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欣倫

生產的血腥與嚎叫、產後在暗夜裡獨自餵奶並嚴重睡眠剝奪的痛苦,既非寥寥數語,便是盡可能(或無知地被)淡化稀釋,那些簡約的語彙和經過濾除的畫面某種程度撫慰了產婦的不安與擔憂,別讓大腹便便的她們承受不必要的生命重量(警語:孕婦不得提取重物,身體及精神皆然),體貼入微傳遞裹著糖衣的價值。生命複雜得無以復加,尤其當身體包含另一個身體,任何言語若非徒勞無功,至少也破綻百出,簡化的懷孕經驗多半繞過了其中最細緻與不可思議,讓孕婦們以為只要按表操課或購買商品,就能暫時度過產前產後看來平凡、實則凶險的伏流暗濤。

於是我無法讀這些雜誌。我讀書,尤其是女性話語;特別是談女性身體經驗的話語,那些溫柔又強悍的觀點,伴我度過無數個漫長的等候時光。艾莉斯談懷孕和哺乳的身體當然是首選,在我尚未懷孕、成為母親之前,即使可從她優美的論述中理解其知感交融的身體經驗,然在我挺著大肚子重讀其文時,才發現之前的閱讀畢竟隔了一層,僅在文字上揣摩,缺乏實際體知。

活生生的身體經驗,必須活生生的身體力行。

像我這樣懷著一塊肉移動的女人,逐漸隆起的肚腹變成了他人旁觀的刺點,目光聚焦處。這隆起的肚腹確實令我驚異不已:堅硬又柔軟,足以包藏另一個生命,賦予了我嶄新的身體經驗。以腹之名,她說,在妳感受侷限的同時,恐怕也能因之體會某種超越,就像上帝為你關了一扇門,勢必開啟了另一扇窗。

是的,我無法像過去那樣不假思索地穿越、溜過桌椅間的空隙,龐大的身軀要求他人讓渡更多空間。我不再騎腳踏車,當我踩踏板時,膝蓋不斷摩擦肚皮,前進變得困難。先別說提重物(隨身攜帶的書籍厚度受限,手提電腦無法隨身),甚連蹲下來洗腳、剪腳指甲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都做不來。這是孕體反饋給女性的驚奇,妳暫時與過去的身體經驗斷裂,乍看之下的重重障礙和失能,得動用想像力,方能平靜而詩意的度過。

3.

候診間的大部分產婦和他們的丈夫,要不是盯著電視螢幕,就是低頭滑手機,有的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虛空。電視要不是播放新聞就是各式各樣的談話節目,但為了維持診間的安靜氛圍並搭配舒適高雅的裝潢(可能是考慮到胎教的緣故,喧鬧不宜),電視音源被友善地切成靜音,只見電視螢幕上的人們不停掀動他們的唇,製造出一個又一個語言城垛。比起主播或名嘴的滔滔與叨叨,等候的夫妻們倒像安靜羊群,鮮少交談,各自望著螢幕,靜默無語。

有時幾個孕婦會趨近貼滿各色資訊的佈告欄,上面盡是母嬰施打疫苗、親餵母乳的方式、紓解生產疼痛的運動、還有廠商贊助的儲存臍帶血等相關訊息,除了力求真實的哺乳教學影片,海報上的嬰兒幾乎甜美無瑕,典型的洋娃娃:金髮碧眼,無辜無害,天真的像泡芙裡軟綿的奶油球,旁邊的母親則慈愛地擁著白胖胖的嬰孩,當代版的聖嬰圖。這類圖像印製在母嬰雜誌、尿布和大大小小的產品包裝上,讓這些未來的母親憧憬未來,彼時一切都會充滿粉紅光圈,妝點著她與孩子的睫毛、笑語及羽毛質地的夢,一切都進行順利,乾淨的孩子躺在始終微笑的母親旁,如天使般睡眠或吸吮她的乳房。美麗的催眠。

因此當她真的成為母親的第一天,終於發現那果真是夢,真相多半是:兩眼無神、蓬頭垢面的母親與不知為何一直哭鬧的嬰孩,或是睡眠被嚴重剝奪至幾乎崩潰的母親與不知為何一直哭鬧的嬰孩,或是深陷憂鬱不停流淚禱告與不知為何一直哭鬧的嬰孩,或是始終待在漸漸變暗的房間──正確地說是極度疲累的身心讓陽光充滿的房間頓時幽黯──的母親與仍舊哭不停的嬰孩:他到底怎麼了?餓了嗎?我才剛餵過啊?不舒服?才換過乾淨的尿布啊。總之這個嬰孩沒有理由的哭個不停。

生完第一胎隔天,我立刻申請母嬰同室半天,當孩子像可口的甜點被裝在透明箱盒裡送來病房時,我激動不已,飽脹的母愛幾乎滿溢出來,然而乳腺還跟不上熾烈的母愛而稀疏寡少,於是女兒用力吸吮後二十分鐘遂開始哭泣尋乳,喝不到十分鐘又睡著,經過反反覆覆的折騰,確認女兒不是可口的甜點後,我成了極度疲憊、正待發怒的母親,母嬰同室的溫馨時間還沒結束,我提前一個鐘頭速速將女兒推回育嬰室,硬塞給護理人員。我鬆了口氣,但不免擔憂:天哪這只是第一天,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辦?

所以我讀書,書裡有真相,即使從不以圖為證。誰說有圖有真相,多半是圖正好遮蔽了真相,粉飾了真相。

4.

曾經聽過的真實故事,來自於敘事者的某個朋友,姑且稱為A吧。A的妻子懷孕幾個月時,檢查出腹中胎兒有很高的機率是唐氏症寶寶,對於一直期待有個健全孩子的A和妻子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經過反覆思索和慎重考慮,兩人決定拿掉孩子。雖然未曾謀面,但兩人對孩子猶有幾個月的情感和期待,因此妻子想在拿掉孩子前進行最後一次超音波檢查,看看這個和自己無緣的孩子。

在灰白色階的超音波顯影下,他們看到了這個孩子。肢體和手腳基本上已差不多全了,雖然還看得不甚清晰,但確實是個「人」了。那天,他們看不見孩子的臉,因為被手給擋住了,更正確地說,是被手掌所遮蔽了;再更精確地說,是被緩慢搖擺的手掌給遮蔽了。孩子在揮手。手掌左右搖擺。儘管極細微,但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彷彿告別的手勢。

儘管是個不仔細留意就無法察覺的小動作,卻深深震撼他們,尤其是A的妻子,但決定已經做了,手術也如預期般順利完成。當然,A事後解釋,那揮手的姿態可能是偶然與巧合,一個尚未長全的孩子能有多少意識?他如何知曉父母的決定?又或者,愧疚和不安讓兩人都眼花了也說不定;也有可能是過度浪漫的延伸想像,種種,種種。他們從不後悔做了這樣的決定,因為將不健全的孩子生下,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孩子都是磨折,種種,種種,他們有堅強的理由足以說服自他。

5.

還有許多個候診時刻,我帶了義大利女記者奧利亞娜法拉奇的《給一個未出生孩子的信》,還有對孕婦來說可能太重的蘇珊桑塔格的《正如身體駕馭意識》。身體可以駕馭意識嗎?還是佔上風的始終是意識?

法拉奇和腹裡孩子的對話有時令我驚奇,像是她對孩子說:「親愛的,那唯一使我們連繫在一起的是一根臍帶。我們不是平起平坐的一對,我們是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你是壓迫者,我是被壓迫者。你像一個賊一樣小心蠕行,潛入了我的身體,你帶走我的子宮、我的血液、我的呼吸。現在你正打算盜走我整個的存在。」

還有蘇珊桑塔格寫自己是個難產兒,讓母親很痛苦,產後無法哺乳,還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蘇珊桑塔格對兒子大衛也是如此,大衛繼承了母親的「體型寬大」,這加深了產痛,桑塔格寫道:「我只想趕快被打昏,最好什麼都不曉得;我從沒想過要餵奶給他吃:後來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讀完這段,不妨對讀一下法拉奇的形容:「真難想像一個女人不得不躺在床上,一直要躺七、八個月,那是什麼滋味?我懷疑她們究竟是女人還是幼蟲?」

產婦的、母親的身體讓女記者和女作家以另一種姿態現身,那是脆弱又頑強、飽滿又匱乏的肉身,毫不掩飾的對抗著被過度簡化美化的母親身體。有時從她們的文字中抬起頭,會有種不知何處是戰場的錯覺?(法拉奇是戰地記者)戰場究竟在遙遠他方,還是近在咫尺?事實上,候診間的樓上幾層是產房,那是一座真實的血腥戰場,太多的血太多的哭嚎喊叫(甚至還有產婦用力時噴出的排泄物),而我和這些孕婦,暫時被妥當的保護在空調適中、優雅舒適的診間,美麗桃花源。

於是我帶著一冊又一冊的女性話語,雄辯、喧囂、纏繞、絮絮叨叨,有子彈般掃射的觀點,有泥沼般的混亂和困惑,有狂喜,有衝動,有極度低落和憂鬱時刻,這些那些,全在傾瀉著輕音樂的診療間裡,對我喃喃,低聲傾訴。

※ 本文摘自《以我為器》,原篇名為〈候診間的女性話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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