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屏瑤

最近又開始失眠,心情沉重。而我只是想,如果連我這種支持系統相對強大的人,都感受到壓迫,感覺到靈魂核心被攪動的惶惶不安,那其他人呢?

深櫃裡的同志,仍在認同長路上的人,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恨著自己的年輕孩子,他們怎麼辦,他們都好嗎?

在螢幕上看到無來由的仇恨字句,莫名其妙的恨意,焦慮到反覆洗手,覺得掌心黏膩。我想到一部我很喜歡的科幻片《千鈞一髮》(Gattaca),在那個世界裡,你的一生是由基因決定的,你擁有足夠的資源,你就可以給下一代最優良的基因。不用其他測試,你的通行證就是你的頭髮血液皮屑,未來尚未展開,而一切早已決定。

主角想當太空人,但他近視,來自中下層家庭,他只能去做清潔工,他是次級品,各種不合格。有人擁有優良基因,卻因為意外而殘缺,他們交換身分,不合格者配戴著優良基因前往夢想。

我記得主角在海邊,趁著愛人睡去,用石頭把自身皮屑刮除的場景,他足夠優秀,但世界的準則不相信,他必須將自身痕跡隱藏。直到最後,他通過種種考驗,終於可以如願上太空,最後一關卻變了,變為更嚴格的檢查,於是那些準備好的假指紋假頭髮假血漿都派不上用場,他冷漠地看著顯示螢幕,面對夢想覆滅。相熟的醫生看著螢幕,對他說,他的兒子也有無法通過的夢想,他擺擺手,放主角過關。不合格者日日仰望火箭與天空,今日輪到他實現夢想。

我對世界的準則擁有巨大的困擾,我到前幾年還會做著跟考試有關的夢,醒來覺得幸運,幸好我是能夠唸書的那種人。

每個人有自己的天分,我常常慶幸我的技能點在讀書那格,不然慘綠的求學時刻,在同儕裡反覆覺得自己是怪物,每天都像是障礙賽的日子,我因為功課好,都險險地通過了。那其他人呢?

其他不擅長唸書的,氣質陰柔被調笑的,家境不佳被欺侮的,因為各種微微的特異處在成長的途中被拗折糾正的,那些一出現就被判定不合格的人,會不會有其他突圍的機會?

我不知道在臉書上、在 line 群組、在講台上那些,每發言必提起孩子們的父母,心裡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你們到底想教出什麼樣的孩子。如果你們不在乎孩子的獨立思考跟同理心,不在乎孩子能不能夠成為他天生下來的那個人,不保留你孩子最獨一無二的特質,而要把他移植成庭園裡的盆栽造景,是你可以拿出來談話的業績。那我真的衷心祝福你的孩子,在人生的各種標準中,都可以盤踞在最優勢的那端,不會因為不同的篩選標準,而落入了雞蛋的那端,因為他們會被像你這樣的人狠狠踩碎。

也許這樣憂懼難以成眠的日子還會有一些,無論你的工作收入學歷性傾向,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做點什麼,你對世界付出善意,有一天善意會回來,有些靈魂易碎,如果你剛好堅強,請幫忙護著一段。

在歷史中犯的錯誤,仍舊要在歷史中糾正回來,如果你也憂傷,請你記得,我們終究會往正確的方向走。

※ 本文摘自《無眠》,原篇名為〈Mon Nov 21 2016〉,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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