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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比蓋爾.塔克

好幾次,我在觀察鄰里間的某隻貓昂首闊步地穿過屋前草坪,或偷偷摸摸地繞過牆角時,總讚嘆地心想,牠長得可真像奇多……結果卻(驚恐地)醒悟到,那就是奇多,牠不知怎麼地將龐大身軀擠過後門廊的木板縫隙,成了在逃嫌犯。我已經花了太多時間在鞏固好幾棟公寓和大廈的露台周邊,以保護我珍貴的貓寶貝不受外頭險惡的街道傷害。

然而,在世界上愈來愈多地方,圍籬的作用不再是把備受珍寵的家貓「留在裡面」,而是將牠們「擋在外面」的最後一道防線。在這類地方,家貓在人們的眼中非但不是寵物,還是有如惡魔般可怕凶殘的入侵者。牠們有能耐劫掠整個生態系統,徹底消滅所經之處任何較為柔弱的生命體。

到了大礁島後,我在遇上的第一間加油站買走最後一把傘,然後在雷霆萬鈞的暴雨中抵達鱷魚湖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這不是在樹林地毯式搜索一種極度瀕危的齧齒類亞種的好日子,但坐在拖車上的三個男人,似乎沒把傾盆大雨當一回事。事實上,保護區經理傑瑞米.狄克森(Jeremy Dixon)還戴著太陽眼鏡呢;博士生麥克.寇夫(Mike Cove)則任由肥大的雨珠砸進他的晨間咖啡。來自密西根州的志工拉爾夫.德蓋納(Ralph DeGayner)是個高齡七十好幾的季節工,他從凌晨四點就開始在大雨中工作,檢查設置的貓陷阱,而他的一天才剛要開始而已。

這三個意志堅定的樂觀主義者,可能是大礁島林鼠(Key Largo wood rat)徹底遭世人遺忘前的唯一屏障。即便連影業鉅子華特.迪士尼與著名動保人士珍.古德博士都阻止不了家貓吞下僅存的珍貴林鼠,但男人們拒絕讓步,他們正積極物色買得到的最佳防貓圍籬。

我撐開新買的雨傘時,稍微縮了縮脖子,因為我這才發現傘面是虎斑圖案。於是,我跟著他們走進雨中。

大礁島林鼠這種東方林鼠在官方文件中簡稱 KLWR,是有一對憂愁大眼的可愛肉桂色小動物。和挪威鼠以及其他身強體壯、哪裡都能住、不太害怕家貓的害鼠不同的是,牠是一種原生種動物,堅持住在特定類型的佛羅里達乾旱林。這種林相稱為硬木群落(hardwood hammock)。生活在此,林鼠只會滿懷熱情地做著同一件事:建造超大、拜占庭式的樹枝窩巢,再用蝸牛殼、麥克筆筆蓋和其他寶物來美化它。

林鼠曾經普遍分布在整座大礁島上,現在卻只在幾處公共保育區才會現蹤,加起來也不過幾百萬坪的林地。林鼠的悲歌很可能是從一八○○年代開始的,當時的農民夷平了硬木群落,種植鳳梨樹。情況到了二十世紀更是惡化,大規模建案將這片昔日的珊瑚礁徹底改變。

接著度假的人帶著家貓來到這裡,剩下的林鼠便幾乎都作古了。

「讓貓待在家裡」告示牌

狄克森是個不苟言笑的北佛羅里達人,曾在威奇塔山野生動物保護區工作,該處的聯邦政府科學家救回了幾乎滅絕的美洲野牛。他來到鱷魚湖後,守護了好幾種籍籍無名卻面臨險境的當地生物(例如蕭氏鳳蝶、史托克島樹蝸牛),不過他是特地來此支援林鼠的。他上任後率先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在九○五郡道旁設置一塊「讓貓待在家裡」的閃光指示牌。這道指令在保護區靜止的綠樹中間,顯得非常吸睛。

德蓋納瘦骨嶙峋、一頭白髮,銳利的目光善於發現遠方受傷的水鳥(他有時會利用閒暇時間照料牠們)。他沒有學術文憑,但這位退休的泳池大亨救助林鼠的資歷,幾乎比任何人都還久。他是全保護區最足智多謀的陷阱獵人,已經活捉了幾十隻家貓,送進當地的動物收容所。

然而家貓仍然穩居上風。儘管林鼠脆弱的分布地,如今大部分都屬於人類難以企及之處,但自從一九八○年代該物種緊急被納入聯邦保護以來,數量仍直線下滑。狄克森和他的團隊說,這是因為當地的貓並不遵守保護區的邊界規範,也不甩《瀕危物種法案》(Endangered Species Act)。目前的林鼠總數估計在一千隻左右,不過一度傳出可能只剩幾百隻的憂心之言。腹背受敵的林鼠甚至放棄了建造有牠們正字標記的窩巢,也許是因為在這麼多家貓環伺的情況下,拖著粗樹枝緩步徐行似乎是一種自殺行為。

「林鼠活在恐懼之中。」寇夫說。他是一名博士生,先前研究過南美洲的美洲豹以及虎貓,因此當他見到超級掠食者的時候,絕不會有眼不識泰山。

凡你想像之地,都有牠們的蹤跡

不過儘管家貓是獅子和老虎的近親,卻也和扁蟲、水母等簡單有機體不無相似之處,因為牠們同樣擅長接管生態系統。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將家貓列在世界百大入侵種之內。在由真菌、軟體動物、灌木和其他無腦、盲目的生物所構成的冗長而討人厭的名單中,家貓無疑是一項迷人的附注。這份令人望而生畏的名單少有食肉動物,更別說超級食肉動物了,但家貓的超強適應力、非凡繁殖力,以及因馴化而轉變的體格、與人類的特殊關係,在在都使牠成為難纏的外來生物。此外,人類常逃避式地佯裝只有流浪貓才會給大自然添麻煩,但事實上,我們抱在懷裡的寵物貓就和髒兮兮的野貓一樣嫌疑重大。

家貓的祖先侵入我們位於肥沃月彎的定居地後約一萬年,便像蒲公英的絨絮般擴散開來。現在全世界約有六億隻像這樣不起眼的貓科動物,有些科學家甚至認為真實數字應該逼近十億。光在美國就有將近一億隻的寵物貓,這個數字顯然在過去四十年間翻了三倍,而流浪貓的數量可能也不相上下(流浪貓超級懂得搞失蹤。我住在華盛頓特區。我是在開始帶我的小孩到後巷探險之後,才偶然發現住在我這個社區的貓群)。

凡你想像得到的棲地都有家貓的蹤跡,從蘇格蘭石楠荒原到非洲熱帶叢林、澳洲沙漠。牠們在都市中的聖誕布置區、海軍飛彈試射場,或路易斯安納州立大學的老虎體育館聚眾集結,不管在沼澤或布魯克林區的飯店皆如魚得水。除了入主市中心外,就連沒有人類敢住、只有直升機才到得了的荒郊野嶺,也都被牠們佔地為王。

牠們躲在這些邊邊角角裡,幾乎把所有活的動物吃乾抹淨:星鼻鼴鼠、麗色軍艦鳥、狼蛛、鴞鸚鵡、螽斯、淡水螯蝦、葉蜂幼蟲、藍頭黑鸝、尖尾兔袋鼠、蝙蝠、草原袋鼠、扇尾鶲、金龜子、小魚、紅喉北蜂鳥、雞、加氏袋狸、褐鵜鶘雛鳥……牠們甚至對動物園裡的動物虎視眈眈。

「牛排、蟑螂、」十九世紀一段描述一隻橘色家貓飲食的文字如此寫道,「飛蛾、水煮蛋、牡蠣和蚯蚓……牠的肚皮實現了諾亞方舟。」而且既然貓科動物一向對我們的族類心嚮往之,那麼我們對於以下事實也不必太訝異:家貓甚至獵食過靈長類動物—維氏冕狐猴,或許還有馬達加斯加島上的其他狐猴。

家貓絕對有可能導致物種滅絕,尤其是在島嶼。西班牙一項研究發現,在世界各地的島嶼上,所有滅絕的脊椎動物中有百分之十四都可歸咎於家貓。作者群表示,這還是極度保守的估計。澳洲科學家最近發表一份洋洋灑灑的報告—《澳洲哺乳動物之行動計畫》(Action Plan for Australian Mammals),直指在一百三十八種滅絕、瀕危及近危的哺乳動物當中(很多是當地特有種),有八十九種和家貓脫離不了關係。澳洲大陸的哺乳動物滅絕比例無疑是全球最高,而科學家宣稱,家貓對於當地哺乳動物的生存是唯一且最大的威脅,比棲地消失和全球暖化都還嚴重(另一方面,有關當局派出馴化狗去護衛一些瀕危的澳洲物種,例如小藍企鵝)。

「如果我們必須許一個願來推動保護澳洲的生物多樣性,」作者群寫道,「那就是有效地控制—換言之就是消滅—家貓。」澳洲環境部部長向全世界最熱門的寵物宣戰,形容「牠們帶來暴力和死亡的海嘯。」

家貓──獲得資助的掠食者

長久以來,愛鳥人士尤其不滿家貓的嗜欲。二○一三年,聯邦政府的科學家發表一份報告,暗指美國的貓—包括寵物貓和流浪貓—每年殺死十四到三十七億隻鳥,成為與人相關的鳥類死因榜首(尚未提及牠們同樣辣手摧殘的六十九億到兩百零七億隻哺乳動物,以及數百萬隻爬蟲及兩棲類動物)。幾個月後,一份來自加拿大政府的研究報告,也顯示了類似的沉重結果。

當然,家貓是廣大世界中嬌小而鬼祟的獵人,你很難準確證明牠們到底都吃什麼點心。但是野生動物復育中心的紀錄能提供一些概念:加州一所機構回報,在他們幾千隻的鳥類傷患中,幾乎有四分之一都是被家貓弄傷的,傷患從山雀、連雀到三聲夜鷹,應有盡有。被當作獵物的動物在被發現時,常常「身受重傷、抓傷、肢解、開膛剖肚、挖出內臟,而且都是活活受到折磨」,獸醫大衛.傑瑟普(David Jessup)寫道,「就算牠們能捱過攻擊,也經常死於敗血症。」

現代新科技帶來更清晰且血腥的畫面,近來許多研究者為家貓戴上遙控攝影機或其他數位化工具。二○一二年,喬治亞大學進行的「貓攝影」研究,利用超過五十隻飽食終日的郊區家貓(正式名稱為「獲得資助的掠食者」﹝subsidized predator﹞)錄製了搖晃得十分厲害的影片。影片中,可看出幾乎半數家貓都是活躍的獵人,不過牠們鮮少將獵物帶回家,而是留在原地,所以飼主並不會看到。澳洲科學家錄到一段難得的紅外線影片,內容是一隻家貓打盹到一半突然爬起,一把逮住一隻當地蜥蜴;該攝影機就裝在毛茸茸的下巴處,只見牠若有所思地咀嚼著,而蜥蜴的細尾就像一條義大利麵,一段一段地消失。夏威夷研究員則錄到家貓從鳥巢裡拖出一隻羽翼未豐的夏威夷圓尾鸌幼雛。這是家貓獵捕瀕危物種的有力證據。

「你該怎麼訓練大礁島林鼠害怕家貓呢?」

大礁島林鼠的捍衛者也正努力取得類似鏡頭,目前有眼睛發光的家貓企圖染指林鼠窩巢的夜間照片,還有另一張,隱約顯示附近某隻寵物叼著林鼠的屍體,但非常模糊。他們沒有家貓等現行犯殺害林鼠的照片,否則不僅可被視為目擊證人,更是潛在的法律利器。保護區的工作人員都希望能藉由《瀕危物種法案》來起訴貓飼主。

我們走在硬木群落濕漉漉的樹蓋底下,遇見了由褐色樹葉和樹枝構成的長形矮堆,看起來就像一座不深的墳墓。但事實正好相反,它是一艘救生艇。被迫害的林鼠賭咒再也不造窩了以後,德蓋納與哥哥克雷(Clay)便立誓為牠們築巢。碉堡般的初代型窩巢是用舊水上摩托車做的,因為在佛羅里達礁島群,就數這玩意兒最多。德蓋納兄弟細心為這些「入門款寢室」加上自然保護色,然後翻過來放在食物來源附近。這款窩巢甚至還有個艙口,可以讓迪士尼的科學家往裡頭窺探。

你沒聽錯,正是迪士尼的科學家。二○○五年,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憂心林鼠數量將下降到難以挽回的程度,因此與奧蘭多迪士尼動物王國主題樂園的生物學家以及其他「角色」(cast member,迪士尼員工的專屬稱謂)通力合作,捕捉林鼠並於養大後野放(這項合作乍聽突兀,不過仔細想想,迪士尼的經銷商一向忠實擁護齧齒動物,而旗下最知名的幾隻寵物貓,例如《仙履奇緣》的魯斯佛和《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柴郡貓,多少都帶了點邪氣)。

「拉飛奇的星球守望者」(Rafiki’s Planet Watch)是遊樂園內一座以動畫電影《獅子王》為主題的保育中心,多年以來,迪士尼的科學家在此不計成本地照料捕捉到的林鼠。他們用移動式電熱器替林鼠保暖、以電風扇替牠們降溫,千方百計地仿照出近似於大礁島的宜人氣候。此外,還餵林鼠吃蘿美生菜,提供牠們松果當玩具。牠們的便盆則是鋪了蠟紙的托盤。即便是沒有家貓的環境,野生林鼠也活不長;不過,這裡的林鼠在接受煞費苦心的醫學檢查之後,最長壽者可活到四歲。

不久後,遊客得以觀賞以林鼠為主角的影片,並聆聽牠們發情時的沙啞叫聲。動畫電影《料理鼠王》上映時,迪士尼還邀請孩子們戴上廚師帽,為林鼠準備豐盛的餐點。珍.古德博士甚至親自蒞臨,並在她的網站「動物及動物世界的希望」(Hope for Animals and Their World)發表與林鼠相關的專題報導。

終於到了該把林鼠送回大礁島的時候了。人類給牠們戴上小巧的無線電遙測項圈,提供營養均衡的當地食物,然後將牠們放進人造窩巢籠子,靜待一周適應。

「剛開始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將牠們放了出去。」狄克森說。德蓋納夜以繼日地捕捉家貓,但速度還是不夠快。「我有不祥的預感。結果我們把林鼠放出去之後,隔天晚上一切就結束了。」他說。研究員追蹤到林鼠的屍體時,經常發現牠們被吃掉一半,然後埋在樹葉底下。這完全是老虎貯藏獵物的手法。

「你該怎麼訓練大礁島林鼠害怕家貓呢?」迪士尼的生物學家安.賽維吉(Anne Savage)告訴我,林鼠的天敵是鳥和蛇,而心狠手辣的貓科動物「不是牠們在原始環境中應該遇上的動物。如果大礁島林鼠連一步都不肯踏出窩巢,那麼再多的訓練都是白搭。」

家貓將自己推銷成完美的船伴?

先知道家貓在最一開始是怎麼進入生態系統的,有助於了解牠們在後來是如何伸出魔爪。

水以河流與海洋的形式,成為哺乳動物開枝散葉的主要障礙。但在這條「防水」的規則下,家貓成為一大例外,儘管都說牠們恨透了水,卻總能瞞天過海。這事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家貓將自己推銷成完美的船伴。

首先,牠們有善於抓老鼠的美名,而或許像船上這樣的封閉環境,是人類可以寄望牠們做出成效的罕見狀況。的確有紀錄顯示船上的貓會殺老鼠,有時候飢不擇食的水手還會把鼠屍充公,當作晚餐。一位十八世紀的航海家在驟然失去好幾隻貓之後,悲嘆地表示貓「在我們這種鼠滿為患的船上不可或缺(當然,如果那艘船一直都有鼠害,或許消失的那幾隻貓也就沒那麼了不起了)。」

撇開獵捕的本領不談,這些來自經常缺水的中東地區的動物,竟異常合適海上生活—這聽起來可能是奇怪的巧合,但開闊的海域常被拿來類比成沙漠。基本上,貓不需要很多水,就算完全不喝水也能活很久。牠們也不需要維他命 C,所以不必擔心得壞血病。

一步步走進人類歷史

不過古時候的船員未必總有這麼實事求是的動機。也許從前的航行者,從商人到海盜、從甲板水手到船長,他們想把家貓帶上船的理由和你我沒什麼不同,只因為牠們可愛的一舉一動能讓人暫時逃離煩悶的心情。水手利用毛瑟槍彈丸和細繩發明貓玩具,有些人甚至巧手搭起迷你吊床。幾世紀以來,貓成為船艦文化極為典型的一部分,以致於許多迷信的討海人若發現船上沒有貓就不肯上船。有時候,沒有貓的船也會根據海事法而被判定為無主船。即便到了今天,航海術語仍充斥著貓:九尾鞭(cat-o’-nine-tails,最初被英國皇家海軍及陸軍用作體罰的工具)、貓爪結(cat’s paw knot)和窄道(cat-walk)。

我們從古代幼貓的墓得知,家貓早在九千五百年前就搭船到了賽普勒斯島,那也許就是牠們第一個停靠的港口。幾千年後,牠們到了埃及,不過埃及人大概在某種程度上讓牠們的散布模式原地踏步(埃及人不但是航海的門外漢,還制訂了嚴格的法律限制家貓出口)。

較為可能的是,以航海為業的腓尼基人將家貓帶到地中海盆地的大部分地區,並引進義大利和西班牙。古希臘人分布廣泛的殖民地也把家貓當作增色之物,因而讓牠們進駐巴爾幹半島和黑海附近。在古希臘的貿易海港馬西利亞(即現今馬賽),有時貨幣上會有行走的獅子,但真正利用這座城市當作征服大陸的準備區的應該是家貓才對。牠們像是毒品注入靜脈般沿著隆河向上游走,後來搭了便船抵達塞納河,並很可能地閒來無事就跳船逛大街。

希臘人的後繼者羅馬人是死硬派的愛狗人士。不過家貓還是設法掛在帝國軍的衣角上,隨他們蹂躪歐洲,這點從多瑙河邊境區散布著貓的骨骸就能看出。在進軍不列顛的漫長征途中,羅馬人甚至輸給了家貓:鐵器時代蠻族酋長戍守的丘陵要塞,已有家貓躲藏其中,也許是幾世紀前買賣錫的腓尼基商船帶過去的。到了基督時代,家貓就大概已分布到整個中歐了。

正如同家貓不需凱撒的垂憐便能飛黃騰達,牠們也不把教宗的賜福視為必需。對家貓而言,中世紀天主教徒的疑心病僅是打嗝—或應該說像吐毛球還比較貼切—程度的小困擾。不論宗教法庭對家貓的鎮壓範圍有多廣,許多修士和修女還是無視於教宗詔書,繼續把寵物留在身邊。埃克塞特座堂一三○五到一四六七年的支出紀錄中,都將貓食特別列入,還設置了專屬貓門。

當然,在所謂的異教徒之中,也有許多家貓的朋友。由於先知穆罕默德是愛貓人士,因此湧入北非和西班牙的穆斯林大軍以貓為尊,鄙視「不潔」的狗。額我略教宗的《羅馬之聲》上架後僅僅過了幾十年,一位富有的開羅蘇丹就設立了可能是全世界第一座的貓庇護所。維京人也將家貓視為珍寵;根據遺傳學研究,大約在一○○○年左右,這群頭髮火紅的劫掠者對於他們在黑海附近發現的橘貓愛不釋手,迅速把牠們帶到位於冰島、蘇格蘭和法羅群島的前哨站。因此,今天這些地方住著特別多奇多的薑黃色夥伴。

讓人類對家貓門戶洞開,是英國人推了最大一把

縱觀古今帝國,包括基督教國家和非基督教國家,托著貓臀、推了牠們最大一把的是有史以來最威風的海上強權—英國。一九一四年,探險家恩尼斯特.薛克頓甚至拖了他的愛貓奇皮夫人(Mrs. Chippy)一同到南極(但後來,也許是有人意識到即將來臨的艱苦磨難,而深思熟慮地把牠趕下船)。英國皇家海軍直到一九七五年才宣布禁止攜帶家貓登船。

英國船隻將家貓帶到了美洲。儘管詹姆斯鎮飢餓的拓荒者吃了自己的貓,仍無法阻止牠們落地生根,往西擴散,在邊境駐防地和美國舊西部的前哨站裡安身立命。礦工把牠們載送到加州和阿拉斯加,並賣了換取金粉。一如往常,人們期望家貓能鎮壓那些在新興都市中橫行的入侵鼠,不過種種蛛絲馬跡顯示,牠們並沒能勝任這項工作。在堪薩斯一座要塞中的貓「其狀甚慘」,一八五○年代一位陸軍中士如此抱怨,「牠們消化老鼠的程度不足以對抗跳蚤的反撲,每天都垂頭喪氣地到處遊蕩。」有些貓顯然已棄守滿是跳蚤的人類定居地,轉往大草原去碰運氣了,至少那裡有很多美味的原生種小動物。

不過從保育的觀點來看,最關鍵的是英國殖民者在各個太平洋島嶼上都藏了家貓,還因此讓澳洲門戶洞開,歡迎這群小小征服者。早在一七七○年,英國皇家海軍上校詹姆斯.庫克(James Cook)帶領的奮進號停泊在北昆士蘭時,就有一位旁觀者表示,「若說有人會以任何方式監督那些貓,未免是太不切實際的想法。」今日雪梨屹立著一尊特靈銅像,牠是第一艘環行澳洲的船上的貓,其飼主是英勇的英國人馬修.弗林德斯(Matthew Flinders)。閱讀他的航海日誌,難免可以感受一點貓痴的味道。

英國人對家貓打擊齧齒動物的技巧深具信心,因而貼心地把牠們放逐到有殖民潛力的偏遠無人島上,包括大溪地島上的二十隻貓。家貓在少數幾個殖民地的登場方式倒沒那麼蓄意,牠們是發生船難後游上岸的。

最引人注目的航海紀錄,可能要屬家貓在已有人居的島上得到什麼樣的歡迎儀式。從未見過任何貓科動物、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動物存在的原住民,與家貓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牠們征服人心的力量,在這樣的地方尤為顯著。

「我們的貓……讓他們大感驚奇,」殖民官約翰.尤尼亞克(John Uniacke)寫道,一八二三年,他所屬的英國皇家海軍美人魚號於昆士蘭停泊,而一開始有幾名土著上船參觀,「他們……停不下來地撫摸那些貓,還將牠們高高舉起,給岸上的族人欣賞。」

薩摩亞人「興起一股愛貓風潮」,美國探險家蒂希安.皮爾(Titian Peale)寫道,「他們用盡各種方法,把造訪薩摩亞群島的捕鯨船上的貓弄到手。」在哈派群島,原住民偷走庫克船長的兩隻貓;在澳洲小鎮伊羅曼加,原住民用一批批芬芳的玻里尼西亞檀香木來換取探險家的貓。

少數有先見之明的原住民對貓心生畏懼,不過最普遍的反應仍似乎是讚嘆。隨著基督教傳教士的到來,他們迷人的寵物無疑招來許多皈依者。到了一八四○年代,有人觀察到某些澳洲原住民會把成貓或幼貓裝在包包裡帶著走,猶如小天后泰勒絲對待她的愛貓一樣。到了二十世紀末,土著已將這群美麗的入侵者視為原生種了。

就掠食者而言,家貓簡直像有神功護體

當然,家貓並不真的需要迎賓禮車。不論牠們從何處登陸,都是以最腳踏實地的方式。

這種自立自強的態度是貓和狗的另一大區別。在許多開發中國家的城市中,流浪狗仍是一大問題,有時牠們會展現入侵種掠食者的行為。譬如二○○六年,就有十二隻野狗疑似殲滅了某一種稀有的斐濟扁手蛙。事實上,狗在人類群體中得到生物學上的重生,極度適合受我們左右。但這也表示狗若離開了人類,恐怕日子會變得不太好過,畢竟牠們已經遠離野外太久了。反觀家貓,始終腳踏兩條船,因而成為更有彈性、更厲害的入侵者。

舉例來說,野化犬是不及格的母親,牠們在街頭出生的幼犬死亡率相當高。街犬數量之所以能維持,憑靠的是新加入的流浪狗,而不是新誕生的小狗。

相反地,家貓不管在人類的居住範圍內或外,都是溺愛的母親和優秀的繁殖者。母貓在六個月大時便性成熟,自此之後的繁殖力與其說像老虎,不如說像兔子。這是一項關鍵性的生態優勢,部分源於牠們嬌小的體型以及靜不下來的繁殖周期。說真的,牠們繁殖的速度甚至能超越某些野生齧齒動物(大礁島林鼠不要低頭,我就是在說你!)。一項計算結果顯示,一對貓可以在五年內產出三十五萬四千兩百九十四隻的子代,前提是每隻貓都存活下來的話。現實生活中,有五隻貓被帶到環境險惡的馬里恩島(當地山頂終年積雪,還有活火山,完全不是貓咪天堂),結果在二十五年內生下超過兩千隻存活下來的後代。

而且就連小貓都懂得殺戮。野化犬似乎不會重拾成群獵食,也不具備古老狼性,幾乎完全以翻垃圾維生。家貓雖然也樂意享用一頓美味而便利的垃圾大餐,但不全然仰賴垃圾也能活下來。牠們可以脫離這個系統,靠著打獵養活自己(反正聽說貓本來就比較喜歡溫熱、濕潤、會扭動的主菜)。認真的貓媽媽早在幼貓幾周大的時候,就會帶回活的獵物(如果找得到的話),傳授打獵知識。就算貓媽媽跑了,幼貓也會自己琢磨出該怎麼跟蹤和撲擊。「幼貓在玩耍時的舉動,」伊莉莎白.馬歇爾.湯馬斯在《老虎的部落》寫道,「完全就是獵食行為。」

就掠食者而言,家貓簡直像有神功護體。牠們能看見紫外光、聽到超音波,對三度空間也擁有不可思議的理解力,可作出許多判斷,例如聲音的高度。除了上述天賦外,牠們還結合親戚身上罕見的美食接受度。牠們不像某些野生貓科,專挑特定的絨鼠或野兔來吃,而是將獵食對象擴及超過一千項物種,這還不包括垃圾堆裡各式稀奇古怪的雜食。

目前為止,馴化貓身段最柔軟的一個面向,大概就是與人類的關係了。由於家貓在我們的眼中有著特殊地位,牠們才能享有各種選擇的機會,那是其他哺乳動物—尤其是食肉動物—所沒有的。我們透過壓艙水或鞋底把一些入侵種動植物帶到世界各地,但不常刻意提升它們的地位。然而面對家貓,人類的偏袒有目共睹。我們不光是把牠們引進牠們根本不該存在的地方,甚至還慷慨餵食、替牠們打預防針,或讓牠們在我們的家或門廊住上一、二十年。要是任由家貓自生自滅的話,牠們很可能早就英年早逝了。

這些優勢讓家貓等掠食者能蔑視大自然的基本法則。一個生態系統可支持的掠食者數量,通常取決於獵物能供養的上限。只要超過一定數量,掠食者就會餓肚子。不過在部分地區,尤其是都市中,家貓的數量反映的是人類的數量,而不是獵物,原因在於人類習慣在家豢養寵物貓,並有大量的流浪貓經常光顧我們的垃圾場。

令人費解的是,在一些人類稀少的區域也出現了如此荒謬的貓口密度。這是因為就許多我們將家貓引進的偏遠地區而言,我們同時也意外放進了其他獵物物種,尤其是馴化的兔子或跳船的老鼠。這些依附人類生活的狡猾動物—就某種角度來看,牠們和家貓一樣聰明能幹—侵入新的生態系統,以令人咋舌的速度繁殖後代,其數量足以支持大量的家貓。家貓光是吃兔子和老鼠就飽了,還不會減損牠們的整體數量,因此也不需要倚靠柔弱而稀少的原生種動物活命。結果卻造成家貓一開始只是為了打牙祭或找樂子而隨機獵捕,最後卻與瀕危物種狹路相逢,一隻隻地消滅牠們,直到滅絕。

這就叫作「超掠食現象」。

滅貓行動

世界各地部分的生態團體,因無法守護脫隊的瀕危倖存物種,而全面展開家貓大屠殺。人類以具針對性的病毒和致命毒藥轟炸家貓的巢穴,並使用獵槍和獵犬為家貓帶來浩劫。澳洲是這場戰役的領軍者。儘管在澳洲,對寵物貓施行去爪手術是違法的,政府卻提供資金進行毒貓的開創性研究,包括開發一款名為「滅貓」(Eradicat)的有毒袋鼠肉香腸。澳洲人也嘗試使用「暗殺貓籠」,在家貓被誘入金屬隧道後,釋出毒霧。科學家還考慮把塔斯馬尼亞特有的袋獾(俗稱塔斯馬尼亞惡魔)引入本土,將家貓大卸八塊。

麻煩的是,家貓一旦侵入某個生態系統,就幾乎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了。毒餌其實根本沒用,因為牠們偏好吃活的動物。加上牠們的繁殖力驚人,只要有一對漏網之「貓」,就能從生物戰爭中東山再起,重新補齊損失的貓口。

然而,除了家貓本身無與倫比的恢復力之外,滅貓行動的最大障礙還是愛貓人士。

有時候,我們對這類行動的反對理由頗為理性,而且有所本。在美國,不論島嶼或本土,誰都不希望他們吃的肉被空投的毒貓藥汙染,也不喜歡時時看到獵貓人帶著獵槍隨意走動。

不過這件事最主要還是涉及所謂「社會接受度」的敏感議題。對我來說,家貓是最熟悉不過的動物,也是我打娘胎出生以來生命中的固定角色,所以當我第一次聽到家貓被定位成入侵種時,覺得頗受到冒犯。顯然我並不孤單。我造訪鱷魚湖的時候,曾隨手拿起一份政府文宣,上頭描述了各種危險的佛羅里達特殊物種,像是異國紫水雞、非原生種甘比亞巨鼠,卻絕口不提迫害林鼠的家貓,也許正是因為這個話題太具爭議性了。

人們單純就是不想家貓被殺死,光想像整座島上橫陳被屠殺的奇多屍體,已足以讓一般貓飼主感到不舒服或怒火中燒。的確,輿論和行動主義的風向往反方向吹,將源源不絕的家貓視為身陷險境的動物,必須嚴加保護,避免生態學家荼毒。因此,從加州海軍基地收集來的貓隻並沒有被施放毒氣、射殺或餵食動過手腳的袋鼠肉香腸,而是被送到一間本土的貓收容所。

不過,就連這種不濺血的做法都可能遇上阻力。「我真的感覺自己好像加入了擁槍派似的。」蓋瑞斯.摩根(Gareth Morgan)說。他是一名慈善家,發起一場名為「請貓走路」(Cats to Go)的運動,旨在透過絕育和自然淘汰的方式,除掉在他老家紐西蘭自由行動的家貓,「每種動物在世界上都佔有一席之地,但無疑地,家貓已經受到太好的保護,根本是氾濫到極端的程度了。」

「我們為什麼對某些動物展現出如此強烈的情感與關懷,卻對其他動物的福利置若罔聞?」澳洲生態學家約翰.沃納斯基(John Woinarski)在信中對我說,多數澳洲人對於當地大部分的動物毫不疼惜,「因此認為失去牠們相對而言無足輕重。」

「我們通常不會對所有生物一視同仁,」保育生物學家克里斯多夫.萊普切克(Christopher Lepczyk)從夏威夷向我發話,「我們會挑選自己的心頭好。」

而我們的心頭好就是家貓。

※ 本文摘自《我們為何成為貓奴?》,原篇名為〈吞了金絲雀的貓〉,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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