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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貝琪.艾柏塔利;譯╱曾倚華

這是段平靜得很詭異的對話,我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被人威脅。

我們坐在後臺的金屬摺疊椅上,而馬汀‧艾迪森這麼說道:「我看了你的電子郵件。」

「什麼?」我抬起視線。

「不久前,在圖書館裡。不過我當然不是故意的。」

「你看了我的電子郵件?」

「嗯,我在你之後接著用了那部電腦。」他說,「當我輸入Gmail信箱時,你的帳號就出現了。你應該要登出的。」

我呆愣地瞪著他看。

「所以,你為什麼要用假名?」他問,一邊用腳尖點著椅腳。

事實上,這是個他媽的好問題。因為,如果某個和你同一堂英文課的該死小屁孩知道了你的祕密身分,那你用假名的意義究竟何在?

我猜他根本就看見我坐在那裡用電腦。

而且我猜我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白痴。

他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總之,我想你應該會想知道,我哥是個同志。」

「嗯,最好是。」

他看著我。

「所以你想說什麼?」我問。

「沒什麼。聽著,史派爾,這對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不過……這無疑是個小小的慘劇。抑或者,這是個史詩級、超級該死的大慘劇──這全得看馬汀能不能關緊自己的嘴巴。

「這真的超尷尬的。」馬汀說。

我連要怎麼回答都不知道。

「總而言之,」他說,「顯然你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大概吧。我想我是不希望,儘管出櫃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真的那麼可怕。對,那的確是世界宇宙無敵尷尬,我也不會假裝我很期待出櫃,到底不是什麼世界末日。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但這對阿藍來說很可能是──如果馬汀真的把這件事說出去的話。

馬汀‧艾迪森。全高中有這麼多人可以登入我的信箱,為何偏偏是他。你得知道,我原是根本不用圖書館的電腦,要不是他們切斷了這裡該死的無線網路,而我又剛好等不及回家收信。我的意思是,我都快忍不住就在停車場裡用手機看信了。

因為今天早上,我用祕密 Gmail 信箱寫了一封郵件給阿藍,而這封郵件有點太重要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回信了沒。

「事實上,我認為大家會心平氣和的接受。」馬汀說,「你該做自己。」

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某個幾乎不認識我的異性戀男孩建議我應該要出櫃?我象徵性地翻了個白眼。

「好吧,嗯,隨便啦。我不會給任何人看的。」他說。

有那麼短短的瞬間,我放下心。然後突然領悟了什麼。

「給任何人看?」我問。

他的臉色脹紅,撥弄著袖子邊緣。他表情裡的某個成分讓我的腸胃揪成一團。

「你是……你是截圖了,還是怎樣嗎?」

「嗯。」他說,「我剛剛想跟你說的。」

「抱歉……你他媽的截圖了?」

他抿起嘴唇,望向我的肩膀後方。「總之,」他說,「我知道你是艾比‧蘇索的朋友,所以我想問你……」

「你是認真的嗎?我想我們應該倒帶一下,回到剛剛的對話。然後告訴我,你他媽的為什麼要在我的信箱裡截圖。」

他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幫我跟艾比說說話。」

我幾乎爆笑出聲。「現在是怎樣……你希望我在她面前說你的好話?」

「嗯,對。」他說。

「而我憑什麼要幫你忙?」

他看著我,就在那瞬間,我突然想通了。艾比的事情就是他想要我替他做的;他要拿我的祕密信箱當作籌碼來威脅我就範。

還有阿藍的郵件。

老天。我猜,我一直都覺得馬汀很無害。說實話,他的確是個怪咖,但不代表那是壞事,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他挺搞笑的。

但現在我完全笑不出來。

「你很認真地要逼我這麼做。」我說。

「逼你?拜託。才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不是怎樣。我是說,我真的很喜歡她。我只是覺得你會想要幫我一點忙。例如,邀請我去她會出現的場合之類的。我也不知道。」

「那如果我不幫呢?你要把我的郵件貼到臉書上嗎?還是該死的Tumblr?」

該死的老天爺啊。Tumblr上的「溪灣機密」頁面,那是溪灣高中的八卦集散地。要是他在那裡公開截圖,用不到一天的時間,這個祕密就會傳遍學校。

我們都沉默了。

「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局勢是我們要互相幫助。」馬汀最後說道。

我用力地吞嚥一口唾沫。

「呼叫馬汀。」歐柏萊女士在舞臺上喊道。「第二幕,第三場戲。」

「所以,你考慮一下。」他跳下椅子。

「喔,好啊。這真是他媽的棒透了。」我說。

他看著我。沉默降臨。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說什麼。」我最後補充道。

「嗯,隨便啦。」他聳肩。而我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這麼希望某人可以滾蛋。但當他的手指抓住布幔時,突然轉向我。

「好奇問問。」他說,「阿藍是誰?」

「誰都不是。他住在加州。」

如果馬汀認為我會出賣阿藍,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

阿藍不住加州。他住在該死的溪灣,而且他就讀我們高中。阿藍不是他的真名。

他的確是某個人──或許就是某個我認識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誰,而我不確定我想知道他的身分。

今天我真的沒有心情應付家人。晚餐前,我還有一小時的空檔;換句話說,我有一小時時間把今天在學校發生的鳥事轉換為一連串搞笑的軼聞。我可不是開玩笑的,因為跟我父母說話,比寫網誌累多了。

事實上,這對比還滿有趣的。我很喜歡晚餐前的混亂和閒聊時光,但現在卻只想盡快離開這裡。特別是今天。我停留在廚房裡的時間,只夠讓我把狗鍊拴上小賈的項圈,然後拉著牠逃出家門。

去他的馬汀‧艾迪森。我無法阻止自己回想今天的排練。我把耳機塞入一邊的耳朵裡,聽著「泰根與莎拉」(Tegan and Sara)的歌。

所以,馬汀喜歡艾比,就和學校資優班裡的每個怪咖直男一樣。而且說真的,他期望的也不過就是當我和艾比一起打發時間時讓他加入。如果只是這樣想的話,那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事實是,他在威脅我。再扯遠一點,他也在威脅阿藍。這才是真的讓我很想踹誰一腳的重點。

不過,泰根與莎拉的歌很有效;帶小賈出來散步也很有效。我周圍的空氣帶著初秋清爽的氛圍,鄰居家門前的臺階上開始擺起萬聖節南瓜了。我愛這種景色,從小就很愛。

我帶著小賈抄小路走進尼克家的後院,直接進入地下室。他家的地下室有一台電視螢幕正對著門口,當我出現時,螢幕裡的聖堂刺客已經殺紅了眼。尼克和莉亞占據兩張打電動專用的搖椅,兩人看上去像是一整個下午都沒動過。

看到我走進來,尼克把遊戲暫停。這是他的特點之一:他或許不會為你放棄他的吉他,但是他會為你暫停打到一半的電動。

「小賈!」莉亞喊道。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小賈就撲上莉亞的大腿,用尷尬的姿勢在那裡吐著舌頭,腳踩個不停。在莉亞身邊,他就是這麼恬不知恥。

「嗯,很好,你就假裝我不存在吧,只要顧著跟狗打招呼就好。」

「唉唷。你也需要我為你抓抓耳朵嗎?」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這樣很棒,一切都還很正常。「找到叛徒了嗎?」我問。

「早宰掉他了。」他拍拍電動搖桿。

「讚。」

老實說吧,我才懶得管刺客、聖堂戰士或任何遊戲角色的死活。但是我現在正需要這個。我需要暴力的電動遊戲和這個地下室的氣味,以及尼克與莉亞熟悉的陪伴。我需要這種對話與沉默間的節奏感,以及十月中旬午後那種無所事事的時光。

「賽門,尼克還沒有聽說Le wedgie耶。」

「噢噢,Le wedgie。C’est une histoire touchante(多麼感人的故事啊)。」

「說英文好嗎?」尼克說。

「演給他看也行。」莉亞說。

最後,事實證明,我示範了堪稱史詩級的wedgie。

所以……或許我真的喜歡表演。或多或少吧。

我想我又找回六年級時和尼克、莉亞一起去遠足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是當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時,就是能擁有這種愚蠢又完美的時光。在這樣的時光裡,馬汀‧艾迪森並不存在。任何祕密都不存在。

愚蠢而完美。

莉亞撕開吸管的紙包裝,他們手中都拿著「福來雞」(Chick fil A)巨大的保麗龍杯。其實我有好一陣子沒去那間速食店了。我姊聽說他們捐錢給反同志的團體,所以我猜繼續去那裡吃飯會有點尷尬,儘管他們的奧利歐奶昔是天下最好喝的飲料之一。不過,我沒打算和莉亞或尼克提起同志的事情。除了阿藍,我從未跟任何人提過。

尼克吸了一口茶、打了個呵欠,莉亞立刻試著往他嘴裡扔吸管包裝揉成的紙球。不過尼克緊緊閉上嘴,防守成功。

莉亞聳聳肩。「你可以繼續打呵欠,睡豬。」

「你幹嘛這麼睏?」

「因為我開趴開太多了。一整晚。每晚都這樣。」尼克說。

「你所謂的『開趴』,就是你的算術作業。」

「隨妳說啦,莉亞。」尼克向後靠在椅背上,又打一次呵欠。這回,莉亞的紙團擦過嘴角。

他把紙團彈回莉亞身邊。

「總之,我一直在做奇怪的夢。」他補充說道。

我聳起眉毛。「噁心。春夢?」

「呃,不是那種夢。」

莉亞整張臉脹得通紅。

「不是啦。」尼克說,「我說奇怪,是真的很奇怪。舉例來說,我夢見我在浴室裡戴隱形眼鏡,但我就是分不清楚哪片鏡片該戴哪隻眼睛。」

「嗯哼,所以呢?」莉亞把臉埋在小賈脖子上的毛堆裡,聲音一片模糊。

「沒有所以了。我起床,把鏡片好好戴上,一切都很正常。」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無聊的夢。」莉亞說。幾秒後,又說,「所以,他們才會在隱形眼鏡盒上標示左右眼啊。」

「而且,這代表你該開始戴眼鏡、少用手去摸眼球。」我在地毯上盤腿坐下。小賈滑下莉亞的腿,朝我晃過來。

「因為你的眼鏡讓你看起來像哈利波特,對吧,賽門?」

一次.我就只開玩笑地說過那麼一次。

「嗯,總之,我覺得我的潛意識試著要告訴我些什麼。」當尼克開始覺得自己很聰明時,就會變得超級專注。「顯然,這個夢的主題是視力。我忽略了什麼?我的死角是什麼?」

「你的音樂收藏?」我提議道。

尼克把搖椅向後仰,又吸了一口茶。「你知道佛洛伊德在發展他的夢境理論時,分析了自己的夢嗎?他說,所有的夢都是潛意識在期待某種滿足。」

我和莉亞對看一眼,我知道我們在想同一件事。不管他說的是不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當尼克說起他的哲學理論時,他的魅力會強得讓人有點無法抵抗。

當然,我嚴格規範自己不能愛上直男。至少,不能是那些百分百確定是直男的人。總而言之,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愛上尼克。但莉亞就沒這麼有自制力了。而當艾比也加入這個團體時,一切都變得非常麻煩。

一開始,我不懂為什麼莉亞討厭艾比,但直接提問又得不到任何答案。

「喔,她完美透了。我的意思是,她是啦啦隊員,而且又瘦又可愛。這樣就讓她棒得不可思議了,對吧?」

我從來沒有認識一個人比莉亞更會冷言冷語的了。

最後,我終於注意到尼克在午餐時間和布蘭‧格林菲換了位置,刻意換的座位,好讓他有更多機會能靠近艾比。以及他的眼神──尼克‧艾斯諾著名的、陷入戀愛的眼神。高一即將結束時,這狀況發生在愛咪‧艾弗列特身上過,我們都被他噁心到快吐了。但我不得不承認,尼克喜歡上一個人時那種緊張兮兮的模樣,的確有某種魅力在。

當莉亞看見那種表情出現在尼克臉上,她就知道了。

因此,幫馬汀一把或許還真是不錯的選擇。如果馬汀真的能和艾比搭上線,尼克的問題就解決了。莉亞會爽翻天,等式也迎刃而解。

所以,整件事不只關於我和我的小祕密而已。基本上,這根本與我無關。

※ 本文摘自《西蒙和他的出櫃日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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