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心怡

灰姑娘故事究竟是來自中國壯族?
還是越南?
或者是起源於西方呢?

千百年不敗經典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可憐的孤女,疼愛她的父親去世後,後母與異母的姐姐對她百般虐待……。等等,停!這不就是灰姑娘仙度瑞拉(Cinderella)的故事嗎?

是的,這就是風行全世界的灰姑娘故事。一場皇室的舞會、一只遺留的玻璃鞋、一段尋遍全國鍥而不捨的浪漫愛情、一則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傳奇故事,是多少青春女孩的夢啊!這是你我熟到不能再熟的故事,難道我們今天要重說一遍嗎?不不不,我們怎麼會講那些老掉牙的情節呢?今天要揭祕的是你所不知道的灰姑娘祕辛。

灰姑娘故事的最早文獻紀錄在東方,見於唐代段成式的《酉陽雜俎》續集「支諾皋.上」。且書中的灰姑娘名字還很中國風,叫葉限。什麼!難道電視裡演的都是騙人的?灰姑娘不是金髮碧眼的阿兜仔美女,而是中國女神?

差矣!差矣!別這麼快下定論!灰姑娘的故事,全世界都有流傳,且各地的灰姑娘故事都不可避免沾染上地方的習俗與文化色彩,彼此形象各異。大約就像肯德基多年前在臺灣也賣白飯一樣,口味總要入境隨俗。當這個故事流傳到中國時,遇著了愛蒐奇獵異的段公子,便這樣迸出了新的滋味。段公子將聽來的葉限姑娘的故事,編入《酉陽雜俎》一書中。

中國版的灰姑娘故事出自段家來自邕州(今廣西南寧)的家僕(李士元)之口,據說娶了葉限姑娘的國王來自「陀汗」。陀汗即是古爪哇文贊詞裡的Tamihan、《唐書》裡的「陀洹國」,大約在今天印尼蘇門答臘一帶。

一千多年前的《酉陽雜俎》所寫的葉限姑娘參加的不是王宮裡的盛大舞會,而是壯族人每年一度的歌墟節。沒有富麗堂皇的閃亮亮水晶燈、奢華磨石地板與宮廷滿漢全席,只有摩肩接踵的男女、愈燒愈旺的烈紅篝火與染了五色的糯米飯。

壯族歌墟節,簡言之就是青年男女的情人節,在歌舞的歡樂氣氛助興下,壯族青年可自由挑選心儀的姑娘,並展開追求。(王柏青攝影)

天啊!中國版的葉限姑娘,完完全全扼殺大家對童話故事的所有綺麗幻想啊!

別急,別急!剛才說過灰姑娘故事流傳甚早,地方的特色往往浸淫其中。以上的記載不過顯示灰姑娘故事曾流行於今印尼地區與壯民族之中,故事裡透顯著區域色彩而已。

灰姑娘究竟是哪裡人?

灰姑娘的起源問題,在民俗學界與語言學界有多種說法,常見的有幾種:一為中國壯族說,二為越人說,三為西方起源說。翻檢資料或相關學術論文,論點莫衷一是,真不知能信誰。

前文提及,因故事流布範圍廣,摻和著許多民俗節慶與地方名稱,並不足為奇。但你總會好奇,究竟灰姑娘是哪裡人呢?以我的語言學專業起誓,灰姑娘是膚如羊脂白玉的西方小姑娘呀!

詞彙年代學裡有個「核心詞」的概念。主張者莫里斯.斯瓦迪士(Morris Swadesh)曾在一九四○──一九五○年為印歐語系列出約二百字的核心詞彙。核心詞是語言中最堅不可摧的元素,甚至可在語言分派、分系時擔任最重要的工作。舉個例子來說,英語的good(好)與bad(壞)的比較級與最高級分別是better、best/worse、worst,你難道沒有好奇過它們為什麼不是gooder、goodest/bader、badest嗎?以前英語老師會說,這是不規則變化,背起來就好。可在語言學家的眼裡,沒有任何一個詞或字的讀音是不規則變化,你以為它不符規則,其實只是你還沒有找出它複雜的語音變化過程罷了!現代英語的good與bad的比較級與最高級,實際上跟它相對的原型(good、bad)分屬不同詞根的詞。換句話說,現代英語good、bad的比較級、最高級與原型不是同一個來源,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照著它的原型來加er、est呢?其實現代英語的better、best/worse、worst,皆來自古日耳曼文的batistaz/wersistaz。

形容「好」、「壞」的詞彙是非常基本、核心的用語,不太可能借用其他民族語言,所以即使現代英語有近三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二的詞彙來自法語,但「好」、「壞」詞彙的音讀,還是讓語言學家決定將英語劃為與德語更相近的日耳曼語系(Germanic),而非法語的羅曼語系(Romance,又稱拉丁語系)。

莫里斯.斯瓦迪士所歸納的二百多個印歐語核心詞中,也包括了「灰」(英語ash)這個字唷!

主張灰姑娘故事起源於西方的學者楊憲益這樣說:灰姑娘一名起源為印歐語的「灰」(德語aschen、梵語asan、盎格魯薩克遜語asecen、現代英語ash),意指灰塵、塵垢。Cinderella這個名稱則來自法語Cendrillon。Cinderella是由cendre和souillon兩個法語單詞合成而來。cendre在法語中是「灰」,souillon則是「賤人」的意思。我們可以觀察到法語的cendre,相對於德語的aschen,丟失了as等輔音。

中國版的「葉限」則大約是aschen或asan的音譯。「葉限」兩字,在唐代的古音讀為jæp Ɣæ̌p(在此依據董同龢的中古漢語擬音),與印歐語的讀音頗為相合。如果覺得前面那一團歪七扭八的國際音標實在難以讀懂,你就用你熟悉的閩南語來唸讀葉限(iap han)吧,你會發現與現代英語的ash頗為相合哩!

民俗學家丁乃通則認為灰姑娘起源於中國壯族或是越人。他說廣西、廣東一帶方言,「葉限」讀為yi han,為壯族的稱法。實際上,yi han是「葉限」的漢語古讀在廣西一帶的變讀。丁乃通的語音考證是站不住腳的。

再者,在印歐語系裡,灰姑娘故事出現的區域密集度高於遠東區。所以,最原初的灰姑娘,依然還是道道地地的白小妞唷!

玻璃鞋不是玻璃鞋

最末,再補充一則語言小知識。灰姑娘當初參加舞會穿的鞋子,不是玻璃鞋(OS:狂跑起來,大概就碎了吧!)而是毛皮製的鞋。《酉陽雜俎》裡記載葉限姑娘穿的是閃亮亮的金履鞋,且「其輕如毛,履石無聲」。之所以訛傳為玻璃鞋,很可能源自語言上的誤會。

十九世紀版畫描繪了王子派出大臣為灰姑娘試穿玻璃鞋的情景。(維基百科:十九世紀法國著名版畫家古斯塔夫.多雷 [Gustave Dore]作品)

法語的松鼠毛(vair)音同於玻璃(verre)。而在十七世紀,蘇格蘭、愛爾蘭、加泰隆尼亞(在今西班牙)一帶,玻璃是罕見且珍貴的,於是,一六九七年法作家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在記述灰姑娘故事時便訛誤(或改編?)為玻璃鞋了。

人們都愛童話故事,因為真正的生活總是那樣的蒼白與無奈,在故事中尋一個浪漫美好的夢,即使明知是虛假的,我們都享受那樣被矇迷的片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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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新舊聞:從皇帝離婚到妓院指南,從海賊王到男王后,讓人腦洞大開的奇妙連結》。本書作者/逢甲大學「玩出趣」教師成長社群;出版社/方寸文創事業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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