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莉.特克;譯/洪慧芳

對方在你身邊,而你根本不想查看智慧型手機,那就是真愛。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

無論是成年人或青少年,大家都有同樣的看法:你總覺得別人應該要將手機隨時放在身邊,只要發訊息,對方就會看見。只要對方在乎你,他就會回覆你的訊息。但是在愛情中,以沉默因應對方的訊息是常有的事,那是一種「留白」策略,在愛情萌芽之初就出現了。當簡訊變成調情工具,你得開始思考怎麼因應這種沉默策略,就算你只是高中生也一樣。

你在哪?遊戲規則的顛覆者

連恩是二十四歲的研究生,住在紐約,透過 Tinder 尋找戀愛對象。他告訴我:「我無聊時,就會打開 Tinder。」連恩長相帥氣,打扮時髦,他談及 Tinder 時露出淺淺的微笑:「它完全顛覆了遊戲規則。」他最喜歡 Tinder 的一點是,不必再絞盡腦汁思考俏皮的搭訕語,因為在 Tinder 上,每次相遇就是為了發展戀情鋪路。他說:「對我來說,把一般的友善對話轉為情話比較尷尬,現在 App 已經幫你搞定了那個部分。」他覺得那很神奇。

對連恩來說,使用 Tinder 只是科技幫他提升戀愛機率的開始,簡訊的收發才是核心。他告訴我,週五晚上在曼哈頓,根本不需要有明確的計畫。他只需要傳簡訊給幾位朋友,就知道去哪裡找樂子了。

然後,你可能會有好幾個選項,你知道有哪幾個地方可以去、哪幾家酒吧可以選擇、在哪裡見面……選定一個場子,去了那裡後,你可以發曖昧的簡訊給你感興趣的女生以避免尷尬。

我會傳一則簡訊去試探對方有沒有興趣,在那之後,你會大概知道是否值得行動,還是乾脆放棄。切記……無論你在哪裡,都可以上 Tinder 看一下還有哪些人可選……所以你知道你隨時都有很多選擇。

科技鼓勵連恩從「置入性行銷」的角度來看待戀愛交友。他就是產品,他正在做的事就是直銷。你用 Photoshop 修飾自己的照片,讓其他人根據照片來物色對象。然而,儘管這種配對方式很簡單,連恩至今依然沒有女友,他對於「找到理想對象」這件事也不太樂觀。

首先,連恩提到交友軟體的第一個優點,其實帶來了不少麻煩:感覺有無限多的選項。

貝瑞.史瓦茲(Barry Schwartz)是讓「選擇的弔詭」[1]這個概念開始流行起來的心理學家。我們以為選擇愈多愈開心,但實際上,當選擇有限時,我們反而對生活比較滿意。一九五○年代,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及心理學家賽蒙(Herbert A. Simon)區分出兩種人:一種追求最優化,另一種追求滿足化(satisfice 是他自創的文字,由「滿意」〔satisfy〕和「足夠」〔suffice〕這兩字結合而成)。追求最優化的人就像完美主義者,他們需要確定他們每次的購買或個人決定(包括挑選伴侶)都是他們能力所及的選項中最好的。追求最優化的人為了確定這點,唯一的方法是考慮他能想到的一切選項,但這本身就是相當龐雜的任務,而且隨著選擇的增加,心理壓力也愈大。

另一種人追求滿意化,有一套選擇標準,但不會因為選擇太多而無所適從。他很樂於接受眼前的方案,並充分把握機會,好好地體驗。追求滿意化的人通常比較快樂,因為他們的人生任務比較簡單。你不會一心一意只想找到最好的房子,而是從眼前的選項中挑一個舒適合宜的房子,把它打造成家園。你不會一心只想找到最好的伴侶,只要覺得某人很吸引你,就會投入感情。

後來社群媒體出現了,臉書出現了,Tinder 出現了。現在的世界讓人幻想無窮無盡的可知選項,鼓勵我們抱持最優化的心態。在交友方面,追求最優化可能讓人變得很不快樂。理論上,我們當然都想追求最好的,但網路使這種心態顯得愈趨理所當然。誠如一位大四學生所說的:「只要按幾個按鍵,就可以認識新朋友,那很容易讓人不想定下來。」

心理學家大衛.邁爾斯(David Myers)和羅伯.雷恩(Robert Lane)也在各自研究後,得出同樣的結論:如今的美國社會,選擇太豐富了(包括產品、職業生涯、伴侶等等),所以常使人陷入憂鬱或感到孤獨[2]。雷恩指出,以前美國人在社群內做選擇,選項受到家庭、鄰里、職場等既定要素的影響。如今,個人的社群意識來自他們一輩子積極地培養及維繫的人際關係,那是他們花心思打造出來的[3]

在一個有關選擇的經典研究中,研究人員讓一半的受試者挑選大盤子裡的巧克力,讓另一半的受試者挑選小盤中的巧克力。接著,再請受試者針對巧克力進行滿意度評價。結果發現,那些從小盤子裡挑選的人,比較滿意巧克力的味道[4]。所以,無限選擇的問題在於,我們因為難以抉擇而感到不快樂,覺得無限選項中找不出最棒的選項。

留白策略

二○○八年,十八歲的漢娜告訴我,在線上調情時,「最棘手的事」是你發簡訊給對方,對方可以選擇不回你。也就是說,搞神祕、刻意不回,這些面對面交談時你沒得選的選項,在網路上卻稀鬆平常。她對這招的看法是:「那真的會把人逼瘋……他把你當空氣似的。」

漢娜解釋,對方不回應時,她會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把事情搞得更糟:上網追蹤對方的線上活動,例如在臉書上,她可以看到對方是不是外出吃飯或去參加派對了。以前,你還可以自我安慰,對方忽視你可能是因為家裡有急事,你可以編出各種離奇的故事。但現在,誠如漢娜的朋友所說:「你必須面對現實──對方覺得你沒那麼重要。」漢娜覺得,這使社群媒體上的冷落「比現實世界的冷落難受五倍」。

留白策略不是指對話已經告一段落,或是聊到話題轉淡,沒話可聊了。漢娜堅稱,那不像「有人屢次告訴你,他很忙,然後你自己很識相地了解那是怎麼回事」。留白策略比較像你跟某人講話時,他直接把頭轉開,彷彿他不懂回話是基本的應對習慣似的。然而,在線上,我們卻允許自己這麼做。

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時,你保留尊嚴的唯一方法是,假裝這一切沒發生。漢娜描述了一套應對規則:如果對方在網路上沒回你,你應該假裝沒注意到。「我才不要像有些人還逼問對方:『你為什麼沒回我?』那太遜了,我也不會窮追不捨再發簡訊:『嗨,你還在嗎?如果你不想說話,直接告訴我就好了』。」

我訪問漢娜時,同時訪問了七位高三的學生,有男有女。當漢娜說:「你為什麼沒回我?」時,大家都笑了,因為漢娜把可悲的魯蛇模仿得維妙維肖,她描述的行為是他們絕對不會做的。對方不回你時,你也應該沉默回應。漢娜直率地說:「如果對方想消失,我覺得:『好啊,無所謂』。」事實上,在漢娜的圈子裡,面對這種留白策略時,正確的回應方式是:在社群媒體上裝忙,忙到連那個忽視你的人都注意到你很忙。

在簡訊剛流行起來的那幾年(二○○八到二○一○年),我訪問了三百多位青少年和年輕人,試圖了解他們的網上生活。我發現那一代的年輕人對於他人的沉默回應,發展出一種新的對應方式:不承認別人那樣做讓你很受傷;你明知你對別人那樣做也很傷人,但你假裝不知道。也就是說, 我們包容別人對我們沒有同理心,也包容自己對別人沒有同理心。

這種相處模式屬於一種更廣泛的行為模式。你看到父母沉浸在手機裡,不回應你,久而久之,你也不想再計較了。你跟朋友聊天時,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你,同時滑手機,久而久之,你也習慣了。你和喜歡的對象搞曖昧時,對方不回你的簡訊,久而久之,你學會不放在心上。

你可能會說,在愛情中,欲擒故縱是常態,留白策略不過是舊瓶新酒罷了。但是在過去,刻意不理會對方是暫時的事,也許只在追求之初發生,或是用來讓追求者死心。而現在,這已經不是一時的策略,它是一種手段。

註釋

[1]Barry Schwartz and Andrew Ward, “Doing Better but Feeling Worse: The Paradox of Choice,” Positive Psychology in Practice (New York: John Wiley and Sons, 2004)。我的討論是採用史瓦茲對選擇及選擇的壓力所做的分析。我發現,他描述的動態反映在那些有關約會的訪談中。

[2]引用同上,108–110。

[3]如今,大家生活在愈來愈小的家庭和社交圈裡。一項研究比較1985年和2004年的資料,結果發現,美國人可以討論重要事情的平均人數縮減了近三分之一。有些人甚至覺得自己完全找不到討論重要事情的對象,這種美國人的人數多了一倍。調查發現,家庭和非家庭的知己都減少了,其中又以非家庭的知己減少最多。參見Miller McPherson, Lynn Smith-Lovin, and Matthew E. Brashears, “Social Isolation in America: Changes in Core Discussion Networks over Two Decad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71, no. 3 (June 1, 2006): 353–75, doi: 10.1177/000312240607100301。

[4]Sheena Iyengar and Mark R. Lepper, “When Choice Is Demotivating: Can One Desire Too Much of a Good Th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9, no. 6 (December 2000): 995–1006, doi:10.1037//0022-3514.79.6.995.

※ 本文摘自《重新與人對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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