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佳鴻

薩沙.索科洛夫的《愚人學校》讓人聯想到魯迅的《狂人日記》。中文世界的讀者可能都熟悉《狂人日記》中瘋癲卻又清醒的敘事者「我」,魯迅藉由狂人的第一人稱語調,以大膽直白的語言進行敘述。《愚人學校》也同樣以一名智能不足或精神障礙的青少年作為說出故事的主角,他狂亂恍惚的語言,反而更迫近世界的真實面貌。

愚人學校》也讓人想起台灣的現代小說家七等生。如《我愛黑眼珠》、《放生鼠》、《精神病患》……中,總有一與世界對立,反抗威權機制與勢利的社會,並且憂鬱瘦弱的小說主角。通過此一人物的獨白、意識流乃至對世界的感受,開展小說敘事的張力。而《愚人學校》的主人翁「睡蓮」,人格分裂的「我們」,也對於象徵威權的學校校長、教務主任及精神病醫生充滿惡感。小說建立於「我們」的意識流,在人格分裂的你、我對話之中,不斷回憶、聯想、追述而無止盡地以諧音雙關旁生枝節。其敘事語氣、大量諧音造詞,雙關聯想的敘事語言,則又使人想起舞鶴或王文興。
  
愚人學校》中,故事並不以連貫的情節時間鋪敘,而是在主角精神分裂的自我對答,以及與旁人(此旁人又像是在他意識、夢境、回憶或想像之中存在)的對答裡敘述出來。由於小說沒有鮮明的故事情節,而是在「弱智男孩」的思維中,以畫面語音的聯想、音聲的近似而不斷連類、跳躍。故事結尾,小說家本人與主角「某某同學」一起出發去購買紙張,再敘述更多故事,而小說開頭則是「你」、「我」商討如何下筆,如同故事中的時間沒有首尾、敘事者屢次詰問時間的逆反性一樣,小說自身似乎也如旋轉木馬,可以首尾銜接,變成無限循環的故事。
  
小說中,幾個重複的意象不斷出現,如「花園」、「夜鶯」、「睡蓮」、「樹枝」、「風」、「風之使者」、「鐵路」、「留聲機」。鐵路本是跨越距離、抵達他方的交通工具,在小說中卻象徵著工業與國家機制,小說敘述鐵路「走在一條封閉的、串聯的——沒有終點的曲線,這也是為什麼要走出我們的城市幾乎是不可能」(頁356),而火車上的列車長「括約肌」威權而又冷漠的形象,又加深了世界的封閉與壓抑性。相對於封閉城鎮、鐵路的是別墅與水塘。 象徵自由的地理老師「帕維爾」老師(為聖經中的聖者諧音)在小說開頭即離開車站前往別墅,要至鄉間釣魚;小說主角的檢察官父親儘管有豐厚退休金,仍要賣掉別墅。小說充滿對立的意象,大抵是威權與自由的對峙。

地理老師帕維爾深愛學生「風中玫瑰」,而主角則深愛生物老師「維塔」,兩組師生戀相對應。帕維爾在被革職之前,為學生敘述一「木工」為了黑衣人給予的酬勞,將另一人釘上十字架,卻發現另一人就是自己的故事,正象徵了被迫害者的相同身世與相似性,正如同帕維爾與主角。作為「我們」的主角,在「我」和「你」對答之間,讀者亦可能是「你」、是「我們」之一員。小說第五章〈遺言〉帕維爾最後的話說:世界上一無所有,只有風與風之使者是真實的(頁418);又敘述主角如夢似幻的意識流,他們化身為睡蓮,意識到自身不再從屬於別墅、學校,甚至任何人,而只屬於「別墅區的勒忒河,那條按自身意志逆流而上的河流。」而高喊「萬歲,『風之使者!』」(頁404),風屬於大自然,也象徵自由。當小說中的敘事者如此宣示:「我,教育家薩維爾(即帕維爾)之優良傳統與主張的繼承人,向你發誓,一次也不會讓任何謊言玷污我的雙唇,我將永保清白,就像大清晨誕生於我們那景色絕佳的勒忒河岸的露珠」(頁329),小說中絕妙的自然風景,對風的讚美與河流的反覆敘述,不只是稱頌自然之美,更有對人類社會深刻的不滿與諷刺,以及對生命的根本關懷。
  
小說運用大量的意象、同音詞來建構二元對立的威權世界,唯有在意識的跳躍之中,人物才能體會到如風般流動不受拘束的自由。小說中,運用第一人稱敘事者的語言,不但傳達了瘋癲的、狂亂的心理狀態,更重要的是通過俄語語言諧音的字詞轉換(有意的訛誤)、意象聯想的跳躍、場景的自由轉換,帶領讀者可能跨越連貫時間與情節的界線,而和主角一樣體會跨越限制的自由。通過聲音、關係或相似性而不斷跳躍連類的意識流意象群,也織就出特異、荒謬而奇詭的畫面。
  
敘事學中有所謂「不可靠的敘事者」,即雖然所有的敘事者都不是完全可靠,然而有一些敘事者的特質,顯得特別主觀、帶有偏見。《愚人學校》或《狂人日記》的敘事者就屬於這一類。在表層不可靠的敘事者狂亂、跳躍的語言底下,從意象的選擇陳列、景觀的描寫,可以讀出文本深層被壓抑的強烈情感。在故事表面「我們」的狂呼咆嘯以及間有詩意的意象跳躍底下,作者對生命與自由的關懷如遠方的鐘聲隱隱可聞。

愚人學校》敘事的語言與方式,雖然近於「後現代」,然而其內涵卻似非如此。小說中不只一次批評學校中的其他同學都與「我們」不同,是不值一提的「智障」(頁268),又如描寫主角與聾人鍋爐公一同咆哮,特教老師與學生則為之驚恐癡呆:「所有特教學校的弱智生像個啞巴怪物的合唱團,一副張口歌唱的樣子,並且病態的黃色唾沫從一張張驚恐、心理變態的嘴巴直淌而下」(頁308)、「(除我們與『風中玫瑰』)所有人都是面目可憎的傻子」(頁457)。小說的主角與敘事者對個人有強烈認同,而自覺不同於他人,敘事中屢屢傳達孤獨個人反抗威權體制、追求自由的意識,並深涵對現代文明的反思批判,富有現代精神。參照索科洛夫屢次試圖逃離蘇聯的經驗,更顯露深刻的時代意義與現實精神,和台灣現代主義小說實有許多可對話、參照的空間,值得當代讀者一觀。

本文介紹:
愚人學校》。本書作者/薩沙.索科洛夫;譯者/宋雲森;出版社/啟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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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狂人日記
  2. 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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