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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伊妃

曾經,家人因為這一身黑制服,對我充滿了質疑跟不諒解;直到我們一同參與了親友的後事,他們看見了我工作的樣子,也看見了黑制服閃閃發亮的那一面。

有時天還沒亮,我就要趕著出門工作,媽媽在背後大聲碎唸:「妳做這個工作真是見鬼了,多早都要去!」

從事殯葬業八個年頭,家人從來沒有見過我工作的樣子,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誰會沒事想到殯儀館「探班」呢?加上我從小就是個會打架鬧事,做什麼事都三分鐘熱度的慣犯,所以對他們來說,我的工作自然被解讀成莫名其妙或是一事無成。

直到去年的那天,家人親眼看到了我工作的樣子,一切才有了轉變。

阿嬤是剃度師父,旗下有上百個學徒,而乾媽是阿嬤的愛徒之一,她的母親我們喚她叫婆婆。婆婆已經臥病在床多年,儘管阿嬤替她祈福多年,但她要離開的那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因為我們兩家的關係如同親人一般,當我接到電話,趕到婆婆家處理後事時,阿嬤、媽媽跟表妹們一堆親戚都在。等了七年,考了這麼多證照,唸了這麼多書,這是第一次,我的家人看到我工作的樣子,理解我工作的意義。此刻,除了哀傷的情緒外,想要在家人面前有一番表現的忐忑之情更甚其上。

阿嬤、媽媽跟表妹站在乾媽的家門口,看著我跟另一個學長,直接將婆婆的遺體從房裡抱了出來。看到這個畫面的他們,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是怎樣看待我的呢?在幫婆婆執行儀式的過程中,從事殯葬業這七年來,我跟家人間的種種,也一幕幕浮上了眼前……

爸爸經營公司,媽媽是餐廳主管,姊姊則是英文老師……每個家人的工作講起來都是「大有來頭」,而我從事這個行業,對親戚來講始終是一個問號。我聽過最刺耳的一個問句就是:

「人好好的、長得漂漂亮亮的,妳沒事幹嘛跑去做這行啊?」

在他們的眼中,這彷彿是一件沒有價值的工作。

有一陣子,自己也對這份工作懷疑過,逃到了媽媽的餐廳裡打工,當時戴著手套切水果的我,卻得到了一番啟發:「這雙手應該要完成更神聖的使命,去服務亡者,而不是處理這些水果才對啊!」

面對家人或自己的質疑,我終究還是選擇以穿上這身黑制服為傲;儘管如此,挫折感仍沒有放過我。

某個過年,我接體接到三更半夜,因為過年是殯葬業最忙的時候,我幾乎整整三天都沒有闔眼。但吃年夜飯是家族盛事,奶奶生前有交代,為了凝聚家族的感情,她叮囑包括爸爸的四個兒子,每年要輪流請客,說什麼都一定要讓大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飯才行。

我一直很珍惜這個聚會,以有這麼龐大又團結的家族為傲,即使爸媽離婚多年,還是年年都趕回爸爸那頭吃年夜飯。

工作終於結束,我拖著疲憊的身體,牢記著奶奶的叮嚀,直接開車趕去聚會。

怎知才剛踏進家門,那年做東的阿伯看見我一身黑,馬上拉下臉來質問:「妳為什麼不先回去洗澡換衣服啊!要是妳帶衰我剛出生的金孫該怎麼辦!」

沒想到滿心期待跟親人的團圓,竟然迎來這樣的批評,我硬忍住淚水,轉頭就離開了。一直到顫抖著啟動了車子,才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覺得很委屈也很不服氣,難道阿伯家這一生都不會遇到生老病死嗎?為什麼要這樣否定我引以為傲的工作?

我承認,自己的思慮並不周全,沒有站在阿伯的立場想,大過年的,誰會想要看到穿著一身喪黑的人去吃年夜飯呢?但仍覺得很受傷,心中隱隱作痛。

不過也因為這番衝撞,讓我更堅持,立志要在這個工作闖出一番成績,讓家族肯定。這也是為什麼經過了七年,我還是堅守在工作崗位,有機會像現在這樣,抱著婆婆的遺體出現在家人的面前。

當我在跟家屬講解各種儀式跟流程時,我明顯感受到媽媽跟阿嬤對我的另眼相待。雖然阿嬤很愛我,但是她一向把我當做孩子,認為我做什麼事終究都是不了了之。但這次的儀式,她完全信任我,把婆婆交付給我,一切聽我的指揮。

在這個家,終於有一件事情是由我來做主的了,婆婆的這場儀式也是我人生的一個里程碑。

漸漸地,在業界認識我的人多了,親戚們也在新聞裡見證了我的付出跟改變,他們開始改變了對待我的方式,從前都不讓表妹接近我的女強人阿姨,不但開放了禁令,也主動關心我的工作,甚至希望能在事業上助我一臂之力。

而家人關注我的眼神,不只讓我回想起從前,也督促我想到未來,感覺自己應該還要再加緊腳步,再多做些什麼才不辜負那些重新看待我的眼光。

踏入這行八年,圓滿了很多人的後事,也圓滿了我的阿嬤、我的媽媽、我的親戚們的認同。當媽媽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妹妹,妳真的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制服正在閃閃發亮著。

※ 本文摘自《黑暗中,我們有幸與光同行》,原篇名為〈家人的肯定,是我最大的後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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