偶像劇總是虛幻的。」

他們對台灣腔的想像來源,就是喜歡描繪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的浪漫愛情的台灣偶像劇,聽到台灣偶像劇,他們說出的第一個名字是《王子變青蛙》。

台港澳在她們口中總是被歸在一塊兒,有時就被概括為「南方」,像是心姐問我「蕭小姐是什麼意思?」她說那是一個梗,她想知道很久了。我說我沒聽過,乍聽之下像是瘋婆子,如果用台語來思考的話。但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那是香港的梗(妓女的意思)。

有一次課間休息聊天,某位女同學說,你們南方人講話沒有「兒化音」,聽起來很兇,「『小孩兒』變『小孩』,就不可愛了。」另外一位中國男同學連忙贊同,我反駁著:「哪有,多了兒化音聽起來才兇吧!硬梆梆的。」接著那位女同學提到她的偶像,「周渝民不也是ㄢㄤ不分嗎?台灣人講話很多音都不分的。」我好笑又好氣地說「那是他的個人問題啦」。她再看著我說:「你講話也ㄗㄓ不分」。

愣了一下,我回答她:「這也是我的個人問題啦!」最後他們的結論是:台灣人講話就是這樣的,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那陣子剛好中國網路上流傳一篇名為〈台灣腔為什麼這麼娘?〉的文章,內容大抵是認為當年到台灣的外省人中上層階級多來自江浙地區,使得以這些人為標準的台北國語鼻音比較輕,聽上去類似蘇州話或上海話,比較軟弱,而使用山東話等北方語言的則大多是底層軍官和士兵,對台北國語的形成較無影響。在國民黨的推廣下,台北國語逐漸擴大,而因為本省人的閩南語背景,使得一些閩南語的特徵得到保留,如捲舌音和輕聲的消失。

那時我們修習的一門「社會語言學」課程恰巧讀到二○○五年語言人類學者張晴(音譯:Qing Zhang)的研究,她發現北京的外資企業中出現一群雅痞專業人士,相較於國家企業的專業人士而言,外企因為更容易接觸到來自台灣、香港以及英語世界的白領人士,使得這群雅痞覺得自己應該是世界性的(cosmopolitan)。

為了要把自己與國家企業的那些「沒有世界觀」的白領人士切割或做出區別,當雅痞們與張晴討論到工作上的事時,他們會很明顯地展現出相當多的台灣腔特徵,包括用完整的聲調取代因為重音問題而變成輕聲的發音,譬如我說「狐狸」(ㄏㄨˊ ㄌ一ˊ),中國同學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因為他們說「狐狸」(ㄏㄨˊ ㄌ一˙)。外企的雅痞透過台灣腔來連結一個比較不老土、比較國際化的專業形象,並且脫離了中國的普通話特色,顯示這些外企雅痞對資本主義市場的認同與追求。

有一次農曆新年到夏荷和洛可家串門子,而有幸認識了老蕭。老早從她們那得知有這麼一位室友,來自福建,據說是很賢慧的男子。福建就在廣東旁邊,堪稱中國南方之最,和來自東北的張聰一比,北中國與南中國的對比馬上就顯現出來,尤其是他的「台灣腔」。

之所以說他有「台灣腔」,並不是因為我有「台灣本位主義」,而是來自夏荷和洛可的說法,果不其然,見了面後果然覺得有一股濃濃的熟悉感與親近感。位處在台灣旁邊,福建在偌大中國裡頭,儼然成了「台灣旁的一個省」,他們的普通話口音,並不被認定是福建腔,而是台灣腔,儘管用詞上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在玩比手畫腳的時候,我借用了ㄓㄗ的諧音,全桌只有他猜出來我想表達什麼,其他人則是大叫我ㄓㄗ不分,不知道我們倆在做什麼。

他稱爺爺為阿公、奶奶為阿嬤,很熟悉。我問他會不會說閩南語,但卻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來自龍岩,龍岩位處閩西,說的是龍岩話。他說福建有四座縣城,每個縣城說的話都不一樣,過了一座山說的語言就不同。他示範了龍岩話,還真的和閩南語完全不同,但我還是能猜出一些。

接著,話鋒一轉,他提到了閩南話。老蕭覺得會閩南話是一件好事,畢竟用的人挺多的,「閩南話一定要打敗粵語!」他說著。聽到這句話,不免有點文化衝擊,在遇到老蕭以前,認識的都是非常北中國的國家想像,對於南中國是毫無概念。看來處在強勢廣東文化圈旁的閩南文化圈,其實有些不是滋味。

「很難吧?廣東話畢竟是香港的官方語言。」我回應。

張聰雖然是北方人,但是她的大學是在廣東讀的,這樣跨省分求學,在中國是很普遍的事情,她補充道「廣東話也是有很多種的,你如果在香港講廣東的廣東話,會被歧視的。」

「是啊,香港人有時覺得自己的粵語才是真正的粵語。新馬的廣東話對他們來說,怪怪的。」我回答。這很有趣,如果今天台灣的閩南語通行率像香港的廣東話那樣高,台灣可能會成為閩南文化圈的中心,畢竟港台同屬華人文化圈中的流行文化輸出地,這點在新馬的感受尤其強烈。如此一來,福建的閩南話反倒有機會淪得跟廣東的粵語地位一般。

「去過台灣嗎?」我問老蕭,「沒有,大學畢業的時候同學有說要去,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等著等著就沒有了,我就來新加坡了。」我再問「去過香港嗎?」因為那時老蕭隔天要出發香港,到香港中文大學參加考察活動,「沒有。」他回答,「台灣的護照應該都很方便吧。」他反問我,「嗯,是啊,去港澳都不用簽證。」老蕭這才提到,這次前往香港的考察,班上的印度人和印尼人都只需要落地簽,反而他要事前辦簽證,他顯得有些無奈。

「我去香港都說英語的,因為不想說普通話被歧視。」張聰給老蕭建議,她顯然很看得開身分這種事,不會堅持在香港使用普通話,老蕭苦笑地說:「不要,萬一他們一直跟我講英語咧,我又不太會說英語。」

然後他看了我一眼,接著說:「我就說我是台灣人好了。反正我有台灣腔嘛。」

你是我人生中認識的第一個台灣人

因為某一堂課須要和心姐一起導讀文章,於是某天下午就在圖書館約了討論,不過我們的討論總是一直岔題到兩岸差異上面。

那天討論導讀時,不知道講到了什麼,心姐忽然語塞了一下,然後說「我沒有offensive(冒犯)的意思,但我有個問題一直很想知道……」我反問:「什麼問題?我什麼話題都能聊的,你就問吧。」

心姐好像想了一下,接著說:「你們的身分證還是用民國嗎?」我點點頭,她繼續說「但中華民國畢竟officially(官方)上不是一個國家,」聽到這裡我的表情下意識地有點扭曲,心姐查覺到了,連忙說「我沒有offensive的意思,因為這是一個事實……」我示意地點點頭,笑著說「沒關係你繼續說,我已經習慣了,哈哈哈!」她的疑問是,如果中華民國在國際上不是國家,那麼台灣人到其他國家的那些護照事務是怎麼一回事?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們說我們不是國家,可是他們承認我們的護照,我們就是用中華民國護照出入各個國家。」我說。

心姐似乎很驚訝,她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這個世界很複雜的啦!」我笑著說。她連忙問:「那你們來大陸呢?」

我慢慢解釋:「這邊又有一件有趣的事,我們去港澳可以用護照,但是他們不會在上面蓋章,因為他們不承認我們的護照。」「還有這樣的呀!」心姐聽得一愣一愣的。

「而我們去大陸,就是辦台胞證,」我繼續說,「因為我們是特殊關係,不可能用護照的。」「啊,對對。」心姐這才想起了台胞證的存在。

心姐說,好多問題她已經想了好久好久,總算認識一個台灣人,「你是我人生中認識的第一個台灣人。」我沒想到我擔負了台灣代言人的角色,笑著說「台灣人這麼稀有啊?」

心姐接著提出一個論點──她說:「台灣人到港澳,護照不會被蓋章,那麼台灣人肯定很討厭中國。」我愣了一下,接著說:「台灣人不會因為護照蓋不了章就討厭中國,但會因為其他原因討厭中國。」心姐很有慧根,她說:「因為到處打壓台灣,讓台灣不能獨立?」說到這裡,她講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我可以理解在她成長的地方,這是個禁忌話題。

她緊接著說:「但是因為我們從小歷史課就是這樣學的……」我插話:「台灣是中國自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對!我就是要說這個!」心姐很興奮地聽我說出這句亙古名言。

「我看了金鐘獎,也看到了廣告,結果我發現你們都在播一些大陸劇的廣告。」心姐邊走邊說。「喔,因為那是中視啦,中視都播大陸劇。」我想再多解釋旺中集團是什麼,想想覺得人生怎麼這麼複雜,就打住沒繼續往下說。「但你們播的都是一些大陸很奇怪很荒謬的劇。」她像是想點醒夢中人一樣。

講到電視,心姐突然問我,「花蓮是很遠的地方嗎?」我想了一下,看著她說「你們看肯定是很近的。」她笑了,接著跟我解釋「綜藝節目《爸爸去哪兒》有一次就是到花蓮去拍的,所以我才想問。」

「欸,你們不看《爸爸去哪兒》的嗎?那個節目可逗的呢!」她問我,我搖搖頭。心姐接著繼續問,「你們真的不看大陸節目啊?」有點敏感,我回答她:「喔,我討厭小孩。」

※ 本文摘自《安娣,給我一份摻摻!》,原篇名為〈班上有個台灣小哥〉,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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