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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柏莉.布魯貝克.伯萊德利

戰爭有許多種。

我要說的故事從四年前開始,也就是一九三九年初夏。那時,英國即將捲入另一場世界大戰,也就是目前這場戰爭,多數人都很害怕。那時候我十歲(雖然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的年齡),我聽過希特勒這名字── 一點這個、一點那個,再搭配許多詛咒的字眼,這些聲音從巷子裡傳進我三樓的窗戶。老實說,我一點也沒擔憂過這號人物,或是幾個國家在打仗這種事。從我剛剛的描述,你一定以為我在跟媽媽打仗。其實不是,那年六月我發動了人生第一場戰役,是我和弟弟之間的戰爭。

傑米有一頭蓬亂棕髮,天使般的眼睛和淘氣鬼的靈魂。媽媽說他六歲了,秋天就要開始上學。傑米跟我不一樣,他有強壯的雙腿,底部連接著的是兩隻健全的腳掌。他就用這雙腳來逃離我。

我好害怕落單。

我們的一房公寓,就在媽媽上夜班的酒吧三樓。媽媽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晚,我的工作是要找東西給傑米吃,還得讓他保持安靜到媽媽起床為止。然後媽媽就會出門,去買東西,或跟巷裡的女人聊天。偶爾她會帶傑米一起出門,但通常不會。傍晚媽媽就上班去,我會讓傑米喝茶、唱歌給他聽、哄他入睡。從我有記憶以來每天都是這樣,那時傑米還包著尿布,連便器都不會用。

我們會玩遊戲,唱歌,看著窗外的世界——送冰人推著他的車、收破爛的拉著一匹粗毛蓬鬆的馬、黃昏從船塢下工的男人、站在門廊聊天晒衣服的女人。巷子裡的孩子在跳繩,玩鬼抓人。

即便在那時,我也有能力下樓,我可以爬行,可以用屁股滑動,並不全然無助。只是唯一一次我大膽溜到外頭時,被媽媽逮到,結果是被打到兩邊肩膀都出血。「妳簡直丟臉丟到家了!」她幾乎在尖叫:「怪物,醜腳怪物!妳以為我要全世界都看到我的恥辱嗎?」她說再有一次,就把我的窗戶封死。每次她都這樣威脅我。

我的右腳太小且形狀扭曲,腳掌朝天,所有腳趾都朝上,而原該在上方的腳背卻貼地。腳踝當然也不太管用,只要我稍微移動重心,就疼痛萬分,因此我這輩子幾乎不曾那麼做。但我很會爬,把我關在一個房間裡再久我都不會抗議,只要傑米和我在一起。可是傑米一天天長大,總是喜歡和其他小孩在街上蹓躂。「不行嗎?」媽媽說:「他是正常人。」而對傑米她會講:「你可不像雅達,你愛上哪就上哪。」

「不行。」我說:「他得留在我看得到他的地方。」

一開始他還聽話,等他交上一幫朋友後,就整天跑得不見人影。還好回家後,他會講從泰晤士河碼頭看來的趣事給我聽,來自全世界的大船都在那裡卸貨。他告訴我什麼是火車,還有比我們整區公寓還大的倉庫。他也看見聖瑪莉教堂,我都是聽這教堂的鐘聲來判斷時間。夏日白天愈長,他在外面遊蕩得也愈久,最後是媽媽上班了都還不回家。他整天不見蹤影,但媽媽根本不在意。

我的房間是座監牢。我幾乎無法忍受那股熱氣、那種死寂,以及那份空洞。

我試過各種方法要傑米留下來。我擋在門口想讓他出不了門,但他早已比我強壯。我苦苦哀求媽媽,我威脅傑米。一個大熱天,我還趁他熟睡時,將他手腳綁起來。我就是要他跟我在家。

傑米醒過來時,居然沒有哀號或大叫,只是扭動了一下,然後就無助的躺在那裡望著我。

眼淚從他臉頰滑下。

我以最快的速度解開他,感覺自己像是隻怪獸。在他手腕上,綁得太緊的繩子留下紅色勒痕。

「我再也不會綁住你了。」我說:「我發誓,絕不會。」

他依然淚眼婆娑,我懂他的感受。我這輩子沒做過半次傷害傑米的事。沒打過他,連一次也沒有。

而現在,我變得跟媽媽一樣。

「我會乖乖在家裡。」他輕聲說。

「不。」我說:「不必這樣,你不必待在家。只是出門前,先喝杯茶吧。」我給了他一杯茶,一片塗著油渣的麵包。那天早上就我們兩人,媽媽不知上哪兒去了。我拍拍傑米的頭,在頂上親了一下,又給他唱了首歌,竭盡所能要讓他展開笑顏。「反正再不久你也得上學去了。」話一說出口,我才訝異自己之前居然沒真正理解這件事。「到時你還是會整天不在家,而我也不會有事,我會想辦法讓自己習慣的。」我連哄帶騙讓他出去玩了,然後站在窗邊跟他揮手。

然後我做了這件早該做的事。我開始教自己走路。

要是我能走路,媽媽說不定就不會覺得我那麼丟臉了。說不定我們可以把這隻跛腳偽裝一下;說不定我可以走出這房間,跟傑米在一起,或至少在他需要我時,走向他。

而事情的確也是這樣發生的,雖然和我想像的不一樣。到最終,是這兩者的加總,解放了我——我和傑米的小戰爭結束了,而大戰開始了,也就是那場希特勒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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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我就開始了。我拉著自己坐上椅子,雙腳擺放在地面,先是那隻健康的左腳,然後是不正常的右腳。伸直膝蓋,接下來,抓緊椅背,我站了起來。

我得先讓你了解問題是什麼。我當然可以站立,想的話,用單腳,也可以跳。不過,用雙手雙膝爬行時,我行動快多了。再說,我們公寓很小,我並不常需要費力站直。我的腿部肌肉,尤其是右腳,並不習慣這樣的動作。我的背部沒什麼力氣支撐我保持站姿,但這些都是次要的,倘若只是要站直的話,這也不是問題。

想走路就另當別論了,我得先把這隻不好用的腳放在地面上,把全身重量都放上去,才能舉起另一隻腳,同時得設法讓自己別因為失去平衡,或是隨著這動作而來的劇痛而跌倒在地。

學走路的第一天,我就這樣扶著椅子站著,顫抖搖晃。然後慢慢的,將重量從左腳稍微移到右腳。用力吸一口氣。

要是我一直都在走動,也許就不會這麼糟;也許我那向上捲的小腳踝骨頭會已經習慣這種壓力;也許覆蓋腳踝的那層薄皮膚會厚實一些。

也許吧,但我無從得知,而且練習站立這檔事也沒能讓我更接近傑米。我放開扶著椅子的手,將右腳向前擺動,逼自己將身體重心往前移。痛楚如刀一般刺向腳踝,我應聲倒地。

撐起來,抓住椅子,讓自己站穩,往前踏步,跌倒。撐起來,再來一次。這回正常的腳先踏出去,快速吸口氣,再將那隻不便的腳向前一甩,然後——砰然倒下。

右腳的底部皮膚裂開,鮮血橫抹過地面。過了一會兒,我實在無法再忍受疼痛,因而跪倒在地,全身發抖,但也只能拿起一條破布收拾殘局。

那是第一天,第二天更糟。第二天我連好好的左腿、左腳也開始痠痛,要把雙腿伸直很難,膝蓋又滿是跌倒造成的瘀青,而右腳的紅腫也尚未痊癒。所以第二天我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抓著椅子。我望向窗外,一邊練習將身體重量從一腳移到另一腳。後來我癱倒在床上,因為身體的痛楚和精疲力竭而哭了起來。

這當然是我的祕密。不到真正能走,我不想讓媽媽發覺,又怕傑米會管不住嘴巴告訴媽媽。我想我可以朝窗外的街道大聲喊出這件事,但有什麼好處呢?我每天都坐在窗口看人,有時甚至對他們說話。雖然他們也會對我揮手,或者回我:「嗨,雅達!」但從沒有人真的停下來試圖與我交談。

說不定媽媽會對我一笑。說不定她會說:「妳真是個鬼靈精啊。」

在心中我還想得更美好。努力了一整天之後,當我躺在床上揉著腿,想拚命忍住眼淚而全身發抖時,我會想像媽媽牽著我的手,扶我走下樓梯。想像她引領我走到街上,對每個人說:「這是雅達,我的女兒。你們看,她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無望。」

畢竟,她是我母親啊。

我想像自己幫忙上街買東西,想像去上學。

「告訴我每一件事。」夜深時,我將傑米抱到腿上,坐在敞開的窗邊問:「你今天看到什麼?學到什麼?」

「照妳說的那樣,我走進店裡。」傑米說:「一家水果店,到處都是水果,一堆堆的放在桌上。」

「哪種水果?」

「喔——有蘋果,還有些看起來像蘋果,但不完全像。有一種圓圓的水果,橘色的皮,看起來亮亮的,還有些是綠色的……」

「你得學會那些水果的名稱。」我跟他說。

「沒辦法。」傑米說:「店裡的人一看到我,就要趕我走,說他不要骯髒的乞丐在店裡偷水果,然後用掃把轟我出去。」

「噢,傑米,你才不是什麼骯髒的乞丐呢。」媽媽受不了我們身上的味道時,還是會讓我們洗澡。「而且你也不會偷東西。」

「我當然會啊。」傑米說完,就伸手到上衣裡撈出一顆不全像是蘋果的東西,很大一顆,黃黃軟軟的。那是梨子,只是當時我們還不知道。一口咬下去,汁液便往下巴流。

從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

隔天,傑米撈出來的是番茄。再接下去那天,他偷肉排被逮個正著。屠夫追打出來,押著他回家,又數落媽媽的不是。媽媽揪住他脖子,親自賞他一頓痛打。「白癡啊!偷甜食也就罷了!你偷肉排幹麼?」

「雅達餓了。」傑米哽咽著說。

的確餓了。走路很花精力,我幾乎一直都很餓。可是這麼說就完蛋了,傑米其實也知道。我看到他雙眼圓睜,充滿恐懼。

「雅達!我早該知道!」媽媽向我衝過來:「教弟弟幫妳偷東西?沒用的畜生!」她反手要打我。我本來坐在椅子上,想都沒想,跳起來閃過那一掌。

陷入難題了。要是我踏出一步,就會破功。可是媽媽目露凶光。「不知自己的斤兩了嗎?」她說:「給我爬進櫃子裡。」

「不要,媽媽。」我跌坐在地上:「別這樣,拜託。」

櫃子,是水槽下的一個空間。水管有時會滴水,所以櫃子總是很潮溼,飄散著臭味。更糟的是,裡面還住著蟑螂。平常在開闊的空間,我不太在意有蟑螂,我會拿紙用力打扁牠,再把屍體扔向窗外。但在櫃子裡,在暗處,我無法攻擊,蟑螂大軍會爬上我身體。有一回,一隻蟑螂還爬進我耳朵。

「進去。」媽媽說,臉上帶著微笑。

「我進去。」傑米說:「偷肉排的是我。」

「雅達進去。」媽媽說,然後用那張笑臉緩緩轉向傑米:「以後再逮到你偷東西,雅達那天晚上就睡櫃子裡。」

「可以不要整晚嗎?」我低聲問,但當然是整晚。

每當情況糟透時,我就逃到自己腦袋裡。我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不管我人在哪裡,椅子上或櫃子裡,我可以做到看不見任何東西,聽不見任何聲音,甚至不會有任何感覺。我可以完全出神。

這是個好本事,可惜過程不夠快,剛開始的幾分鐘最難熬。後來,我的身體因為擠在狹小空間而感到疼痛,我已經比以前長大許多。

到早上媽媽放我出來時,我整個人覺得暈眩噁心。我試圖伸展,卻換來流竄全身的劇痛,那種抽搐痙攣的痛楚,使我四肢猶如針插。我倒在地上,媽媽向下睨視著我。「希望妳記取教訓,女兒。」她說:「別再自以為了不起。」

我曉得媽媽至少猜到我一部分的祕密,我變得比以前強壯,而她不喜歡這樣。她前腳才跨出門,我就站起來,逼自己用走的穿過整個房間。

那時已是八月底,離傑米上學的日子不遠了。我不像從前那麼擔心傑米就要離開,讓我心生畏懼的是與媽媽獨處的時間變長了。不過那天傑米到家的時間比平時來得早,看起來不太開心。「白比利說所有小孩都要離開。」他說。

白比利是白思迪的弟弟,傑米最好的朋友。

媽媽正要準備出門上班。她彎腰綁鞋帶,起身時不怎麼高興的咕噥了一句:「他們是那樣說的。」

「什麼意思?離開?」我問。

「離開倫敦。」媽媽回:「都是希特勒和他的炸彈害的。」她抬眼望向傑米,而不是我。「他們說倫敦會被轟炸,小孩子都應該送到鄉下,遠離危險。我還沒決定是否要讓你走,可能會吧,這樣比較省錢,少一張嘴巴要餵。」

「什麼炸彈?」我又問:「什麼鄉下?」

媽媽根本不理我。

傑米滑進一張椅子,雙腳抵在橫木上,整個人看起來好小。「比利說他們星期六就要走了。」那是兩天後。「他媽媽幫他們買了新衣。」

媽媽說:「我可沒錢給你買新衣。」

「那我呢?」喉嚨發出的聲音比我想要的小:「我也去嗎?我呢?」

媽媽連瞧都不瞧我一眼。「當然沒妳的分。他們要把孩子託給好人家照顧,誰會要妳啊?沒有人,沒人會收妳。好人家可不想看到妳那隻腳。」

「我可以跟壞心人住。」我說:「反正住這裡也差不多。」

我看到巴掌過來了,但沒來得及閃開。「再貧嘴試試看。」她說完嘴巴彎成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別想離開,永遠別想。妳就困在這裡,就在這房間,管他有沒有炸彈。」

傑米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想開口反駁,但我對他搖頭,用力搖,於是他閉上嘴。媽媽出門後,傑米衝進我懷裡。「別擔心。」我摟著他搖,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慶幸自己這暑假沒白白浪費。「你去打聽要在哪裡集合、什麼時候走。」我說:「我們一起離開,你和我。」

※ 本文摘自《飛越戰火的女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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