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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姆斯.艾爾德里德(James Aldred);譯者╱羅亞琪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婆羅洲,是為了要教導科學家攀樹,向他們展示繩索(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帶領他們反覆練習,直到他們能夠自行安全攀爬為止。他們來到這裡研究地球與大氣層之間的關係,在森林裡挖掘資料,為了對抗氣候變遷做出極有價值的工作,他們的研究深具啟發性、十分重要。

不過,雖然我很喜歡教導他們,但這卻不是我出現這裡的真正原因。我來到森林攀爬,一向不需要什麼理由。我對攀樹的熱情很難定義,源於少年時期第一次爬上新森林裡那棵橡樹的樹冠時,所感受到的東西。樹木就是有某種令我著迷的地方,讓我一直回來,花時間與它們相處。

我覺得它們在許多方面都體現了自然的本質,提供我們與這顆星球之間活生生的連結,讓我們短暫的生命與周遭的世界搭起一座橋梁。爬上樹時,我覺得自己被賦予一個機會,得以窺見一個半遭遺忘的古老世界,而基於某種原因,這讓我覺得很棒,幫助我記住自己在宇宙安排下身處的位置。

但最重要的是,我的享受來自於一種根深柢固的信念,相信每棵樹都有獨特的性情,只要攀爬者願意聆聽,就會聽見。春天時,閃爍著柔和光芒的山毛櫸樹冠,或是熱帶巨木被太陽狂曬的寬闊樹冠,每棵樹都有獨一無二的個性。能夠多認識它們一點、身體與之產生連結,縱使只有一下子,這種尊榮的感受就是讓我一而再、再而三回到樹椏上的原因。作為過去的使者,我相信存活至今的它們值得我們致上最深的恆久敬意,我也願意打賭,大部分的人都曾在生命中的某個時刻,體會與它們的情感連結。

探索枝椏中深藏的美好

我對攀樹的熱情,也來自於發掘這些枝椏中美好事物的強烈渴望。就連最小的樹木都藏著世界中的世界,更別提那些龐大的森林巨人了,如同我現在在婆羅洲躺著的這棵樹木就是如此。樹冠是無數生物的家園,牠們從來不曾碰觸地面,一輩子生活在上面。獵捕、進食、繁衍與生死,全部發生在看不見的樹頂區域。這些永無止盡的祕密戲碼,百萬年來不斷重複上演著。

在雨林離地二十層樓的地方,與紅毛猩猩面對面相遇,是令人謙卑的體驗。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比較接近英國的那些樹木,樹枝上也孕育著同樣迷人的生命,更勝往昔。我依然記得第一次在新森林的樹冠上看見螽斯,牠脆弱透明的綠色身軀仍然歷歷在目。牠跳下一片樹葉,在虛空中向下飄,長得不得了的觸角向外張開,彷彿迷你跳傘員的臂膀般,讓我嘆為觀止。

正是想要分享這種體驗,向他人揭露未知樹頂世界的渴望,引領我進入拍攝自然歷史紀錄片的領域。攝影與攀樹息息相關,因此我在十六歲時便立志要成為野生動物攝影師。

但是,最終從大學畢業後,我很快就發現學歷無法取代實際的攝影技術,自己仍然有許多東西要學習。於是,我無論什麼樣的攝影助理工作都接,從事無酬工作換取經驗,然後在工廠或任何可以找到工作的地方上大夜班,度過這一段艱困時期。幾乎沒有什麼比在垃圾掩埋場的欄杆附近撿拾被風吹走的垃圾,更讓人洩氣的工作了,因此當我首度接到在摩洛哥片場擔任助理的有薪工作時,真的大大鬆了一口氣。數年後,我存夠了錢,就到布里斯托(Bristol)碰碰運氣,因為這裡是英國廣播公司(BBC)自然歷史部門總部的所在地。在那裡,我找到需要在樹上架設與助理技巧的工作。從助理過渡到攝影師的期間相當漫長,花費了大約十年,但這是一段精采的旅程,我很享受其中的每一步。

因此,雖然我現在想不透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個地方,但最重要的是我非常感恩,無法想像自己從事其他的工作。每當我在叢林中離地三十公尺的藏身點進行拍攝工作,被蚊蟲又叮又咬,很想要發牢騷時,就覺得有義務甩自己一耳光(當然只是比喻),以免我開始變得自滿,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雖然我十分喜愛攝影工作,但這一切仍是出於我對樹木的恆久熱情。在內心深處,我知道無論當初選擇什麼行業,自己依然會攀樹,盡可能地接近它們。

我第一次使用繩索攀爬大樹是在十六歲時,中間這些年就在眾多枝椏林葉中飛快流逝,我肯定爬了足以填滿整座森林的樹。雖然有許多記憶都已經模糊了,但是也有一些會從記憶的濃霧中升起。與那些特別樹木共處的光陰宛如昨日,樹皮的觸感、木材的氣味、枝椏的形態,還有我在樹冠上遇見的美妙動物與人們。

回到婆羅洲的樹冠,陽光的降臨溫暖了空氣,短短幾分鐘內,霧氣被逼進山谷,形成一片白色的汪洋。在我右邊,太陽剛剛升過山丘,山谷彷彿著火一般。霧氣立刻呈捲鬚狀開始上升,短暫地發出粉紅、火橘與金黃的光芒,接著完全蒸發。

不到十五分鐘,太陽已經高掛在清澈的熱帶天空中,雨燕在樹冠上方尋覓昆蟲。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我也準備降落地面,回到林地的陰暗之中。那裡,夜晚依舊徘徊。

※ 本文摘自《攀樹人》,原篇名為〈前言——高空上的探險〉,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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