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鴻基

記得四年前第一次正式討海,船主是海湧伯,這艘船上連我一起共有三個海腳,他們都是討海老手。船隻出港鏢獵旗魚,他們把塔台中間的位置讓給我,因為那個位置前後各有一根桅柱擋著,船隻衝浪甩盪追逐旗魚時,這位置比較安全,也比較不會妨礙到他們忙碌的上上下下。

午後,船隻追住一條旗魚,他們尖聲呼叫,全船氣氛緊繃,兩個海腳衝上鏢台,海湧伯跳下駕駛艙,各自就他們的戰鬥位置,塔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追魚的過程相當緊湊,他們的呼喊聲沒有一刻中斷,十足展現了三個人搭檔的緊密默契,船隻左彎右繞緊緊咬住那條竄游的旗魚。

我發現,他們追魚喊叫聲中有許多我聽不懂的話。

直到鏢中旗魚,那個在舷邊拉住漁繩的海腳,急促接續地叫嚷出短而有力像命令似的喊聲。駕駛艙裡的海湧伯隨著他的每一聲叫嚷,急退、急進,俐落的操控著船隻。另一位海腳跑前跑後,準備起魚的工具。我一直站在高高塔台上,像個觀眾。

海湧伯忽然抬頭對我喊說:「肚盆內大節拿來。」我傻愣在塔台上,明白海湧伯的意思是要我去哪裡拿什麼東西,但完全不了解,去哪裡拿哪樣東西?他們三個同時瞪了我一眼,然後,應該是放棄了,他們各自在甲板上忙碌,不再喊我幫忙,也不再理我。

這趟作業,從頭到尾,我只是一位高高在上的觀眾,一點也幫不上忙。

這趟經驗讓我深深覺得,塔台和甲板,或說陸地和海上,好像兩個不同世界,他們那個世界使用的是我幾乎聽不懂的語言。好幾年來,我都記得當時他們三個瞪看我的眼神,也記得當時因為聽不懂命令而幫不上忙的尷尬。

討海許多年後我才明白,海湧伯當時那句「肚盆內大節拿來」的意思是──把船艙裡那支繫著粗繩的大鐵鉤給拿來。

後來,有許多次單獨和海湧伯出海捕魚,我又面對同樣的困擾,海湧伯說出的話裡有太多我不能了解的生字。有次海湧伯用責備的口氣問我說:「你是不是重聽?耳孔有夠重。」其實,他講的每個字句我都聽見了,只是聽不懂他所要傳達的意思。

有次,在海湧伯家喝酒,幾個討海人一時興起輪流講出海上的一次遭遇,他們比劃手勢,眼睛瞪得大大顆,講到緊迫激動處,還站立起來,用動作配語言來模擬海上場景,他們臉頰通紅,不曉得是太陽、酒精,還是海上故事情節精彩的關係,他們姿態粗獷,講話音量很大。

一旁的我十分確信,這是一段海上和大魚搏鬥的精彩故事。可惜,我聽到的只是片片斷斷的畫面組合,因為,很多由他們口中講出來的話我並不理解。可惜了原本一段色彩鮮艷的海上故事,我接聽到的只是個黑白畫面。

跟著海湧伯學討海一整年後,每當海湧伯在前右甲板收拉一條沉重的漁繩,他頭也不回呼喊著說:「看外咧。」我即刻擺動舵柄,輕扯油門,讓船尖稍稍旋轉成朝向東邊天際。有了整整一年的討海經驗,我已經能明瞭海湧伯下達的許多命令。「看外咧。」這三個字的命令,事實上是濃縮了「將船隻轉向,讓船頭稍稍朝向東邊。」的一整句話。

又過了一段時間,海湧伯將這三個字的命令,再度省略成兩個字──「外咧」或「內咧」。再過了一陣子,他只喊:「內」或「外」,我只要觀察漁繩垂入水裡的角度,再配合海湧伯的口令,通常就能把船隻駛到他要的正確位置。

不記得又過了多久,海湧伯把最後一個字也省略掉了,如今,他只要舉起手臂朝他要的方向隨手一揮,我就能把船隻快捷俐落的如海湧伯的意就定位。

「船上引擎這樣大聲,用喊的、用講的,不如用比的。」海湧伯這麼認為。

精簡明白的傳達是海上作業溝通的原則,討海人因為這種需要創造了他們習慣獨特的用語。漁事作業中有許多情形是力量和時間的競賽,某些動作得在剎那間徹底執行,才有機會化解突發狀況,語言拉雜甚或使用字數太多,可能一句話還沒講完,機會已經在語隙中流過。特別是緊急狀況下指示動作的命令,通常只允許用簡短、直接的表達方式。

曾聽過一位討海人說:「多講一個字,減拉好幾尺。」意思是說,命令中任何一個多餘的贅字,都足以影響捕撈操作。

※ 本文摘自《討海人》,原篇名為〈討海人的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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