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茜

總是要經歷過一些事情才懂,懂自己當時其實不懂的事,甚至很多事情現在也不懂,我開始明白,沒有經歷過的都是想像。

二十幾歲的時候,有幾個三十幾歲的朋友,那時我們聊天,我都用一種「我想我懂」的方式回應。不管是育兒教養、婆媳婚姻、職場家庭,每一件事我都有自己的看法,而我也覺得,發表自己的看法是最有幫助的。

當然那時也會聽到朋友說「等妳有小孩就懂了。」「等妳結婚就懂了。」「等妳遇到就懂了。」諸如此類的回應,但我依然把那看成一種「我可以想像所以理解」,而不是自己尚未體驗所以其實距離很遠的東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用想像力在理解這個世界,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回應,就算自認為出於好意,那些「我覺得妳……」「妳為什麼不……」的建議,其實只證明了我們生活經驗的差距,我根本不曾體會過朋友那進退兩難的無奈,才會堅持認為「有志者事竟成」。

沒有傷人的意圖,但有些說法可能很刺耳,朋友沒有說我自以為是只說「妳以後就懂」,可能就是因為視我為朋友,而且是小朋友,所以自然地選擇包容吧。

能夠知道那是包容,是因為我也到這個階段了。

跟年輕朋友聊天,會知道她們的想像還很多,說自己身不由己,她們只會覺得妳還不夠全力拼搏。

心情不好,或者是關係不夠親密的朋友這麼說,會有被貶低的感覺,覺得她們明明不了解,為什麼說話時把自己當成過來人,但是心情不同,或者交情比較好的朋友這麼說,即使是同樣的話也會有不同感受,會很羨慕她們的樂觀自信,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卻能相信自己可以,那就是青春,因為身在夾縫中的經驗有限,一切關係都還有「離開的自由」,甚至連遠離原生家庭也是可以被接受的事,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有極大的信心,所以人們才會說:「青春無敵」。

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更好,無論是伴侶的選擇還是關係的經營,甚至是婆媳問題或工作與家庭的平衡,看到別人的經驗不會對未來感到不安,而是相信「雖然大家都那麼說,但是我不會那樣」,那種自信雖然有時聽起來刺耳,但是對於擁有這種自信的當事人來說,卻不是不好的鋒芒。每個人都要有這樣的階段,甚至是過了那樣的階段,還是有人會相信事情可以不一樣,事情才會有轉變的契機。

只是當我的角色改變,開始經歷當時朋友曾說的那些事情,有時會對自己當時的自以為感到羞愧。朋友用苦笑包容了我,我很想讓她知道,我現在懂了那是包容。

她在自己還想要訴說的時候,選擇了傾聽,感覺她在地上我在天上,因為年輕,我的想法還天馬行空。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像過來人說的那樣悲觀,如果真的如此,人生就沒有樂觀的理由,但是當時朋友說的難處,跑來找我喝咖啡說是「換氣」,然後我們一起逛街,讓我慶幸自己還算有真正的「做過什麼」而不只是「說了什麼」。

說話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也會把事情說得簡單,朋友哭泣時我曾經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現在覺得,自己做對的只有那段沈默。

讓一個人說她心裡的難處,就算不能理解或認同她的為難,但因為沒有真實地易地而處,沒有機會交換角色,我不應該說「我覺得」,而是聽她說她究竟感覺到什麼。

總是要經歷過一些事情才懂,懂自己當時其實不懂的事,甚至很多事情現在也不懂,我開始明白,沒有經歷過的都是想像。

和青春的樂觀相比,有時覺得年紀漸長是一種失去信心的過程,不再覺得事情一定可以克服而比較容易膽怯,但是相對地,失去了那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信心之後,剩下的信心雖少卻比較踏實,因為那些信心的根據,是自己確實曾經經歷過,不管是挫折、失敗,還是不上不下沒有突破。

然而相對於自己的經驗,還是有太多不知道和未曾體會過的事情,不想再做出「聽得懂」的樣子而是想坦率地承認,很多事情我不懂,因為我沒有經歷過。

年輕時想做能給人正確意見的朋友,現在想來,多少還是因為希望被認為聰慧,被認為「有幫助」並且比實際年齡成熟,我現在的年紀太過強調自己「不年輕了」也有點過頭,但畢竟比當時年長,不再青春無敵,卻終於知道自己在這世界上確實還是小朋友,太多事情要學,也有太多事情未曾體會。

每次體會或經歷了什麼,發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時就會察覺自己過去的傲慢,那種不知不覺的傲慢影響了原本可以做到的同理心和體貼,就覺得也許人總是要經歷一些失敗和不順遂,才能發展出理解他人的能力。

年紀到了更想做一個能夠傾聽的朋友,不再只是等待接話的空檔而是真正保持沈默,這時我所想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難處」才是我真實的想法,過去我只是口頭上這麼說,其實還是不懂別人的為難。

理解他人跟理解自己,都是一輩子的功課,往往是理解了他人的時候,了悟自己的笨拙。

但是在知道之後,原諒別人也原諒自己,因為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有各自的成長階段,自然也會有不能互相理解的時候。

就像敻虹的一首詩,「關切是問而有時關切是不問,倘若一無消息,如沈船後靜靜的海面,其實也是靜靜的記得。」我們對別人的好不一定要說的很多,有時候,能夠不問不說,才有傾聽別人的溫柔。

※ 本文摘自《在婚姻裡孤獨》,原篇名為〈傾聽他人的溫柔〉,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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