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伊妃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具「無名」屍,因為每個人都有父母、家人跟孩子,都曾有一個被記住的名字,都溫熱地在這個世上活過、存在過。

其實,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會想要讓自己成為一具無名屍。想想看,一個獨居老人,最後決定走上自己結束生命的這條路,是多麼孤單、多麼無助?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祂想要用這麼悲傷方式寫下自己人生的結尾?讓自己的歲月成為一個冰冷的故事?

那天跟師父去現場引魂,嗯,沒有家屬,我拿著招魂幡,捧著牌位。

亡者被發現時,已經離開很多天,是被鄰居反應屋裡傳出惡臭才報案,所以即便我們戴著兩層口罩,還是無法阻擋遺體在這棟樓腐敗了一個星期的味道。

一上到住所,推開門,先看到一張籐椅在電視機前,旁邊的桌子放著一份報紙,陽光透過窗戶進到屋子裡,我東張西望地嘗試著感受出屋子裡的所有生活軌跡。

師父搖起鈴,開始說著名字與今日來由,那刻我則閉上眼,把自己定位在那張一推門就看見的籐椅上,我試著感受,祂,怎麼會這樣選擇?是多少的無奈與孤獨?

我的感受,隨著師父擲筊的動作,銅板與地板的撞擊聲,這時我似乎解了自己所有的疑問,屋子裡充斥的氛圍,應該是祂滿腹的後悔、委屈,以及想要被原諒的心情吧。

環顧這間房,裡面什麼都有,有床有電視,甚至有些討好心情的擺飾;連沾滿指紋的眼鏡、已經失溫的茶壺,都還放在桌上。房子擺設也不算窮酸,也沒有多破舊,但我卻確切的感受到「孤單,淒涼」幾個字,在屋內無依無靠地飄盪著。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好像是這樣慢慢的節奏,一個七旬老翁,手上拿著一本充滿回憶的相簿或手札之類的,看著看著,就默默地掉下了兩行淚;或許突然又憶起了什麼,相簿或手札都能輕易被掀起翻頁或闔上,但心中肯定有那麼一頁說什麼也翻不過去。

於是,老人家把眼鏡拿下,沉重而絕望地走到了一個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用了最沒尊嚴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雖然自己選擇了這樣的離開方式,卻有很多還沒失溫的故事在我們之間竄流,警察是在事發好幾天之後,才找到家屬來認屍,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喊祂一聲父親,或是給祂一個陪伴和安慰。我不知道祂過去是否犯了什麼大錯,或是做了什麼讓家人無法原諒的事,但我相信祂已經悔改了,因為……我確實感受到了祂的難過跟淚水。

會選擇安在公有殯儀館的,很多是榮民伯伯,或是沒有家屬的人

安靈的時候,家屬丟了幾萬塊說:

「什麼都不用張羅,什麼都不用準備,連照片也不需要放。」

「好,最後決定需要擺設的東西、需要張羅的儀式就由我來負責跟關照吧。」我說。

我聽了替老人家覺得心酸,我想,在最終的時刻,老人家讓我遇到了祂,這就是一種緣分,我多希望此刻已經嚴重腐敗的祂,還能感受到這個世界仍存有的愛跟溫暖。

其中有個遠房親屬多少被我觸動了,肯跟我分享一些亡者的過去:「祂生前有想過要回去以前拋下的那個家,但是,對方已經不要也不想再原諒祂了。覺悟來得太晚,家人心都涼了!」

聽說,祂跟妻小已經有數十年沒有見面,我又想起老人家坐在藤椅上的神態,想著或許一直支撐著祂獨自一人活下去的理由,是身分證後面還有一個「她」的名字,也或許就是這個名字撐起了祂全部的生活。

只施捨了一眼,老人家的家屬就不曾再出現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到靈堂前替祂換臉盆水,替祂上香,時不時喚著祂的名字,喚祂該吃飯了。

這些日子除了這位伯伯,我也因著緣分認識了殯儀館內其他安靈的亡者們,一般會選擇安在公有殯儀館的,很多都是榮民伯伯,或者是沒有家屬的人,所以我去靈堂幫伯伯整理上香時,總會看到很多靈桌上的香環已經燃盡,但卻無人更換,因為公有殯儀館沒有安排人手做這件事。

從那天起,我只要到靈堂,不只是替這位伯伯上香,還開始檢查起每個靈桌上的香環,用我準備的環香一一替這些沒有人照顧的亡者重新點上,也在心裡告訴祂們:「伯伯在這和祢們相處,多謝祢們大家的照顧了」,抬頭看著每一位亡者的遺像,我不怕,反而覺得愈看愈熟悉,愈來愈親切。

記得那天,颱風來得比想像中更急更狂,我心中一直掛念著伯伯在殯儀館,平常除了我,根本不會有人去整理,也不會有人替祂換上香環,抝不過自己心裡的那份牽掛,我還是開車到殯儀館,特別替祂準備了雨衣放在靈桌前,只願祂那顆已經失落的心,不要再挨凍受涼。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我很多此一舉,颱風天還跑到殯儀館送雨衣,而且還是為了一個早已經一動也不動的陌生人,但是,我依然相信祂感受得到,我依然相信堅持自己做對的事情,心裏的快樂及圓滿,無價!

直到告別式當天,亡者終究沒有等到家人對祂的原諒;我只好選擇對祂說謊,我告訴祂,孩子們工作都很忙,特別交代我要幫忙照顧爸爸,我在靈桌上佈置的這一切、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受祂家人千萬拜託。

我多希望祂能信了我的話,在人世走不下去的這條路,能在另一個世界,跨出充滿勇氣的下一步。

我捧著祂的牌位,不斷告訴祂要走好,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家屬或親人陪著,但不用擔心或害怕,因為未來的這段治喪期,我就是祂的親人、就是祂的家屬:「伯伯祢放心、祢走好!」

儀式結束,銀紙燒完了,我轉頭對祂說:「伯伯掰掰!」我一邊感受到祂對於沒有一個家人來送祂的失望;同時又不忘對我微笑揮手的樣子,我知道祂此刻對我說著謝謝;我同樣也想把「謝謝您來過我的生命!」當做最好的道別禮物送給祂,做為祂孤身一人這一路上的依靠跟力量。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具「無名」屍,因為每個人都有父母、家人跟孩子,都曾有一個被記住的名字,都溫熱地在這個世上活過、存在過。

※ 本文摘自《黑暗中,我們有幸與光同行》,原篇名為〈無名,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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