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佩姬.歐倫史坦

我希望讓她知道,她當然可以追求成功,但是更能在失敗後再重新站起來,受傷卻不受挫,難堪卻不難過。我希望讓她明白,她擁有許多內在與外在的豐富資源,她不需要總是當那個漫畫裡的完美女孩。
佩姬.歐倫史坦


佩姬.歐倫史坦(Peggy Orenstein)著有暢銷書《灰姑娘吃了我女兒:來自新興超級女孩文化前線的特急件》(Cinderella Ate My Daughter: Dispatches from the Frontlines of the New Girlie-Girl Culture)與其他多部作品。為《紐約時報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與許多媒體平台的撰稿,亦時常擔任談話性節目嘉賓與媒體評論人。

我的女兒坐在桌前,正在專心的塗鴉。她畫了一系列具有日本漫畫風格的女孩。這些女孩個個都有閃亮夢幻的大眼睛、又長又直的頭髮,和一個細細的小蠻腰。完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微笑著。「怎麼啦,媽媽?」她問。

對,到底怎麼啦?

我剛讀了一篇有關芮特亞.帕森斯(Rehtaeh Parsons)的新聞報導。她是最近這幾年在派對上遭受集體性侵,照片還被加害的男孩們上傳至網路空間的受害者之一。幾個月前,在俄亥俄州斯托本維爾鎮上(Steubenville, Ohio),一名十六歲在校成績優異的女高中生,在派對上遭到兩名男同學下藥。在她昏迷後,這兩名男同學脫光她的衣服,用手推車載著她在派對上到處展示。他們用手指插入她的私處、在她身上尿尿,並將這些過程用手機拍成影片,上傳到社群媒體上。他們還在影片旁加上「最適合今晚的主題曲一定是涅槃樂隊(Nirvana)的『強暴我』」這樣的標題。

另外還有薩凡娜.迪特里希(Savannah Dietrich),一個在肯塔基州(Kentucky)同樣遭到男同學性侵,且性侵影像被上傳至社群媒體的女孩。法官判決讓這兩名未成年的加害者從事社區服務,當他們曲棍球球隊教練的助手,並協助清理校園內的垃圾。在得知這個不痛不癢的判決後,薩凡娜憤怒地在推特(twitter)上公開了這兩名加害人的姓名。她因此受到違反保密原則、藐視法庭的懲罰。

還有──就在離我住的地方不到八十公里遠的奧德麗.波特(Audrie Pott)。她是一個有著厚重頭髮、心型臉蛋的足球運動員。跟其他女孩一樣,她在一場高中派對上喝得太多。當她隔天早上醒來後,發現她的短褲被脫了;而她身上被人用麥克筆畫滿了塗鴉,並寫了許多不堪入耳的髒話。在她的一隻腳上,一個男孩簽上他的名字後,還寫了「到此一遊」。在據說是她被性侵的照片瘋傳於網路的八天後,她上吊自殺了。

這些悲劇指出了許多問題:青少年的酗酒問題、男孩如何看待女孩的問題、女孩之間缺乏相互支持的現實,以及社群媒體對於孩子們的影響等等。但就在我讀著這些故事時,有件事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受害者通常不願意向成人坦承發生在她們身上的事。是什麼讓她們選擇在侵權面前保持沉默,甚至到了必須自殘的地步?到底是哪些現實的因素讓這些女孩相信,她們沒辦法得到大人的信任或支持?

我的女兒才九歲,她還不能完全了解兩性的差異,更別說是強暴了。而這也不是我樂意對她主動解釋的事。所以我在她的房門口停住了,思考著我究竟想對她說什麼。

「是這樣的,」我開始說,「我剛才在讀一個故事。那是一個有關一名女孩被欺負了,但她卻責怪自己的故事。」

我的女兒點點頭。「我聽說過這樣的事。有些孩子在被人欺負後就自殺了。」

我倒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殺?我這個四年級生到底還聽過些什麼?

「對,沒錯,」我以比我自己想像中還來得平靜的語調說,「而我猜她們會這樣做,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們感覺孤立無援。她們不想告訴自己的父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她們怕父母親會對她們感到失望。我不想讓妳陷入這種無助的感受中。爸爸和我都希望,妳能在學校裡、在朋友交往上都能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們知道妳能獨立自主的做出一些決定,但有時候妳還是有可能做出不那麼好的選擇。也許,有一天,妳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導致一些妳不願意發生的事情。就算這個錯誤恰好是我們曾經提醒過妳千萬別做的選擇,我要妳知道,妳隨時可以放心的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她說,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畫畫。

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聽懂了。這一切彷彿是有點唐突、不經思索的演說,顯然無法達到我想要的效果。但即使她不能聽懂我想表達的,這個對話仍引我深思。我所認識的父母,特別是母親們,總是告訴自己的女兒,她們能嘗試任何想嘗試的事,她們能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這個世界正等著她們去發光發熱。我們鼓勵──或應該說期待──她們在學校裡以及學校外,都能擁有遠大的目標並有所成就。我們在這個衝勁十足的新世代中看見曙光。這沒什麼錯。我希望我的女兒能自給自足。我希望她富有同情心。我希望她無論在學校或職場上,都感覺自己擁有無限的潛力。我希望她能從性愛中獲得快樂與親密。

然而,我擔心我們有時或許給了女兒們太多的壓力,灌輸她們太多難以做到的標準。我擔心我們為她們所描繪的成就藍圖,反而可能在無意中,讓她們以為自己絕不能犯錯,絕不能讓我們失望──這就像是將她們推向危險的深淵。舉例來說,杜克大學的研究者發現,女同學相信她們必須毫不費力地就表現出「聰明、有成就、適應環境、美麗與受歡迎」。當她們表現得不夠完美,無論是胖了零點五公斤、考了九十二分,或是在派對上被性侵,她們內在所感到的挫折、恥辱與自責是全面而且不欲人知:她們表面上故作堅強,但內心卻如驚弓之鳥。這些隱藏起來的負面情緒,讓她們的在心理與生理上都嚴重受創。

事實上,我確實相信我的女兒是完美的。從她出生那一刻起,我一直都這麼相信。然而,我也知道她的生活不可能、也不會是完美的。她會失敗。她會明白痛苦的感受。她可能會在學校裡、在網路上,或是被未來某種我無法想像的電子形式霸凌。如果她認為自己必須是「完美」的,她永遠不可能克服這些困難。所以我希望讓她知道,她當然可以追求成功,但是更能在失敗後再重新站起來,受傷卻不受挫,難堪卻不難過。我希望讓她明白,她擁有許多內在與外在的豐富資源,她不需要總是當那個漫畫裡的完美女孩。此外,生活絕非什麼都能一帆風順,因為它從來不是如此。而我最想讓她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遇到了什麼困難,她絕不孤單:她的爸爸和我會一直、一直、一直在這裡愛護她、接受她、陪伴她,並在她需要的時候,扶著她重新站起來。

※ 本文摘自《我這樣告訴我女兒》,原篇名為〈完美的難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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