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陳蕙慧

(本文涉及故事情節,請斟酌閱讀。)

四十二歲出版第一本小說著作,四十八歲拿下日本大眾文學最高榮譽直木獎,在眾多讀者與評論家間掀起話題並引發熱切期待的櫻木紫乃於接受採訪時表示,如果她有所謂的座右銘的話,那應該是「平凡地活著,寫平凡的故事」。

在台灣已先後出版五本作品,分別是《玻璃蘆葦》(2010)、《愛的荒蕪地帶》(2011)、《皇家賓館》《蛇行之月》(2013) 和《繁星點點》(2014),若仔細閱讀文本,約略可以看出二○一三年以《皇家賓館》獲得直木獎的櫻木紫乃,不單單只是因以女性角度擴大視野而被譽為跳脫性愛文學窠臼的「新官能派」,更有甚者,或可從這幾部作品的主題與企圖,較全面性地理解其文學核心實則在探討荒涼人世中的男女,尤其是女性受本能驅使為追求愛與幸福而奮不顧身的悲哀。

本文試著就作者生平、閱讀及其影響、創作起點與關注面向,來概述櫻木紫乃的文學特色與生命思考。

拓荒者之後與故鄉霧港釧路

櫻木紫乃於一九六五年在北海道東部沿海的釧路市出生。釧路市以近三十萬公頃的廣大濕原(濕地)聞名,為北海道第四大城,位於釧路川出海口,瀕臨太平洋,並有阿寒川流經境內,夏季多霧,雖是北海道第一大港,漁獲量在一九九一年之前十三度占全國第一,但主要產業之漁業與曾風光一時的煤礦業皆已沒落,人口流失嚴重,近兩年來有十三個村落宣布廢除。

櫻木紫乃是移民拓荒第三代,祖父母的拓荒小屋即為一家立足之地,父母都是理髮師傅,在自家開了十五年理容室,她和妹妹由雇用的員工和學徒帶大。當時要成為獨當一面的理髮師需要十年學藝,許多人半途而廢,她們姊妹倆就是在這些來來去去的學徒照料下漸漸成長。父親結束理容室後,轉而經營名為「皇家旅館」的愛情賓館,櫻木紫乃高中時代每當課餘幾乎都忙於賓館的清潔打掃工作。

她在釧路念到高中畢業就到法院擔任打字員,二十四歲結婚,一年後辭職,成為專職主婦,一直要到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女兒)之後才開始創作,並遲至四十二歲才以《冰平線》出道。

婚後她隨先生轉職,在釧路、網走、釧路、網走、留萌及江別等地遷徙,遍及北海道各處,然所見都是海,或太平洋、或日本海,以及日漸凋敝荒廢的漁村。這些地區、景象及生活其中的平凡人後來成了她筆下描繪的對象。

創作的養分源於閱讀與詰問

由於幼時沒有讀書的環境,櫻木紫乃是很偶然地接觸到小說的。初中二年級時,她家的一樓是理容室,二樓出租。一次,一個大學生房客搬走,她進到空蕩蕩的室內打掃時,發現一個滿滿是書的紙箱,和窗邊一本攤開的文庫本:原田康子的《輓歌》。

這是她第一次接觸文庫本,一翻開書頁便為書中男女幽微的心理轉折所吸引,全然忘了打掃。這部小說的場景就設置在春寒料峭時節的釧路市,這讓櫻木紫乃感到新鮮無比,不禁想像書中虛構的男女,在自己熟悉的釧路市內街道、圖書館及市民中心移動的情景,興起了再到那些地點走一遭,甚或擦肩而過的人都是書中某個角色的念頭和臆想。這股強勁的小說的力量,讓她產生提筆創作的衝動,不過這個想法卻要等到她三十多歲加入原田康子所屬的《北海文學》同人誌後才付諸行動。

而影響她後來創作面向極深的,當數她高中時讀的山崎朋子的《山打根八號娼館》(即電影《望鄉》原著)。這部被譽為女性史研究經典的作品,她不僅至今仍反覆閱讀,甚至自承是形成其作品風貌的重要根基。

這一點對於理解櫻木作品非常重要。櫻木閱讀《山打根八號娼館》時,焦點凝注於「女性身體的價值」和「賣春維生的樣態」,而最令她大感不可思議並值得玩味的是,女性自己所認為的身體價值竟與男性所思如此殊異!她想寫出這樣的差異及其衍生的隔閡、糾葛與人生百態,也想找出其中解答,因而一路寫作至今。

除了小說,十四、五歲看的一部由亞蘭.德倫主演的電影《愛人關係》,其結局的冷硬派風格讓櫻木為之醉心不已,這也可說是後來櫻木在作品結尾處理上深受影響的本源。

除此之外,她也嗜讀漫畫如《凡爾賽玫瑰》,尤其《緋紅稜線》、《亂世佳人》更是她每次要創作長篇之前,必定要全卷讀完才會一鼓作氣提筆趕工的固定儀式。

婚後她一邊撫育孩子,也再度開始大量閱讀,這段期間櫻木深深為花村萬月乾淨且優雅的文體著迷,處女作書名「冰平線」一詞即出自花村的小說作品《紫苑》。

從同人誌到參加商業文學刊物新人獎

就在她苦於《北海文學》的同人中少有寫男女關係主題者而缺乏討論機會時,主辦人鳥居省三鼓勵她投稿到商業性雜誌試試,並希望她藉此理解怎樣寫才能為陌生讀者接受。這便是她寫了近兩萬字投稿給《ALL 讀物》的契機,這篇題名為〈雪蟲〉的短篇小說於二○○二年獲得了《ALL 讀物》新人獎,又經過了五年的等待,終於收錄在《冰平線》中出版。

二○○五年她以〈霧燈〉入圍松本清張獎。

二○一二年以《愛的荒蕪地帶》入圍直木獎、大藪春彥獎及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儘管尚有一步之距,但家鄉率先褒揚她的成就,頒給她一座釧新鄉土藝術獎。

二○一三年《愛的荒蕪地帶》獲得島清戀愛文學獎。而題材、表現手法獲得絕大多數評委激賞的《皇家賓館》則摘下直木獎。

「恥」的本質及女性身體的價值

或許自幼成長過程父母均忙於工作的緣故,櫻木對於「親緣」或「家族」的體會與一般人不同。例如,世人皆言「養兒方知父母恩」,她當然並非完全沒有同感,但箇中的領受和自小備受關愛的孩子有所不同。再則,青春期一心為求得父母的認可與褒獎,平時認真上學,一下課就換上運動服,在自家開設的愛情賓館清潔打掃,工作內容包括給還留有體溫的床鋪換床單、補充保險套、掃浴室及整理房間。

每一次面對賓館房間內浴室,尤其是床上凌亂的樣子,不管前來休息男女停留的時間或短短十五分鐘或過夜者,室內的狀態總是讓十五歲的少女櫻木陷入思索。她獨自待在如此異質空間,思考十五分鐘與二十四小時的差異,這期間發生的事定然各自不同,又必有相同。那日積月累男女交合的氣味、遺留的物品、弄壞的器具,在櫻木腦海中構成一方「成人遊樂場」的畫面,而這「成人遊樂場」對每個翻滾在床上的男女內心又映照出何種影像?

櫻木並不以身為愛情賓館老闆的女兒為恥,從不曾影響過她光明磊落地求學或交友,也不曾對大人產生嫌惡感或對未來心生絕望,頂多只是一邊收拾男女歡愛的善後,一邊心想,自己大概沒辦法以一種普通的心態結婚吧。身為長女的櫻木被反覆告知的反而是必須繼承家業,代替父親清償所有債務。而這座於二○一二年停業的愛情賓館,無論是名稱或是如城堡般的橘紅色屋頂、白色外牆的外觀都如實寫入《玻璃蘆葦》與《皇家賓館》之中,以另一種形式繼承(保留)了下來。

在這兩部作品中,櫻木以她冷靜透澈的觀察之眼和清冽的文筆,寫出這座愛情賓館廢墟與在此登場的男女。當男人索求女人身體,當女人在男人面前極盡所能地敞開一切,自兩者內在湧現的渴求又是什麼?他們得到了那些或彼此嗎?

北地底層女性的幸福追求

無論是《玻璃蘆葦》、《皇家賓館》,或櫻木作品另一條鮮明的寫作路線:《愛的荒蕪地帶》、《蛇行之月》和《繁星點點》,書寫冰天雪地下於北海道求生的底層女性的命運,都有以下共同特色。

貧窮與不幸由誰認定

長篇小說《愛的荒蕪地帶》描述成長於北海道道東拓荒村赤貧家庭的百合江,中學畢業後被積欠債務的父親「賣」到藥房工作,在此失去處子之身,某年炫目於廟會上的劇團表演,毅然決定離開家鄉,跟著劇團展開四處漂蕩(流徙)的巡演生活。

書中橫跨三代的女子:放任丈夫為所欲為、無力管束兩個兒子、終日勞動只為勉強填飽家人肚子的百合江母親,最終也因酗酒變得愈發癡呆無感;從小送養過著優渥日子的妹妹里實突然被帶回破爛窮酸的家裡,倔強不服輸講求實際的個性,打拚出看似相對安定的人生,並對姊姊百合江的所作所為、對極度不屑的母親與姊姊的和解充滿複雜的情緒;以及姊妹倆各自的女兒理惠和小夜子也背負著難以卸下的沉重包袱,吃力地為眼前的難題和如何抉擇徬徨傷神。

然而,在稍縱即逝的一瞬機緣下,勇於追求前方不可見的幸福,就必然會帶來更巨大的不幸嗎?從外人的眼光衡量她們走過的艱辛道路,赤貧、厄運、苦命,期間沒有她們本身已然滿足的慰藉嗎?生命艱辛在那樣(任何)一塊無情的土地上,難道不是必然的事實嗎?她們選擇的、遭遇的,就那麼不值或不堪嗎?

而以短篇連作小說形式呈現的《蛇行之月》,更是透過一個拋下一切轉身逃走去追求幸福的女子順子的悲慘(外人眼光下)境遇,由她身邊同一社團的高中同學清美、桃子、美菜惠、直子、外遇對象和菓子店入贅老闆的妻子彌生,以及母親靜江,這六個女人在順子私奔事件後各自的人生道路,來探討:「幸福的定義是什麼?幸福的形狀,由誰來描繪?」

北海道水土養成,我行我素的強韌女子

貧瘠的土地、窮困的家庭、匱乏的受教育機會,使得這片北島上生長的女性往往過早地面對扛起家庭生計的責任、自身的人生道路何去何從,再加上景氣蕭條、就業選擇稀少,更逼得這些女性,或在同一個底層流動,或依附男人離鄉背井,遠走高飛,但大多數只能選擇在都市或市郊的某一個角落暫時安身,或繼續出逃。

愛的荒蕪地帶》裡的百合江、百合江的母親、百合江的女兒理惠,《蛇行之月》裡的順子、在海上渡輪工作的桃子,《繁星點點》裡的脫衣舞孃塚本千春和奔放不羈的母親咲子,這些亟欲掙脫當前困境的女子,都是如此,她們身上蠢蠢欲動的不明物,使得她們一生在各地流浪,或在男人之間流浪,而四處浪跡忍耐飢寒交迫的身體,和與男人交纏發熱狂亂的身體,都是同一身軀。

女人的身體,是個至大的謎,但又是普通存在,是沒有任何不凡之處的物件。桃子在深夜渡輪上偏僻的黑暗角落與有婦之夫的交往對象交歡時,她終究明白,再怎麼攀上高峰激情吶喊,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不著陸的短暫片刻罷了。

從脫衣舞舞台上窺見小說創作「魂」之所在

那麼,在大眾前公開展露身體的脫衣舞孃,又是怎麼看待激起他人亢奮激動的自身身體呢?

約莫是櫻木開始嘗試小說創作之際,她在《北海道新聞》上讀到脫衣舞孃清水HITOMI的連載報導,受到強烈吸引,於是獨自前往現在已經關閉的道頓崛劇場觀賞表演。她不禁驚嘆:「這根本是一篇小說創作啊。」

舞台上的女體,跟一般女子洗浴時的裸身是兩回事。脫衣舞孃的身體是著意修飾、打造的,沒有任何一根沒必要的雜毛,以美麗的身軀展現在聚光燈下,形成一個自我的宇宙。這個宇宙裡,有著舞孃的故事,相遇、滿足、別離、哀愁……舞孃在二十分鐘的舞台上搬演出這段故事,而後飄然下台。櫻木受到極大震撼:「這二十分鐘表演,實則就是一篇短篇小說創作!」

這樣的領會充分體現在她的短篇小說作品中,不但書寫脫衣舞孃半生經歷的《繁星點點》如此,且女主人公塚本千春的遭遇安排愈加殘酷,外人觀之不免不忍卒睹,可千春本人似乎不以為意,而這不以為意,在櫻木筆下,又極其自然,而有真實感。

短篇連作小說《蛇行之月》,也同樣服膺「削肉見骨,聚光燈下的表演者」此一創作理念,不僅捨得將足以發展為長篇小說的單個故事,盡可能地削除多餘的描寫,直到最短的篇幅內自成一個宇宙(世界觀)。所以,我們可以看見,當高中時一句玩笑的提議,讓最要好的同學順子受到感情上的重大挫敗,而後一畢業就職不久即與和菓子店老闆私奔,對此心懷愧疚的清美,她在職場上備受性騷擾、工時過長等等不平待遇,是如何因順子的舉動萌生覺醒,不再消極忍受雞肋般的感情與工作。

從清美、桃子,到嫁給原來順子愛慕對象高中國文老師的美菜惠,以及選擇不婚、當上護理主任的直子,這幾個同齡女子,在桃子受不了順子年年寄來賀卡表示自己很幸福的吃味心理下,一身光鮮亮麗,打算一較長短地去見了住在「首善之都東京」的順子後,她所看見的,也促發了她回到北海道即毅然決然採取了觀照自己的行動。

時光推移,一切事物都自然、真實地發生著,二十年後,可說事業最有成就的直子也去見了順子,她更是從這次久違的相會中,得到了心中一絲清明,轉變了某個意念。
由是,最早出逃的順子是第一個射出去的箭頭,受到衝擊或牽連的六個女人也以自己的方式,嘗試描繪了屬於未來的幸福圖樣。

只寫身邊看得見的五公尺距離內的世界

櫻木多次受訪,一再強調:「只會寫身邊看得見的五公尺距離內的世界。」這世界,當然最重要的是釧路市,四季變換風貌、彷彿無邊無際、漂浮於塵土之上的濕原,河川、海洋、充滿海潮氣息的空氣、大雪、建築物(家),以及生活其中的男女。

特殊的風土、特殊的性格,交織成櫻木紫乃安靜自持的筆觸下,一個個安靜的故事。所有的悲歡離合、波瀾壯闊,或痛苦、或癡狂,對於上了櫻木小說舞台的角色而言,就只是自然而真實的、普通地過著平凡日子的一場演出。是他們自己的故事,不管旁人怎麼看、怎麼解讀。

這是櫻木紫乃的功力。也是我們看見她如何削肉見骨所見的世界,如此深刻而迷人的所在。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本文介紹:
蛇行之月》。本書作者/櫻木紫乃;譯者/陸蕙貽;出版社/博識圖書

延伸閱讀:

  1. 於梨華作品集08:雪地上的星星
  2. 缺口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