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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 J. 帕拉秋

我知道我不是一個正常的十歲小孩。我的意思是,沒錯,我會做正常的事。我吃冰淇淋、我騎腳踏車、我玩球、我有電視遊樂器,那些東西使我跟正常人沒兩樣。我也感覺自己滿正常的,我是指我的內在。但是我知道,正常的小孩不會在遊樂場把其他正常小孩嚇得尖叫跑走。我也知道,正常的小孩不會走到哪兒,都被人一直盯著看。

如果我找到神燈,能夠許一個心願;那麼我會希望自己擁有一張毫不起眼、正常的臉。我希望走在街上的時候,不會引起路人注意,不會有那種一看到就趕緊把臉別開的表情。我是這麼想的:我稱不上正常的唯一理由,就是沒有其他人用正常的眼光看我。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有點習慣自己的外表了。我知道要怎麼假裝沒看見路人的怪表情。這種事,我們都已經滿熟練了,包括:我、媽媽、爸爸和維亞。噢,事實上,我得收回這句話,因為維亞還不是很習慣。要是有人做出粗魯舉動,她會火冒三丈。比方說,有一次我們去遊樂場,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小孩在一旁吵鬧。我因為沒聽見,根本不知道有什麼噪音,但是維亞聽見了,她馬上開始對那些人大吼大叫。她就是這樣,但我不是。

維亞並沒有把我當成正常人看待,雖然她說她有。但是如果我是正常人,她就不需要把我保護成這樣。還有爸媽,他們也沒有把我當作正常人。他們把我當成特殊情況。我覺得全世界唯一明白我有多正常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對了,我叫奧古斯特。我不會把我的長相描述給你聽。無論你腦中有什麼想像,恐怕都比那要糟得多。

我出生時

我喜歡聽媽說我出生時的故事,因為我聽了總是能大笑不已。不是聽笑話的那種好笑,但每次只要媽一講,我和維亞就笑個不停。
我在媽肚子裡時,沒人想過我會生成這個樣子。由於比我大四歲的維亞出生時,就跟「去公園散步」一樣順利(根據媽媽自己的形容),所以這次也不覺得要特別檢查。大約在我出生前兩個月,醫師發現我的臉部有些地方不對勁,不過那時並不認為情況有多嚴重。他們跟爸媽說我有兔脣等毛病。但他們說只是「小異常」而已。

我出生的那一晚,產房裡有兩個護士。其中一個很親切貼心。至於另一個,媽媽說,她看起來一點也不親切,她的手臂很粗,而且(好笑的地方就在這裡)還不斷放屁。她幫媽送來一點冰塊,然後放屁。她幫媽量血壓,然後放屁。媽媽說實在很不可思議,因為她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

媽媽說,我從她肚子裡生出來時,整間產房鴉雀無聲。她甚至沒機會看我一眼,因為那個親切的護士立刻抱著我衝出去。爸急忙追著她,結果攝影機掉了,裂成好幾萬片。媽非常生氣,想下床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那個放屁的護士用粗壯的手臂壓住她,非得讓她待在床上不可。她們簡直快要打起來了,因為媽變得歇斯底里,而那個放屁護士朝她大吼、要她冷靜。接著兩個人都放聲尖叫要找醫生過來。但是你猜發生什麼事?醫生竟然昏倒了!直接倒在地上!放屁護士一見他昏倒,開始用腳踢他,不斷對他大吼:「你是哪門子醫生?你是哪門子醫生?起來!快給我起來!」接著她放出史上最大、最響、最臭的屁。媽覺得最後把醫生叫醒的,其實是那個屁。總之,媽講這段故事時,還把所有動作都演出來,包括放屁的聲音。實在有夠、有夠、有夠、有夠好笑!

媽說,那個放屁護士其實是個好人。她全程陪著媽,就連後來爸回來、醫生來告訴他們我病得很重,她也都沒有離開她身邊。媽還記得醫生跟她說我恐怕活不過那晚時,那個護士在她耳畔輕聲安慰她:「由上帝所生的每個人,必戰勝世界。」隔天,在我撐過一晚以後,也是那個護士牽著她的手,帶她看我第一眼。

媽說,那時,他們已經把我的狀況都告訴她了,她也有心理準備要與我見面。她說,當她低頭初次瞥見我那張小小的、受擠壓的臉,她只看見,我那雙好美的眼睛。

對了,媽很漂亮、爸也很帥。維亞也長得很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回家

從學校出來,走了至少半個街區,媽問我:「唔……怎麼樣?這間學校你還喜歡嗎?」

「媽,先別討論。到家再講。」我說。

回到家,一走進屋裡,我就衝進房裡癱到床上。我看得出來,媽媽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吧。怪異的是,我心裡既有難過的感覺,也有那麼一絲絲高興,有點像那種又想哭又想笑的情緒。

我的小狗菊兒跟著我走進房裡,跳上我的床,舔得我滿臉都是口水。

「你是不是小乖乖?」我學爸爸的聲音說:「你是不是小乖乖啊?」

「一切都還好嗎,親愛的?」媽進房來,她想在我身邊坐下,可是菊兒一直在我床上跳呀跳的。「菊兒,借過一下。」她坐下來,把菊兒輕輕推到一旁。「那些小孩對你不好嗎,奧吉?」

「噢,沒有,」我半撒謊地說:「他們還好。」

「但是他們對你好嗎?托許門先生一直跟我說這些孩子很乖,很好相處。」

「嗯。」我點點頭,但是我一直看著菊兒,親牠的鼻子,揉牠的耳朵,直到牠的後腿開始微微抖動,像是要搔身上的跳蚤。

「那個朱立安看上去特別友善。」媽說。

「噢,不,他是裡面最不友善的。我喜歡傑克。他人很好。我以為他叫傑克威爾,結果只有傑克。」

「等等,我可能把他們倆弄混了。哪個是深色頭髮,往前梳的?」

「朱立安。」

「他人不好嗎?」

「嗯,不好。」

「噢。」她想了一會兒。「這麼說,他是那種在大人前一個樣,在同輩之間又是另一個樣的那種小孩嗎?」

「嗯,我想是吧。」

「噢,我最討厭這種孩子了。」她點點頭回答。

「他會說:『咦,奧古斯特,你的臉怎麼了?』」我一邊說,目不轉睛持續盯著菊兒。「是不是被火燒傷了?」媽什麼話也沒講。等我抬頭看她時,發現她整個人嚇呆了。

「他沒有惡意,」我迅速地說:「他只是問一問罷了。」

媽點點頭。

「可是我真的喜歡傑克,」我說:「他會說:『閉嘴,朱立安!』夏綠蒂也會說:『你怎麼這麼沒禮貌,朱立安!』」

媽又點點頭。她把手指壓在額頭上,像在舒緩她的頭痛。

「很抱歉,奧吉。」她靜靜地說。她的臉頰紅通通的。

「不,還好,媽,真的還好。」

「要是你不想的話,不必勉強自己去上學,親愛的。」

「我想去。」我說。

「奧吉……」

「真的,媽。我真的想去。」我沒有說謊。

被送往屠宰場的羔羊

「被送往屠宰場的羔羊」:用來比喻一個人先是平靜地抵達一個地方,對即將發生的暴風雨毫不知情。這是我昨晚上網 Google 查到的。沛托莎小姐叫我的名字,忽然要我說話時,我腦袋閃過的就是這句話。

「我叫奧古斯特。」我說,唔,沒錯,我有點支支吾吾。

「什麼?」有個人說。

「可以說大聲點嗎,親愛的?」沛托莎小姐說。

「我叫奧古斯特,」我提高音量說,強迫自己抬起頭。「我,嗯……有個姊姊叫維亞,一隻狗叫菊兒。還有,嗯……就這樣。」

「有人要問奧古斯特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好,換你。」沛托莎小姐對傑克說。

「等等,我有問題要問奧古斯特,」朱立安舉手說。「你頭髮後面為什麼有那個小辮子?是像帕達瓦那樣嗎?」

「嗯。」我聳聳肩,點頭。

「像帕達瓦是什麼意思?」沛托莎小姐微笑問我。

「是《星際大戰》裡的人物,」朱立安回答:「絕地武士的學徒。」

「噢,很有意思,」沛托莎小姐接著看著我說:「這麼說你很喜歡《星際大戰》囉,奧古斯特?」

「我想是吧。」我點點頭,沒有把頭抬起,因為我想鑽到書桌底下。

「你最喜歡哪個角色?」朱立安問。我開始在想,或許他這個人沒那麼壞。

「強格.費特。」

「達斯.西帝怎麼樣?」他說:「你喜歡他嗎?」

「好,同學們,你們可以下課後再去討論《星際大戰》。」沛托莎小姐愉快地說:「來,我們繼續。還沒聽你說呢?」她對傑克說。

接下來輪到傑克自我介紹,但我必須承認,他說了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到。或許剛剛沒人聽懂達斯.西帝的梗,或許朱立安沒特別意思。

但在《星際大戰三部曲:西斯大帝的復仇》中,達斯.西帝的臉被西斯的光劍灼傷,整張臉都變形了。他的皮膚捲縮起來,像是臉溶化了。

我瞄了朱立安一眼,他也在看我。嗯,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尖叫骷髏

那天一直到穿過走廊走去密碼鎖櫃的路上,我得說,那趟路真是棒極了。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我也不一樣了。以前我會低頭走過、努力迴避視線的地方,今天可以抬頭挺胸地通過,還可以東張西望。我想被別人看見。有人跟我穿一樣的服裝,長長的慘白骷髏臉,流著鮮紅色的假血,在樓梯間擦肩而過時還跟我擊掌。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忍不住想,如果他看到面具底下的我,是否還會跟我打招呼?

我正在想,今天會是有史以來最精采的一天,然後我走進班級教室。

一走進門看到的服裝是達斯.西帝。塑膠面具上的輪廓好逼真,還有一頂黑色大斗蓬套住頭,一件黑色的長袍子。我當然一眼就認出那是朱立安。他一定也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因為他以為我要扮強格.費特。他在跟兩具木乃伊講話,想必是邁爾斯和亨利,他們都望著門口,有點像在等誰走進來。我知道他們等的不是尖叫骷髏。是波巴.費特。

本來我想走去平常的座位,但不知怎麼的,卻發現自己往靠近他們的書桌走去。我聽得見他們的談話。

其中一個木乃伊說:「看起來真的很像他。」

「這裡特別像……」朱立安的聲音回答。他的手指故意擺在達斯.西帝面具上臉頰和眼睛的位置。

「說真的,」木乃伊說:「他真的長得很像死人頭。你們有看過嗎?他看起來就是那個樣。」

「我覺得他看起來像半獸人。」

「沒錯!」

「要是我長那個樣,」朱立安的聲音,有點摻著笑:「我發誓,我每天都會拿頂帽子遮住我的臉。」

「這件事我想很久了,」第二個木乃伊說,聽起來很正經:「我真的覺得……要是我長那樣,說真的,我想我會自殺。」

「你才不會。」達斯.西帝回答。

「不,是真的,」同一個木乃伊堅稱:「我沒辦法想像每天早上起床照鏡子,看到我自己長那樣。那種感覺一定很恐怖,還要一天到晚被盯著看。」

「那你幹嘛還那麼常跟他在一起?」達斯.席帝問。

「我不知道,」那個木乃伊回答:「托許門先生開學時就叫我陪他,他一定也叫其他老師每堂課都把我們排在一起,還是什麼的。」木乃伊聳聳肩。我當然認得那聳肩的樣子。我也認得那個聲音。我知道那一刻我想立刻衝出教室。但我仍然站在原地,聽傑克.威爾把話說完:「問題是,我去哪裡他都跟著我。我該怎麼辦?」

「甩掉他不就得了。」朱立安說。

我不知道傑克回答什麼,因為我直接步出教室,旁人甚至不知道我進來過。

走下樓梯的時候,我的臉像著火了一樣。我的身體在冒汗。我哭了起來。我沒辦法阻止這些事情發生。眼眶裡的淚水多到我快看不見,但是因為戴著面具,我沒辦法伸出手擦。我想找個小地方躲起來。我想找個我可以掉進去的洞:一個可以把我吞噬的黑洞。

※ 本文摘自《奇蹟男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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