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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麥可.舒曼;譯/溫若涵

女子側著臉,眼神看向孩子的床。她的手撐著下巴,手上有個金黃閃亮的婚戒。一盞燈被紅色的手巾覆蓋,光線打在她臉上呈現出顴骨和陰影,像是曖昧的光影技法。她就像畫家維梅爾筆下的人物。
 
「我愛你,比利。」她說。
 
她低下身,親吻男孩,然後拿起行李。

梅莉飾演追尋自我拋家棄子的喬安娜,為了爭取兒子撫養權在法庭和前夫打官司 (圖片提供:二魚文化)

這是《克拉瑪對克拉瑪》(Kramer vs. Kramer)主拍攝現場的第一天,二十世紀福斯在五十四街和第十大道的片場現場一片慌亂。導演羅伯特・班頓焦慮到可以聽見自己的胃在嘟囔抱怨,而這只讓他更加焦慮,因為他覺得這聲音大到可能會被錄進去。

躺在被單裡的是賈斯汀‧亨利(Justin Henry),一個可愛的七歲男孩,來自紐約的拉伊市(Rye)。選角導演雪莉‧瑞希(Shirley Rich)在尋找可以扮演達斯汀‧霍夫曼兒子的演員途中,看了上百個男孩。有著金髮、邱比特般臉龐的賈斯汀‧亨利起先並不符合達斯汀的期待,他腦中想的是個「好笑有趣的孩子」,看起來要像他。但實際拍攝測試裡,賈斯汀柔軟、親密的樣子改變了達斯汀的心意。而且,他意識到比利‧克拉瑪不應該看起來要像他,應該要像梅莉——比利的存在,就是不斷提醒喬安娜的缺席。

讓梅莉・史翠普通過製片選角這一關並不容易。哥倫比亞有些執行製作覺得她長得不夠漂亮。費修夫說:「他們認為梅莉不是電影明星,覺得她是個角色演員。」這也是梅莉如何看自己的。但梅莉有她的擁護者,其中包含男主角達斯汀・霍夫曼和羅伯特・班頓——這足以扭轉一些人的意見。

在準備拍攝這部片時,梅莉翻閱《柯夢波丹》和《Glamour》等雜誌,喬安娜可能會讀的那種(梅莉自己從高中後就沒動過時尚雜誌了)。這些雜誌裡都有工作媽媽的側寫,那種「優秀的法官帶大五個可愛小孩」的故事。現在,社會預設所有女人都應該要可以兼顧事業與家庭,回到那個可怕的老調重彈:妳可以「全都擁有」。但連一方都無法顧好的喬安娜・克拉瑪們,該怎麼辦?梅莉打給母親瑪莉・沃夫,而她說:「我所有的朋友,在某個時間點都曾經想撒手不管,放下一切離開,嘗試看看有沒有可能過另一種人生。」

梅莉坐在中央公園的遊樂場上,看著上東區的媽媽們邊推著嬰兒車,邊試著把其他人比下去。當她沈浸在那氛圍時,交通噪音消失、蟲鳴鳥叫噤聲——她想著「當一個女性的困境,如何當母親,還有所有有關『找到自我』的官腔樣板文章。」她身邊大多數的朋友都是二十多歲的演員,沒有小孩。這群最有事業潛力的女人,非常矛盾地,也在最適合生小孩的年紀。一部分的她曾希望自己在二十二歲時生小孩;到現在,她就有個七歲孩子了。

她想著真的有個七歲小孩的喬安娜・克拉瑪,想像她看著雜誌上的女超人們並覺得自己無法承受。梅莉說:「我越想,就越能感覺到喬安娜的離開感性、充滿情緒的那一面;那與邏輯無關。喬安娜一開始被爸爸照顧、後來被大學照顧、被泰德照顧。突然間,她就是覺得她無法照顧自己。」換句話說,她和一直以來都懂得關照自我的梅莉一點也不像。

某天早上刷牙時,她想到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那個旅行到薩摩亞和新幾內亞的知名人類學家。梅莉正在讀她的回憶錄《黑莓之冬》(Blackberry Winter),並在其中看到旁觀者清的道理。米德結合直覺和觀察的力量,讓她可以觸及某個深邃之處。梅莉不是喬安娜,她不是母親、不是妻子,也不住在上東區。但她可以用想像力航行到喬安娜的心境,就像米德旅行到南太平洋。

她說:「我拍《克拉瑪對克拉瑪》時還沒有小孩,但我後來會成為的母親,已經在我體內。人們總說,『當你有了小孩,所有事情都改變了』,但或許這些東西本來就存在,只是被喚醒了。我覺得演員可以喚醒內心中一些人性共有的東西:我們的邪惡、我們的殘忍、我們對彼此的善意。演員可以比一般人更輕易地喚醒這些東西。」

影片開拍之前,達斯汀、梅莉和賈斯汀到中央公園去拍攝幸福的家庭照。這些照片會用來裝飾克拉瑪家,做為一個曾經快樂的家庭的生活紀錄。班頓聰明地刪減小說的第一部份,用簡短的段落堆疊出喬安娜的離去。電影會從她離開的那晚開始——那晚,一顆炸彈降落在泰德・克拉瑪生命裡。

三位演員在電影開拍前先在紐約拍攝「幸福家庭」的劇照,作為片中客廳場景的道具,在在提醒母親的缺席(圖片提供:二魚文化)

當達斯汀第一次看到場景時,他說:「我的角色不會住在這間公寓裡。」於是,整個場景迅速依據他的想像重新設計調整。不像大多數的電影,這次他們會照電影裡情節發生的順序拍攝,原因是劇組裡這位七歲童星。為了讓故事對賈斯汀來說保有真實性,他們每天都只會和他說當天要發生的事,讓他去感覺而不是表演,以避免演出讓人覺得虛假。對賈斯汀的導演指示,也都只會透過達斯汀傳達,加強兩人在銀幕上的父子連結。

開拍第二天,他們繼續拍攝開場戲,泰德跟著歇斯底里的喬安娜到走廊上。他們在早上完成這場戲的骨架,午餐後回來補一些畫面。達斯汀和梅莉分別站在公寓門的兩側,然後,有件不只嚇到梅莉,也嚇到在場所有人的事就這樣發生了:在家門口,達斯汀甩了她一巴掌,在她臉上留下一個紅掌印。班頓聽到巴掌聲,看著梅莉衝進走廊另一側。「我們死定了,」他想。「這部片也死定了,她會到演員工會舉發我們。」

不過,梅莉繼續走,把這場戲演完。

緊抓著風衣外套,她向泰德懇求:「別讓我再走進那裡了!」在梅莉看來,她不需要被打巴掌也能演出喬安娜的焦躁憂慮,但達斯汀還是用了額外的手段。這巴掌才只是個開始。

她最後一次在劇中落淚的一幕,是喬安娜和泰德說她不愛他了,而且她不會把比利帶走。攝影機對著電梯裡的梅莉,而達斯汀在鏡頭外繼續演出他的角色。達斯汀即興說出來的台詞,像是另一種巴掌:電梯外,他開始用約翰・卡佐爾挑釁梅莉,拿他的死和癌症來戳她。費修夫說:「他在激怒、招惹她。把他知道有關梅莉私生活及約翰的事都拿出來,好逼出那個他心中覺得她應該要給的表演。」

根據費修夫,梅莉「臉色一白」。她已經做了功課,把角色想透徹了——她不需要達斯汀對著她潑糞。這就像回到耶魯第一年,亞蘭·米勒為了《芭芭拉少校》逼她挖掘自己的痛苦。她不是那種演員。她像瑪格麗特·米德,可以用想像和同理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如果達斯汀想要用方法演技召喚情緒記憶,他可以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她。

他們收工,梅莉在暴怒之中離開。拍攝第二天,《克拉瑪對克拉瑪》已經變成史翠普對霍夫曼。

本文介紹:
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本書作者/麥可.舒曼;譯者/溫若涵;出版社/二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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