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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韓江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
「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
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著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擺放在尚武館裡的這些人,他們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鳥一樣早已飛走?

「你最好趁我還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馬上給我回來!」

你用力搖了搖頭,想要甩開二哥那語帶威脅與憤怒的說話聲。噴水池前的音響喇叭,傳出了一名年輕女子手持麥克風說話的清亮嗓音,不過,從你坐著的尚武館出入口階梯位置,是看不見那座噴水池的。如果想要遠望追悼會,必須走到建築物的右側才能看見。你沒有特地繞去觀望,只坐在原地靜靜聆聽那名女子的發言。

「各位,我們心愛的市民朋友現在正從紅十字醫院被送來這裡。」

接著,開始出現國歌旋律,數千人齊聲合唱,宏亮的歌聲宛如數千公尺的高塔般層層堆疊,甚至徹底蓋過了女子的說話聲。你用低沉的嗓音,一同哼著那段情緒沸騰至高點再突然驟降的曲調。

「今天從紅十字醫院送來的死者總共有多少人?」早上你問振秀哥這問題時,他回答得很簡短。「三十人吧。」當那沉重的樂曲進入副歌段落,旋律再度由高亢處急轉直下時,三十具棺材就會依序從卡車上卸下,擺放在早上由你和其他大哥一起從尚武館搬運至噴水池前的二十八具棺材旁。

尚武館內的八十三具棺材中,尚未舉行集體追悼會的有二十六具,昨晚有兩名死者家屬前來指認,之後遺體迅速入棺,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你在本子上一一記下死者的姓名與棺材編號,加上長長的括弧線,並寫下「集體追悼會(三)」,因為振秀哥曾交代過,如果不想讓同一具棺材在下次追悼會上重複出現,就得記錄清楚。雖然你想出席這次的追悼會,但是他卻叫你留守在尚武館內就好。

「說不定會有人來訪,你還是在這裡待著吧。」

一起工作的哥哥姊姊統統前去參加追悼會了。在棺材前站著熬了好幾晚的家屬,左胸前別著黑色蝴蝶結,活像個體內塞滿泥沙或麻布的稻草人,拖著緩慢的步伐跟在棺材後頭離開。你叫留守到最後的恩淑姊也趕緊跟去看看。她面帶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因為有這顆虎牙,儘管她是出於抱歉和尷尬而強顏歡笑,卻也帶了一點調皮神色。

「那我去看完開場就馬上回來。」

你獨自一人坐在尚武館出入口前的階梯上,把本子放在膝上,本子的封皮用黑色馬糞紙包著。你從天藍色體育褲下可以感受到水泥階梯的冰冷,遂將體育服外披著的軍訓服鈕扣一一扣上,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

無窮花,三千里,華麗江山。

唱完這句華麗江山以後,你突然停止哼唱,想起學校漢文課學過的「麗」字,你已經不再有把握能正確寫出這個筆畫超級多的漢字。這句國歌的歌詞究竟是指繁花盛開的美麗江山,還是指江山如花朵般美麗?每到夏天,庭院裡就會長出比你身高還要高的蜀葵,俗稱「一丈紅」的蜀葵與「麗」字在你腦海中形影重疊。白色小碟般的花朵,沿著長長的枝莖一朵接一朵盛開,你為了仔細回想花朵樣貌而闔起了眼睛,再次微微睜開雙眼時,道廳前的銀杏樹依舊隨風搖擺,風中還未飄出任何一滴雨水。

國歌齊唱完畢,看來棺材還未整頓好,群眾的吵雜聲中隱約可以聽見有人痛哭欲絕。手持麥克風的女子可能想要多爭取一些時間,這次提議眾人合唱〈阿里郎〉。

拋下我的郎君啊,出門不到十里路便開始想家。

哭聲逐漸平息之際,女子說道:「讓我們來為先走一步的同伴默哀。」

數千人的吵雜聲頓時停止,你突然意識到周圍環境顯得格外寂靜,並對這瞬間的落差感到不可思議。你起身把本子塞進後方褲腰裡,爬上階梯朝半開的出入口方向走去,然後從體育褲口袋裡取出口罩戴上。

就算點蠟燭也完全沒用啊。

你忍受著難聞的氣味走進禮堂,外頭的陰天使得室內像傍晚一樣昏暗。出入口前堆放著舉行過追悼會的棺材,家屬尚未指認而無法入棺的三十二具遺體,則蓋著白色紗布,擺放在一旁窗下,插在回收瓶裡的蠟燭,默默在他們的臉旁燃燒著。

你走到禮堂最裡面,看著擺放在角落的七具遺體,遮蓋到頭頂的白色紗布偶爾才會短暫掀開,供前來想要找尋女兒或年輕女子的人確認,因為她們的模樣實在慘不忍睹。

其中,尤屬角落的那具遺體狀態最為糟糕。你一開始看到時目測是十五至二十歲出頭的嬌小女子,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遺體逐漸腐爛,現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體型。每當有人要來認女兒或妹妹的遺體時,你都會震懾於那驚人的腐爛速度。女子的臉從額頭、左眼、顴骨到下巴,還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與左腰,都有明顯被大刀刺傷多次的痕跡;右側頭蓋骨則呈凹陷狀,應該是遭棍棒狠狠毆打過,腦髓也清楚可見。

遺體最先從那些大傷口開始腐壞,接著則是從慘遭毆打的上半身瘀血處逐漸腐爛。擦著透明指甲油的腳趾頭雖然毫髮無傷,但是隨著時間過去,已經腫得跟生薑的形狀一樣,粗糙暗沉,原本長及小腿肚的圓點百褶裙,也已經連膝蓋都遮不到。

你走回出入口,從桌下的箱子裡取出未用過的新蠟燭,再回到最角落的那具遺體旁,將新蠟燭的棉芯湊向擺放在頭邊、火光已經微弱昏暗的短蠟燭。點燃新蠟燭後,你吹滅短蠟燭,從玻璃瓶中小心取出,放上那根新蠟燭。

你彎著腰,一手拿著還存有餘溫的短蠟燭,忍受著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屍臭味,仔細觀察著蠟燭火苗。最外層的火焰正熊熊燃燒,據說能將屍臭味燃燒殆盡;內焰則呈金黃色,像是在魅惑你的雙眼般搖曳晃盪;而最裡面還有個既像蘋果籽、也像顆小心臟的淡青色焰心。

再也難忍這股惡臭味的你,終於打直腰桿站著。你環顧昏暗的室內,死者頭邊的蠟燭火焰不停搖擺,宛如一雙雙寂靜的眼眸在注視著你。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一一確認完每根蠟燭是否需要更換以後,你朝出入口方向走去。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著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走出禮堂前,你回頭巡視了一番,不見任何靈魂蹤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遺體,與臭氣沖天的腐屍味。

一開始那些人並非躺在尚武館裡,而是躺在道廳民眾服務室前的走廊上。你眼神呆滯地看著一名穿著光州須皮亞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與另一名穿著便服、年齡相仿的姊姊,她們倆正在用溼毛巾將一張張沾有血跡的臉擦拭乾淨,把彎曲的手臂伸直、緊貼臀部兩側。

「你來這裡做什麼?」

穿著校服的姊姊抬起頭,拉下口罩問道。她那微凸的圓滾滾大眼帶有幾分可愛,分成兩邊的麻花辮上岔出許多細毛。她的毛髮給汗水沾溼了,緊貼在額頭與太陽穴的位置。

「來找朋友。」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們約在這裡見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確認看看。」

你仔細觀察沿著走廊牆壁擺放的二十多具遺體,若要認屍一定得從臉部到身體全都仔細端詳一番,但因你內心充滿恐懼,實在難以長時間緊盯久看,於是便不自覺地頻頻眨眼。

「沒有嗎?」

穿著青綠色襯衫、袖子捲起的姊姊挺起腰問道。原以為她和穿著校服的姊姊是同儕,但看見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後,推估應該是二十歲出頭才對。她的肌膚泛黃、毫無血色,脖子也十分纖細,看上去感覺有些虛弱,唯有眼神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沒有。」

「全南大學醫院和紅十字醫院的太平間都去確認過了嗎?」

「嗯。」

「那他家人呢?怎麼是你在找他?」

「他家裡只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們家。」

「市外電話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撥過好幾次了。」

「那他姊呢?」

「他姊從星期天就沒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們。聽附近居民說昨天軍人在這前面開槍時,看見我朋友中槍了。」

穿制服的姊姊低著頭插了句話:
「會不會只是受傷,正在住院治療中?」

你搖了搖頭回答:
「如果只是受傷,他一定會想辦法打電話給我。他應該知道我們會很擔心他。」

穿著青綠色襯衫的姊姊又說道:
「那接下來幾天你都來這裡看看,聽說之後遺體都會送到這裡,因為槍枝造成的傷亡人數太多,醫院太平間已經放不下了。」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溼毛巾清潔遭到砍傷、深紅色喉結外露的年輕男子遺體,並用手掌將那死不瞑目的雙眼闔上,再將毛巾放入盆內搓洗擰乾,血水從毛巾滲流而下,還濺了幾滴到水盆外面。穿青綠色襯衫的姊姊捧著水盆起身說道:

「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們一天忙嗎?我們現在急缺人手,工作內容不難,只要把那些紗布剪一剪,幫那邊那些人蓋上就好。如果有人像你一樣要來找人,就幫他們掀開紗布供家屬確認。不過那些人的臉部受損程度滿嚴重的,可能要讓家屬看到衣服和身體才能徹底辨識。」

從那天起,你和她們成了一組。恩淑姊果然如你所料,確實就讀須皮亞女子高中三年級,而穿著青綠色襯衫、捲起袖子的善珠姊,則是忠壯路上某間西服店的裁縫師,據說老闆夫妻帶著大學生兒子逃到了位在靈岩郡的親戚家避難,害她突然斷了生計。

她們聽聞街頭廣播說目前因血庫缺血導致死亡人數增加,於是各自前往全南大學附設醫院捐血,然後又聽聞市民自治團體說道廳缺人手,所以就趕來幫忙,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手這些整理遺體的工作。

以前在按照身高分配座位的教室裡,你總是坐在最前排。升上國中三年級的那年三月,你開始進入變聲期,嗓音變得低沉、身高也瞬間抽高許多,但你的長相到現在還是會讓人誤以為比實際年齡小。從作戰室出來的振秀哥第一次見到你時還驚訝地問道:
「你才國一吧?這裡工作很辛苦喔,還是回家吧。」

振秀哥有著深邃的雙眼皮和纖長濃密的睫毛,他原本就讀首爾大學,因為突然下達的停課令而南下。你回答他道:
「我已經國三了,還好,不覺得辛苦。」

這是事實。相較於兩名姊姊,你的工作一點都稱不上辛苦。善珠姊和恩淑姊得先將塑膠袋鋪在木合板和壓克力板上,然後再將遺體搬移到板子上。她們用溼毛巾擦拭遺體的臉和脖子,再用扁梳梳整凌亂的頭髮,為了防止屍臭味飄散,還得用塑膠袋包裹遺體。與此同時,你要在本子上記錄這些遺體的性別、目測年齡、衣著配件、鞋子款式等等,並為他們一一編號。你在粗糙的便條紙上寫上相同編號,用別針別在遺體胸前,蓋上白色紗布後,和兩個姊姊一起合力推向牆壁。道廳裡看起來最奔波勞碌的振秀哥,每天踩著焦急的步伐前來找你好幾次,主要是為了將你記錄的遺體外觀特徵謄寫在壁報上,並張貼在道廳的正門口前。

當家屬看見壁報上的死者特徵描述,或聽聞轉述前來找你時,你會掀開白色紗布供他們確認,如果死者確定是他們的親人,你就會特地退後幾步、保持一段距離,靜待家屬悲痛哀號完畢。他們會把棉花塞進死者的鼻孔與耳孔,並為死者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接著,簡單完成入殮與入棺儀式的死者就會送往尚武館,這部分你也要記錄在本子裡,以上都是屬於你的工作範疇。

然而,這段過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後舉行的簡略追悼會上,家屬要唱國歌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鋪蓋國旗、用繩子層層綑綁,也是件怪異的事情。究竟為何要為遭到國軍殺害的老百姓唱國歌?為何要用國旗來覆蓋棺材?彷彿害死這些人的主謀並非國家一樣。

當你小心翼翼開口詢問時,恩淑姊瞪大了眼睛回答道:
「是那些軍人為了掌權所以引發叛變啊,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大白天的毆打老百姓,後來發現無法掌控局面才改成開槍,是上頭指使他們這麼做的,怎麼能把那些人當成是國家呢?」

你得到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腦中一片混亂。那天下午剛好有多具遺體已確認完身分,走廊上到處都在舉行入棺儀式,啜泣聲夾雜著輪唱國歌的聲音,樂曲小節與小節重疊時形成了不協調的和音,你用心聆聽,彷彿只要這樣靜靜聽著,就能悟出何謂「國家」一樣。

設有團體上香靈堂的尚武館,每天早晨都會收到一批新棺材,那些是在大醫院裡搶救無效而身亡的死者。家屬都面容憔悴,臉上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當他們用推車載著棺材前來時,你就得挪動既有棺材,縮小間距騰出空位。

每到晚上,則會運來一批在城市外圍與戒嚴軍對峙而遭槍殺的死者遺體,他們不是當下喪命,就是在送往急診途中搶救不及身亡。剛斷氣不久的死者形象太過震撼,正在將不斷溢出的半透明腸子塞回死者體內的恩淑姊,終於再也忍不住,跑到外頭去嘔吐;容易流鼻血的善珠姊則是戴緊口罩,不停抬頭仰望禮堂的天花板。

相較之下,你的工作依然稱不上辛苦。因為只要像在民眾服務室一樣,把死者的外部特徵、穿著配件、日期時間等資訊記錄在本子裡即可。

你把白色紗布事先剪成適當大小,用別針別上紙片,以便馬上謄寫編號數字。另外,你也挪了一下身分尚未確認的死者以及棺材,縮小他們之間的距離,好讓新來的遺體有地方擺放。有些夜晚死者人數特別多,根本沒有時間去挪動位子騰出空間,只好將那些棺材對齊,一具具緊挨著整齊排列。那晚,你起身環顧擺滿死者的禮堂,他們彷彿說好要在此重聚般,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散發著陣陣惡臭。你把本子夾在腋下,快步穿梭在這些「群眾」之間。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頭上,你抬起頭仰望天空,臉頰和額頭也沾到了雨滴,霎時間,雨勢變大,從天空不斷筆直落下。

拿著麥克風的男子緊急呼喊:
「請各位坐在原地,追悼會尚未結束,先走一步的靈魂也在為我們哭泣啊。」

雨水滴進你的軍訓服衣領與後頸間,沾溼了裡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原來靈魂的眼淚是冰的。你的手臂和背脊瞬間發涼。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簷下躲雨,道廳前的樹木正奮力彈開水珠。蹲坐在樓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陽光昏暗的第五節生物課,學到關於植物呼吸的內容,如今卻已宛如隔世。據說,樹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陽升起時深吸一口陽光,太陽西下時則深吐一口長長的二氧化碳。你看著那些肺活量極強的樹木,正用它們的嘴巴和鼻子噴吐著雨水。

如果有另一個平行世界,那麼你上週就會參加期中考,考完試剛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應該會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在院子裡和正戴打羽球。你對於過去一星期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對於那個平行世界再也無法感同身受。

上週日你在學校對面書店裡買完習題本後獨自回家時,看見全副武裝的軍人突然衝上街頭。你驚恐不已,決定往河川旁的街道走下去。一對像是新婚夫妻的男女迎面而來,男子穿著西裝,手拿《聖經》,女子則身穿洋裝。你聽見一波接一波淒厲的慘叫聲從上面那條街道傳來,隨即便看見揹著槍、手持棍棒的三名軍人走下坡道,包圍了那對年輕夫妻。他們好像本來在追別人,卻誤下了坡道。

「請問有什麼事?我們現在正要去教會……」

西裝男的話還未說完,你已經見識到原來人的手、腰、腳還可以做哪些事。「救命啊!」男子喊道,聲音不停顫抖。那群人不斷用手中的棍棒狠狠朝男子重擊,直到他痙攣抽搐的雙腳不再抖動為止。在旁邊一直驚聲尖叫的女子,也被他們一把抓住頭髮,後來下場如何便不得而知,因為你已經爬上河川旁的小坡道,下巴不停顫抖著,朝那上演著更駭人陌生場景的街道走去。


其實和兩名姊姊初次見面時,有句話你沒老實說。

那天有兩名男子在車站前遭到槍殺,其他人把他們的遺體搬上手推車後,你們倆走在示威隊伍最前方。人山人海的那座廣場上,聚集著頭戴紳士帽的老人、十幾歲的孩童,以及撐著五顏六色陽傘的婦人。其實真正看見正戴最後身影的人是你,並非附近的居民。你不僅看見他,還親眼目睹他被槍射中腰部。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你和正戴從一開始就攜手走向最前線,當大家聽聞震耳欲聾的槍響後,所有人便開始向後奔跑。

「他們只是在嚇唬我們!大家別怕!」你聽見有人高喊著,隨即便有一群人想要回頭重新走到最前面,就在這摩肩擦踵的混亂之中,你與正戴的手分開了。當槍聲再度傳來時,你顧不得跌倒在地的正戴,只能不停奔跑,跑向一間拉下鐵門的電器行圍牆上,與三名大叔緊貼在一起。原本與他們一夥的一名大叔也想擠上來,但就在他奔跑途中,肩膀突然噴出紅色鮮血,頓時倒臥在地。

「我的天啊,是從陽臺!」站在你身旁那個頭髮半禿的大叔氣喘吁吁地說道:「……從陽臺射死永圭的。」

隔壁棟陽臺上再次傳出槍響,好不容易撐起身子踉蹌了幾步的那名大叔,突然拱起背,鮮血從腹部暈開,瞬間將整個上半身染紅。你滿臉驚恐,緩緩抬起頭,看了一下身旁的大叔。他們不發一語,禿頭大叔用雙手摀住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渾身顫抖著。

你瞇起眼睛,看著那些倒臥在街上的數十名民眾。在那之中彷彿看見地上有一條與你穿相同天藍色體育褲的腿,運動鞋早已脫落不見,光著的腳還微微搖晃著。你正想要出去,那個摀住嘴全身顫抖的大叔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在此同時,旁邊巷子裡有三名少年跑了出去,他們攙扶起倒臥在地的人時,一連串的槍聲從站在廣場中央的軍隊那邊傳來,三名少年也一下子倒地不起。你試著窺探街道對面的那條寬巷,三十多名男女緊貼在兩側圍牆上,全身僵硬地目睹了剛才那段血腥場面。

就在槍聲停止約莫三分鐘後,一名個頭矮小的大叔從對面巷子裡飛奔而出,奮力跑向倒臥在血泊裡的其中一人,連環槍聲再度響起,下一秒那個大叔也倒臥在同一片血泊當中。一直緊抓著你肩膀的大叔,用他那厚實的手掌遮住你的眼睛,然後悄悄說道:「現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大叔的手緩緩放下時,你看見對面巷子裡衝出了兩名男子,跑向倒臥在地的一名年輕女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扶她起身,這次換陽臺上響起了槍聲,兩名男子同樣遭到槍擊身亡。

再也沒有人朝那些死者奔去。

就在一片寂靜中,過了約莫十幾分鐘以後,二十多名軍人兩兩一組從隊伍中走了出來,他們開始迅速拖走前排死者。

這時,旁邊與對面巷子裡有幾名男女彷彿逮到機會般快速衝了出來,一把抱起後排死者。這回陽臺上不再有人開槍,而你卻沒有像他們一樣朝正戴跑去。站在你身旁的幾名大叔揹起那個已經斷了氣的朋友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弄之間,頓時只剩你獨自一人。你嚇得魂飛魄散,一心想著到底該躲去哪裡才不會被狙擊手發現,最後緊貼著牆壁,朝廣場反方向快步離開。

※ 本文摘自《少年來了》,原篇名為〈雛鳥(東浩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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