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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尼爾.蓋曼

我希望在場的各位不是為了求一個答案而來的。作者最知名的特質就是不擅長給答案。我們的確時常提出答案,但都不可靠,太個人經驗,又都是道聽塗說,而且想像成分太多。

假如你希望我們的答案能讓你在生活裡派上用場,上述種種都是擋路大石。但如果談到問問題,上述一切反而不會擋路,都是好的墊腳石。作者很擅長提問,而且我們的問題往往很實在。

我寫作的時候內心是沒有答案的。我寫作,是為了釐清我對某件事的想法。我寫《美國眾神》是因為我住在美國快要十年,好像該是時候檢視一下我對這個地方有何感想。

我寫《第十四道門》,是因為我小時候常好奇:要是某天回家發現爸媽一聲不吭就自己離開,會怎麼樣?

(這是有可能的。因為他們非常忙碌,偶爾會忘東忘西。有天晚上,他們忘記去學校接我回家。晚上十點,學校打了一通很哀傷的電話,問他們是否要留我在校過夜,他們才終於去接我回家。某個早上,我爸媽送我去學校,沒注意到當時正在放假。我一個人在上鎖又空無一人的學校晃來晃去,茫然不解,直到被園丁發現,我才得救。所以這種事不是不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假如我的父母搬走,來了個長得跟他們很像的人搬進來住,會怎樣呢?我要怎麼看出來?我該怎麼辦?說到這個,是說,在橡木板裝潢的客廳最裡頭的那扇神祕門──那扇打開來只會看到磚塊的門──後頭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我寫故事是為了知道我對某件事的想法。

我寫這篇講稿,也是要找出我對某件事的想法。

我想知道:童書是什麼?或者用更強調的方式發問:到底(非常不雅的髒話)什麼是童書?

我住的鎮上有一所迷你的私立學校,我只在那裡念了一年。當時我八歲。某天,有個男生從他父親那裡偷了一本裡頭有裸女的雜誌帶到學校去,我們都圍著看,想知道裸女長什麼樣。我不記得這些裸女的容貌,但我記得照片旁邊短短的幾行介紹:其中一名女子是魔術師助理,我認為她非常厲害。我們就跟所有小孩一樣,都很好奇。

同年春天,我放學回家的路上常遇到的幾個小孩跟我說了個低俗笑話。裡面有髒話成分。我不認為強調那句髒話是刻意渲染;那不是什麼特別好笑的笑話,但絕對很髒。隔天早上,我把笑話告訴學校裡的幾個同學,以為他們可能會覺得好笑──就算不好笑,也可以讓他們覺得我世故老練。

有人當晚就把笑話講給他的媽媽聽。我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因為我的笑話,他的父母要他轉學。他甚至沒有來道別。

隔天早上,校長和學校負責人連番對我進行質問。那個負責人剛買下學校,明年打算把學校賣給土地開發商,從中賺取最大利益。

我已經忘記笑話內容了。他們一直問我知不知道「四個字母的單字」,而我以前沒聽過這個詞。我懂很多單字,而且老師也的確會這樣問八歲小孩,所以我念出我能想到的每一個「四個字母的單字」,直到他們叫我閉嘴。然後他們問我到底聽了什麼低俗笑話、從哪裡聽來的,還有我到底說給哪些同學聽。

當晚放學後,校長和學校負責人把母親找去學校談話。她回家後告訴我,老師說我講了非常糟、非常不好的字。他們甚至無法說出口。是什麼字?

我不敢回答,所以只有附在她耳邊小聲地說。

我說了「幹」(fuck)。

「你絕對不可以再說這個字,」我的母親說。「那是一個人能說出口最糟的字。」

她告訴我,老師說我本來當晚就要受到最嚴厲的懲罰──從那所小學校被開除。但因為另一個男生的父母已經把他從這「汙穢罪孽的獸欄」帶走,學校負責人遺憾宣布,她不想損失兩筆學費,所以饒我一次。

從這次事件,我學到兩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面對觀眾時,你的選擇必須非常謹慎。

第二,文字有力量。

孩子是相對無力的少數族群,而且一如所有遭到壓迫的人,他們對壓迫自己的人非常了解,遠超出壓迫者對孩子的了解。資訊就像貨幣,這些人是你食物、溫暖與快樂的來源,而這些資訊讓你得以解碼那些強勢壓迫者用的語言、動機和行為,這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小孩對大人的行為特別感興趣。他們想了解我們。

對於成人一些比較特殊的舉動,他們沒興趣知道得太詳細。對他們而言,那些行為大多令人討厭或無聊透頂。你不會去看喝醉倒在人行道上的人,這世界也有部分是你不想參與的,所以你會把頭別開。

小孩非常擅長把頭別開。

我不認為我喜歡當小孩。身為小孩似乎是一種忍受,不是一種享受:像是被判十五年刑期,關在比另一群人住的地方還要無聊的世界。

我盡可能把時間用在了解大人上。我對於大人如何看待小孩和童年非常感興趣。在我爸媽的書架上有一本排演用的劇本。劇名是《在你生命裡最快樂的日子》(The Happiest Days of Your Life),內容說的是大戰期間,一所女校的學生撤離後搬進男校,接著發生各種有趣事件。

我父親在這場業餘演出中飾演學校門房。他告訴我,「在你生命裡最快樂的日子」指的是你念書的時期。

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感覺很荒謬,我懷疑那是大人的某種宣傳伎倆,又或者,大多數大人已經完全忘了當小孩是什麼感覺──這個推測與我可怕的預感不謀而合。

在此我鄭重聲明:我討厭學校。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討厭一樣東西──而且討厭那麼久。隨機暴行、沒有力量、諸多無意義的事。即使我比較常待在自己的小世界,一半入世,一半出世,大家都能在學校接收到的訊息我都接收不到──也沒有用。

學期第一天我就不舒服、覺得痛苦;學期最後一天,我欣喜若狂。在我看來,「在你生命裡最快樂的日子」,指的是從大人嘴裡說出的那些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比方說「這不會痛」之類的話絕對是假的。

為了對抗大人世界,我所做的努力就是盡可能大量閱讀。不管擺在我面前的是什麼,不管我懂不懂,我都拿起來讀。

我在逃避──這當然是在逃避。C.S.路易斯非常睿智,他說那些抨擊逃避心理的人多半是獄卒。但我仍在學,我透過其他人的雙眼往外看,我去體驗我得不到的觀點與角度。我在培養同理心,理解每一個在不同故事裡輪迴轉世的「我」。他們不是我,但他們很真實;他們將智慧和經驗傳給我,讓我得以從他們犯的錯中學習。我當時就明白(就跟現在一樣),有些事不一定非得發生才算真的。

不管找到什麼我都讀。假如封面看起來有趣,假如前面幾頁能勾住我的興趣,我就讀。不管內容,也不管它預設的讀者是誰。

這表示我偶爾會讀到一些我還沒準備好或令我困擾的東西;或是我希望自己從來沒去讀的東西。

孩子善於自我審查。他們很清楚自己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還沒;他們聰明地維持中立。但維持中立不表示你不會偶爾越界。

我仍記得那些令我惶惶不安的故事。查爾斯.柏金[1]就寫過一個。他描述一對夫婦的女兒在參觀嘉年華會的怪人秀時失蹤,幾年後,他們遇到一頭金眼生物──大概就是他們的女兒。她當年不幸被邪惡醫師抓走,弄成畸形怪物。有一篇標題叫〈殺人節奏〉(The Pace That Kills)的短篇,說邪惡的交通警察要求女人在瓶子裡尿尿,要檢測她們的酒精濃度。J.T.麥金塔什[2]寫的短篇故事〈美國製造〉(Made in USA),有個機器人女孩被刀抵住,被迫在一群男孩面前脫衣,讓他們看她是沒有肚臍的。

還有一篇,是我在九歲還是十歲時看的報紙文章。那時我在等爸媽,因為沒有別的東西好讀,所以就看了報紙。結果那是一篇十六頁的紀實報導,附有照片,描述納粹集中營暴力又可怕的行為。我讀了這篇文章,並深深希望自己從來沒讀過。因為我的世界觀從此變得更為黑暗──我原先不知道有數百萬人遭殘殺,我歐洲的親戚也因此所剩無幾。我也不曉得醫療虐待的事,不知道竟會有人冷血卻有效率地將非人行徑加諸在其他無助的人類身上。

這無助感令我悲傷。只要想到有人把我從家人身邊抓走、變成怪物,我的家人還認不出我;想到有人被強逼在瓶子裡尿尿,或被刀抵住,要脅她脫光衣服──對我來說,那是無助,那是羞辱,是做為英國人能想像最可怕的處境。那些故事令我難受,我還沒有能力處理。

我不記得自己是否因為書裡提到性愛而感到困擾,大多時候,我可能沒有真的弄懂。成人作者時常寫出某種彷彿密碼的東西,只有在你本來就知道他們說什麼時,才會理解。

(多年後,我在寫《星塵》這個長篇童話時,也試著用同樣的加密方式寫性愛場景。或許我是寫得太成功了,因為孩子幾乎沒發現,大人卻常常抱怨太露骨,令人發窘。)

的確有些東西令我小時候看了覺得不舒服,但從來沒有任何事讓我萌生不想閱讀的念頭。我漸漸了解,我們會藉著超越自己的界線來發現界線,然後慌慌張張再次回到舒適區,繼續成長、變化,改頭換面。最終,成為大人。

我什麼都讀,就是不讀青少年小說。不是因為我不喜歡,我只是不記得在童年或青少年時期讀到任何青少年小說。成人書總是比兒童書多很多,在十一歲左右以後,我們在學校午休讀的、那些互相傳來傳去、傳遍每一個男生的書,是龐德小說、《女金剛智破鑽石案》,是《潘恩書屋恐怖故事集》、丹尼斯.惠特利的獵奇驚悚,以及其他作家。艾德格.華萊士、卻斯特頓、柯南.道爾 、J.R.R.托爾金、麥可.摩考克、娥蘇拉.勒瑰恩及雷.布萊伯利等。

有些童書作家的書我還是會讀,而且深深喜愛,但他們大多數人的書我從來沒在書店看到過,除了我家那裡的圖書館外,別的地方都沒有。例如瑪格麗特.史托瑞,她寫的魔法奇幻故事滋養了我的內在,唯一能與之相比的是C.S.路易斯、艾倫.加納[3]或J.P.馬丁與眾不同的系列。故事說的是一隻叫做「叔叔」的富有大象,以及叔叔對抗野人畢佛.黑特曼和貝德福幫的故事。這些都是圖書館的書,可以在那裡看或借走,而且我總是還得不情不願。

省錢影響了我買書的習慣。當英國貨幣系統改為十進制[4],物價在接下來的數年間迅速飛漲。我發現用先令標價的書往往比重印版便宜一半,所以我會仔細翻找書店書架,查看書的標價,找尋用先令定價的書,想辦法用有限的零用錢弄到最多小說。我讀了這麼多爛書,都只是因為便宜。可是我也因此發現了托馬.迪斯科,這就足以彌補一切。

在我童年及青少年時期,無論是成人小說或兒童小說,我都用相同的態度去讀它。不管在什麼地方,我都一視同仁,照樣去讀。我認為這是最好的閱讀方式。

有人問我該怎麼阻止小孩看劣等書,我對此感到憂心。孩子從書上得到的東西與成人不同。成人覺得陳腐無聊的想法,在孩子眼中卻是前所未見,甚至改變了他們的世界。此外,對你而言可能只是普通看本書,孩子卻能將連作者都不知道的魔法注入文字。

十二歲那年,我有一本書被老師沒收。那是大衛.佛瑞斯特[5]寫的政治詼諧小說《我把在牌桌上從胖哈根那裡贏來的小島送給我的姪子艾伯特》。假如我記得沒錯,書被沒收是因為封面上有兩個女人的胸部,分別畫上美國和俄國的國旗。我努力想從老師那裡把書拿回來,拚命解釋說這封面是誤會,書中除了一個做日光浴的年輕小姐之外,沒有任何性或裸體。沒用。到學期末我終於從老師那裡把書拿回來,因為我謊稱這是我爸的書,我沒告訴他就把書拿走。老師才不情願地把書還給我。

從此我學會別在學校看封面有胸部的書。又或者,假使我要看,先想辦法把書封遮起來。

我十二歲時很愛看麥可.摩考克《傑瑞.科尼留斯》系列,書裡有超現實和極露骨的性愛場景,但這系列的書封很純潔,大多沒有胸部。我覺得非常欣慰。

當然,我也從這件事中獲得一些錯誤的領悟。我還是小孩時就愛看成人小說,所以,當我的女兒荷莉在十一、十二歲迷上R.L.史坦恩的《雞皮疙瘩》系列,我立刻衝到我的圖書室拿出一本史蒂芬.金的《魔女嘉莉》,說:「假如妳喜歡那些書,一定會愛死這本。」我告訴她。

少女時期的荷莉只看個性開朗的女主角駕篷車穿越平原、進行各種遊歷的故事,裡面沒有一個角色會碰上各種出人意料的可怕遭遇。於是,即使都過了十五年,現在我要是偶爾提到史蒂芬.金的大名,她會瞪我。

《美國眾神》裡有我不想讓孩子讀的情節,因為我不想對那些讀了書然後來求答案的孩子解釋清楚。

不過,我不擔心十歲的孩子拿起這本書看。我認為,只要是還沒準備好看這本書的年輕讀者,一定會覺得無聊。孩子會對自己看的東西進行審查,無聊與否是最終的制止之道。

我一直都是職業作家,靠著文字過活至今三十年。我替成人寫書,也為孩子寫書。

我寫了幾本成人書,得到青少年圖書館服務協會(Young Adult Library Service Association)頒發的艾力克斯獎(Alex Award),獲獎理由是這些成人書也受到小讀者喜愛。

我寫的幾本童書後來又印製了體面點的版本,因此,成人讀者可以在大庭廣眾下閱讀,不必擔心有人覺得他們幼稚。

我贏得成人書獎,也得過童書獎,而差不多距今十五年前,我出版了第一本童書──《那天,我用爸爸換了兩條金魚》。因此,當我寫下這件事、在我閱讀這本書時,這五個月來,我三不五時會思考到底什麼是童書?什麼是成人書?我寫的是哪一種?為什麼?

我想,一般而言,定義何謂童書的關鍵就同於何謂色情書刊的定義,是基於一個「看到就知道了」的原則。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實沒錯。

不過《第十四道門》被當作童書出版要歸功於摩根.狄福芮說的謊。

過去二十五年來,她的母親梅若麗.海非茲一直都是我的文學經紀人,我非常倚重她對書和出版的一切看法。我把《第十四道門》的稿子寄給她,她認為這不是童書。因為對孩子來說太可怕了。

「我看這樣吧,」我告訴她。「要不要把這個故事念給妳女兒聽?假如她們聽了會害怕,我們就把稿子寄給我的成人書編輯。」她有兩個女兒,八歲的愛蜜莉和六歲的摩根。

她把這個故事念給她們聽,兩人都很喜歡,而且想知道接下來的劇情發展。當她念完故事,就打電話給我。「她們不害怕。我要把稿子寄給哈潑出版社的童書部。」

幾年後,摩根.狄福芮快滿十五歲,我坐在她旁邊,一起參加《第十四道門》音樂劇的外百老匯首演之夜。當時我正對現在的妻子亞曼達講述這件事,並表示就是因為摩根不怕,《第十四道門》才會是童書。然後摩根開口了:「其實我嚇得要命,但我不想讓人家發現我怕,不然我就沒辦法知道故事結局了。」

去年我寫了三本書。

我寫了一本圖畫書,書名叫《噴嚏大王阿秋》。內容說的是一隻打噴嚏的小熊貓。這可能是我寫過最簡單的一本書了。只有這次,我是刻意想像著要寫一本可以念給還不會讀字的小孩聽的書。

之所以會有這本書,是因為我的兒童圖畫書沒有一本在中國大陸出版。我的圖畫書在香港和臺灣都有出版,但中國沒有任何一本尼爾.蓋曼撰寫的圖畫書。他們給我的理由是:書裡描寫的小孩都不夠敬重他們的父母,做了壞事也沒有得到適當的懲處。而且書裡有無政府主義、各種破壞、對權威的不尊重……因此,寫一本包含上述條件、並能在中國大陸出版的圖畫書就成了我的目標。

我寫了這本書,並且加了圖示,還拿給藝術家看,然後交給我的出版社,他們再交給亞當.雷克斯[6],由他替這本書製作更精緻的插畫,我還在等著看這本書能否在中國出版[7]

總之,這是一隻打噴嚏的小熊貓。

我在寫這本童書時,特別把成人讀者放在心裡。我寫這本書是因為希望中國讀者可以看到我的圖畫書;我寫這本書,是希望孩子去想像、去做夢、開開心心,假裝自己是熊貓、假裝打噴嚏。所以我才寫這本書。我希望大人會喜歡念給孩子聽,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在一星期中念到第十遍,或一個晚上就念了三遍,還是一樣好喜歡。

書裡的世界很簡單:沒有人聽小小孩說話,但其實大家都該好好地聽。因為除了小小孩之外,大家後來都碰上了點麻煩事。插圖很漂亮,細節也豐富。

我在創作這本書時用了兩副眼鏡去檢視:我有沒有寫出一本我小時候也會喜歡的書?我有沒有寫出一本身為爸爸也會喜歡的書──又或許很快就要改口說身為爺爺,因為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那是第一本書。

我寫了另一本,大概百分之九十是寫給孩子看的。書名是《幸好有牛奶》。當我開始動筆,心中希望這本書跟《那天,我用爸爸換了兩條金魚》一樣短,是同一主題的續集。《那天,我用爸爸換了兩條金魚》這本書說的是一位父親,雖然他在,但對孩子來說他的心不在,所以他們把他拿來交換其他東西。像是猩猩的面具、電吉他、白兔或金魚,他本人就只是一直在看報。但我認為我應該重新調整一下比例。我要寫一個故事,是父親幫孩子買泡早餐穀片的牛奶時,經歷一段刺激冒險──或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這本書不斷發展,變得太長,沒辦法做成兒童圖畫書,但在它還沒達到小說的標準前,我又詞窮了。

我的編輯問我的第一個、也是最明智的一個問題是:既然是童書,為什麼主角是父親?難道這本書裡的驚奇大冒險不該、或不能由敘述者──也就是兒子來經歷呢?這就表示,我必須思考一下這類童書是否適合用成人當主角。

我沒有合理的回答。大概是因為寫這本書無論過程、構思甚至發想都不合理。這本書寫的是某個父親出門買牛奶,很晚才回家,然後把一路上各種不可思議的刺激冒險說給他一點兒也不相信、一點兒也不在意的孩子聽。書名是《幸好有牛奶》。創作這本書跟合不合理無關,我是用一種「我只是在描述親身經歷,而且一定要記下來讓全世界知道」的方式來寫。我改變不了故事,因為它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父親仍維持英雄身分,並帶著牛奶回家。

我的第三本書也是講題的靈感來源,更是我迷惑和思忖的原因。

書名暫訂為《小萊緹.漢斯托之海》(Lettie Hempstock’s Ocean)[8]。這本書幾乎通篇都用七歲小男孩的觀點述說。裡面有魔法──三位彷彿出自科幻小說的詭異巫婆住在某古老農莊,位於主角家的巷子盡頭。書裡有些黑白分明到誇張的角色,「另一個媽媽」絕對是繼我創造寇洛琳之後最邪惡的傢伙。故事也帶有奇幻及詭譎氛圍。字數僅五萬四千,對成人書來說篇幅很短,但這種長度多年來都被視為青少年小說最佳長度。書裡包含了各種酷炫元素,如果我是個小男孩,絕對會愛得要死……

我不認為這是給孩子的故事。但我也不敢肯定。

這本書說的是孩子的無助,說的是無法理解的成人世界。在本書裡有許多壞事發生──畢竟使故事開始往前走的是一起自殺事件。而我是為了自己才寫這個故事的:我想為了妻子嘗試描繪我的童年,喚醒一個已經死去超過四十年的世界。我把場景設在我從小長大的房子裡,主角幾乎描繪得與我分毫不差;主角的父母也與我的父母很像,還有他的姊妹也是。而且,因為我的小妹沒有出現在這個小說世界裡,我甚至還跟她道了歉。

我邊寫邊自己做筆記。我寫在紙片上、寫在書的空白處,試圖釐清我究竟是替孩子或大人寫書──這雖不會改變書的本質,卻會改變我在寫完之後要如何處理。要由誰出版?該如何出版?我的註記內容諸如「在成人小說裡可以有無聊的部分」以及「假如這是給小孩看的書,他的父親差點把他淹死在浴缸這幕,應該不能留下……對吧?」

等我寫到結尾,我發現我還是跟剛開始動筆一樣毫無頭緒。這是童書?成人書?青少年小說?跨界?還是就是……一本書?

我曾替一部赫赫有名又動人的外國動畫撰寫英語版劇本。我開工前,電影公司要求我在劇本某處塞一些髒話,因為他們得確認這部電影至少要分到輔導級。但我不認為髒話就是變成成人片的要素。

有時,成人小說之所以是成人小說,乃是因為它描繪了一個只有成人才會理解的世界。

一本成人書若不適合你看,往往因為時候未到,或者說只有在你準備好時才適合你看。但偶爾,你還是會拿起來,並從中獲得你需要的東西。然後,或許等你年紀稍長,你會回頭重看一次,並且發現書竟然變了──因為你也變了,而且書的內容感覺更有智慧──或更蠢。因為你可能比起孩提時代更有智慧或更蠢。

我告訴各位這些,是希望我能夠藉由把這一切全寫下來的舉動,以及與各位進行的談話,釐清一點自己的想法,能為這令人苦惱的問題找到一盞明燈:「到底他媽的什麼才是童書?」

今晚我已經說得夠多,但我懷疑自己還沒回答到這個問題。至少沒有真的回答到。

然而,各位想跟作者要的不是答案,是為了獲得問題才來找我們的。我們真的很擅長問問題。

我希望未來的每日、每星期、每年,以下這些問題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你心裡──成人小說與兒童小說真正的分界在哪裡?這個界線為什麼這麼模糊?我們真的需要分界嗎?說到底,這些書的讀者是誰?諸如此類。這些問題會使你迷惑不解,而你也實在提不出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倘若如此,我們一同度過的這段時間就算值得。謝謝各位。

我在二○一二年齊娜.蘇庶蘭講座發表本文。這場會議每年在芝加哥舉辦,為紀念已故的齊娜.蘇庶蘭(Zena Sutherland)教授。她是世界知名的青少年文學學者。

註解

[1]查爾斯.柏金(Charles Birkin):生於一九○七年,卒於一九八五年,英國小說家,撰寫文類以恐怖故事為主。

[2]J.T.麥金塔什(J.T. McIntosh):生於一九二五年,卒於二○○八年,蘇格蘭作家暨記者,撰寫文類以科幻小說為主。

[3]艾倫.加納(Alan Garner):生於一九三四年,英國作者,作品類型泰半為兒童奇幻小說,以及民間傳說的重述。作品如《貓頭鷹恩仇錄》曾有中譯。

[4]英國在一九七一年和愛爾蘭聯合將貨幣改為十進制。

[5]大衛.佛瑞斯特(David Forrest):兩位英國作家 Robert Forrest-Webb與David Eliades之筆名,並合寫四本小說。《我把在牌桌上從胖哈根那裡贏來的小島送給我的姪子艾伯特》是其中最出名的作品。

[6]亞當.雷克斯(Adam Rex)。美國插畫家,童書作家。

[7]以小熊貓阿秋為主角的圖畫書系列共有三冊,已於二○一七年五月在中國發行了簡體中文版,系列名稱為《神奇的噴嚏》。

[8]作者注:後來發行時則正式改為《萊緹的遺忘之海》。

※ 本文摘自《從邊緣到大師》,原篇名為〈到底(非常不雅的髒話)什麼是童書:齊娜.蘇庶蘭演講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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