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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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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查爾斯.韓第

我有沒有興趣給加爾各答(Calcutta,現在改名為Kolkata了)當地的商界人士辦一個管理研討會?英國領事館問我,他們聽說我要去澳洲,途中可能會經過印度。英國領事館是個值得佩服的機關,工作人員優秀,但是經費不多,他們能提供的費用非常少。但是,我的經紀人伊麗莎白創意十足。「別付錢給他,」她說,「但是你們一定有很好的人脈關係,所以,可不可以替我們安排跟加爾各答最有意思的四個人單獨見面,每人一個小時?」

於是,我們私下單獨見到了總督,他是個樂天的馬克思主義者;見到了德蕾莎修女,她身邊環繞著好幾位修女;還見到了大學的副校長,以及當地一位著名的藝術家。這樣的經驗是錢買不到的。從此規矩訂下了。我們在全世界好幾個國家都做了類似的約定,招待我們的地主,有關係、地位跟影響力,可是沒錢。有時候,他們安排的是和政治家或民間領袖單獨進餐,有時是拜訪當地的企業、學校、博物館或歌劇院,跟這些機構的負責人碰面。這不但使我的演講或研討會更和當地人相關,也是認識這個世界與各色人等的有趣方式。

實情是,我不是個很好的觀光客。我不怎麼享受去參觀著名景點,或是在傾圮的古蹟裡爬行,只為了說我到過那裡,或是把景像存在我的記憶庫裡。更確實地說,我可以說是所謂的社會學觀光客,我喜歡觀察一個國家怎麼運作,人民怎麼生活、工作,還有要是可能的話,去認識那些人。不當偷窺狂而能辦到這點的最好方式,是在你想造訪的地方做點工作。這方面我一直很幸運,這些年來,我接到許多邀請,去世界的不同角落演講或開研討會,足以滿足我的好奇心,接待我的東道主也都願意跟我們分享他們的關係作為回報,而且似乎再樂意不過。

不過,任何對觀光客的協助,都比不上BBC的麥克風。多虧他們那位具開創精神、能力又強的製作人,我有幸得到機會為BBC策畫若干廣播節目。大多數人看到麥克風上那三個神奇的字母,BBC,就會非常樂意對著它說話,只要他們知道你沒有什麼陰謀反對他們。在某系列節目中,他們要我重訪我的生命旅程,探索自己對生命意義的宗教追尋。我回到了出生地愛爾蘭,以及牛津、新加坡、美國、溫莎和托斯卡尼,去見現在住在那裡的人,並回想我當年在那裡的景況,以及我學到的關於上帝和生命的事情。那是個美好的機會,沒有多少人能以這樣的方式重述、重走一趟自己的生命,看看自己離開以後那些世界有了什麼改變。

我很尷尬地發現了不少事情,例如,我在年輕時是多麼無知,我在其中一些地方荒廢了多少時間,以及我花了多久才長大,才不那麼關切自己,而開始對周遭的人發生興趣。我記得1957年馬來獨立日(Merdeka Day)那天,我站在吉隆坡的一片草場上,看英國國旗最後一次降下,取而代之的馬來亞旗幟升起,以紀念這一小塊大英帝國的舊日領土得到獨立。但是我也記得,那時我關心的是什麼時候我才能喝到一杯啤酒,卻不關心我周圍剛剛獲得獨立的人民心裡的感受。

如果你幫別人拿麥克風,就不得不去聽他們說話。而每一次,在每一個地方,你都感受到,有那麼一陣子世界是圍繞著你正站立的地方旋轉。對於你正在接觸的那些人來說,他們的地方在他們眼中,的確是世界的中心。在烏干達報紙上找不到跟歐洲有關的任何新聞,是很理所當然的,更別提英國了,連在倫敦舉行的四海一家演唱會(Live Aid,譯註:關注非洲貧窮問題的慈善義演),都沒有片語隻字的報導。在紐西蘭,地圖把紐西蘭放在地球的正中央,而英倫三島屈居上方邊角的一小塊。差不多一個星期之後,等我回到了自己的中心,英國東英吉利亞(East Anglia)的田野,我發現自己很難記起,不久前才離開的千里之外的城市,那裡的生活仍在進行。如果沒有重大的災難,如海嘯、地震或糧荒,以及媒體的疲勞轟炸,我們不會被震出自己的世界;但是十天以後,我們又忘了這些事件。我是對新聞上了癮的那種人,沒有報紙,就若有所失,部分原因是它提醒我世界之大,超過了我看得到的地平線。

這是我們旅行的另一個原因,旅行提醒我們世界有很多個中心,每一個中心對生活在那裡的人都很重要,他們關心的事跟我們很像,諸如生活、愛、學習、願死後在世間留下典範。但是,他們的處境跟我們可以全然不同。例如,大吉嶺的採茶人為自己的家人而自豪,但是當伊麗莎白在我們旅行中替他全家拍照時,他臉色嚴峻,一點笑容都沒有。我們不知道他的孩子長大以後會變得怎麼樣,可能,他也不知道。他希望他們的日子更好,不要這麼苦,必須在烈日下從樹叢摘下細小茶葉,裝滿背上的袋子。茶葉公司蓋了一間很好的小學,免費開放給所有茶農的孩子,教他們讀寫算術。也許他們因此可以離開,去城裡上更大的學校,之後到遙遠的德里去上大學。但是,大城市的生活真的比他們父母的鄉村生活更好嗎?

這又是那個關於進步的老問題了。越多就越好?我們究竟能不能使這個世界停頓在原地,還是,我們必須不斷推它往前走?那些綠色茶樹叢如波浪起伏,上面有遮陽蔽蔭的大樹,假使採茶人的子女去上了大學,這樣的田園風光會怎麼改變?他們會不會將茶園機械化,駕著巨大的機器穿過茶樹叢?他們已經有一家工廠把葉子碎成粉末,製作即溶茶。那座工廠看起來像個小煉油廠,到處是煙囪和圓柱。他們說,這是市場要的東西。這也是進步,某種形式的進步。

你忍不住要懷疑。市場的力量是很無情,很難躲開,又很難避免競爭。如果你不順其意,地球其他地方會有人聽從它,賣東西給你的顧客。這就是我們的全球化,一個沒處可躲的地球。可愛的、手採的、手工分級的大吉嶺茶,那種會附在杯子邊緣的茶葉,現在很罕見了,而且價格昂貴。我們珍惜每年從茶園寄來的耶誕禮物,但是每當我們品嘗的時候,不禁要想,絕大多數的茶葉如今跟很多東西一樣,都成了大宗商品(commodity)了。誰知道那個茶從哪裡來,或是怎麼摘採的?或者,採茶人的收入有多少?誰管那些?公平交易(Fair Trade)運動的提倡人,還有理念類似的其他人,他們再怎麼努力,忙碌的購物者仍然只管買茶葉。市場把所有東西都推向一個公約數,推向一個物物皆同的世界。這樣的效率是很高,但是很悲哀。差異確實能給人喜悅。

就是因為差異,所以我喜歡人口少的小國,就像我的祖國愛爾蘭,以及烏干達、新加坡、紐西蘭、斯洛維尼亞,或波羅的海小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要了解這些國家的狀況,對我比較容易。我稱這些國家為「跳蚤經濟體」,跟主宰國際貿易的大象國正好相反。它們的差異才是引人入勝的地方,它們樂於維護那些差異,作為抵禦全球市場複製力量的壁壘。它們絕大多數除了農田和人民的能力,一無他物。新加坡甚至連土地都沒有,但若以人口數平均計算,它卻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愛爾蘭也是,不過,那是近幾年才發生的。斯洛維尼亞和愛沙尼亞都值得注意,而烏干達可能希望不大。紐西蘭會不會也成為一級的富國?為什麼它們一個個這麼不同?我在旅途中能從它們那裡學到什麼?

至少,我能學到一點經濟學。根據我的假說,跳蚤經濟體如果能以某種方式騎在某個大象國背上,它們的表現就會非常好。愛爾蘭作為歐盟成員之一,受益很大。不只因為在它脫離開發中國家的過程中,獲得許多補貼和獎助,愛爾蘭政府以各種誘因鼓勵外國企業(主要是美國)在境內成立公司,也是一大幫助。基於語言相同,而且勞動力教育程度高、年齡較輕,而工資暫時還算便宜,那些公司能以愛爾蘭作為前進歐洲市場的跳板。

有那些外來企業幫忙,愛爾蘭從農業經濟立即轉為知識與資訊經濟,沒有經歷過去工業時代的煙囪工廠階段。年輕的愛爾蘭人熱情地迎向這個新世界。基爾尼企管顧問公司(A. T. Kearney)編製的國際化排行榜中,愛爾蘭名列第一,而且遠遠超出其他國家。它不但進口和出口的比例都更大,而且按人口比例,出國旅遊、撥打國際電話的比例也最高。歐洲一直善待愛爾蘭,但是愛爾蘭本身也做好了準備,二十年前就投資高等和技職教育,並且同時展開招攬國際企業的行動。一旦那些企業開始現身,愛爾蘭人就明白了受教育的好處,尤其是科技教育。因此,塞爾克老虎(Celtic tiger,譯註:愛爾蘭人屬於塞爾克族,這裡是比喻愛爾蘭的經濟成長跟亞洲四小龍Asian Tigers相當)於焉誕生。

紐西蘭的人口和愛爾蘭不相上下,而且跟愛爾蘭一樣,有很長一段時間跟英國市場關係緊密,十分依賴後者。英國這隻大象雖然有用,但是太遙遠。在英國加入歐洲共同市場後,紐西蘭從帝國保護得到的優勢已經結束,不再有大象可當靠山,或是作為出售貨品的對象。她需要另找一頭大象。澳洲不夠大,而美國太遠,所以大多數紐西蘭人想到了中國。此刻,除了日漸降低的農業出口,紐西蘭必須靠國內市場勉強過活,但因市場規模太小,無法讓小企業成長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大公司。

不過,紐西蘭是個生活態度輕鬆的社會,地理位置離世界其他地方的危機很遠,生活水準也還不錯。它的人口大多數都認為,假如因為工作太辛苦而錯過生活的其他方面,就太可惜了。我探視在那兒住了六年的女兒時,有天早上看到當地的水管工人來修理她的淋浴間,正在工作時,他的電話響了,很顯然另外一個地方有人緊急要他去,一如水管工人的職業所需。結果,他的危機並非如我所料。他放下電話,對我女兒說,「抱歉,我得趕緊走了。海邊的浪正大,正適合衝浪呢。不過,兩個小時後我會回來。」女兒眉頭沒皺一下,顯然在她住的濱海小鎮,這是常有的事。

也許,這些老紐是對的。生活不只是經濟,尤其當你住在美麗的土地上,馬路空曠,海灘無人。可是,要使公共服務的水準能和世界其他地區並駕齊驅,經濟必須有成長。全球化的世界中各國一定會互相較量,沒有人有本錢落後太多,因為最好的公民會出走。經濟成長是不留情的跑步機器,沒人敢下來。總有一天,那些老紐會需要自己的大象企業,以及一個大象國作為賣東西的對象。

這個連結在一起的世界永遠無法休息,哪個國家停頓不前,就十分不智,而每個成功似乎都是另一個問題的序曲。更糟的是,最終這條路會領我們上哪兒,沒人清楚,假使還有那麼一個終點可言。或許,這趟旅程根本不值得這一切麻煩,或許,進步只是一個幻影,然而似乎沒有任何其他選擇,只有繼續走下去一途。一如生命的一切,我想。國家憑什麼跟我們不同?

全球化頂多只能說是有好有壞。至少沒人能選擇不要全球化,連寡民小國不丹都辦不到;不丹已經逐漸被迫開放原本的封閉社會。現在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停下來了。然而,當企業和國家一直搶著向前,深怕科技落後時,全球化的確鼓勵、甚至迫使科技擴散到各地。對於競爭優勢毫不留情的追尋,使得奔忙的資本主義蜜蜂總是在尋找最新、最廉價的花蜜,永無止境。成本和價格因此得以降低,但是,蜂群也因此必須不斷移向更新的領域,將知識技術散布得更廣,就業和財富緊跟其後而至。那是好消息。壞消息則是,當蜂群移往下一個地方時,留下來的是一片真空,除非它們棄守的國度已經運用之前注入的金錢和技術,建立了本身的人才庫,而且能保持人才不流往境外。

全球性的資本主義,本質上是貪婪、匆忙的。國家的考慮以世代計,公司行號則以年計,最多五年。儘管它們本意是好的,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曾經稱大多數企業跟地主國之間是「計程車」關係,親密而短暫。地主國必須趁公司還在境內時,儘量利用它們,並且忍受其造成的部分錯置(dislocation)的問題,不過,首先地主國必須引誘公司進駐。不幸的是,其中一種錯置的情況,似乎是經濟成長無法避免的後果。經濟成長越快,最頂層和最底層的收入差距就越大,即使像英國那樣,有個工黨政府誓言要縮短貧富差距,也沒有用。可憐的是,在收入差距增加的同時,健康惡化、憂鬱症和暴力在低收入人口中,似乎節節上升。這是個矛盾,經濟的成長經常帶來社會的衰退。天下沒有容易的事。

收入鴻溝的擴大,可以上溯至全球性的就業市場,在這個市場裡,能力跟勞動力就和所有東西一樣,可以跨國交易,以至於最好的人才有一個固定的國際價碼,同樣地,在收入的另一端,勞工也有一個國際定價。既強迫成本下降,同時又強迫某些價格上升,這就是市場的乖張作風。贏家全拿,一如某本書的書名所說(譯註:可能指William Gallacher所著,談期貨交易的Winner Take All,中譯本名為《穩操勝算》)。所以,富者越富,而貧者呢,即使以絕對價值而言他們的收入是多了,卻被拋到更後面。我並不清楚要怎麼才能扭轉這個趨勢,不過,我們當然可以採納更多方法來提高下限,把最窮的人帶進市場經濟,使絕對的貧窮成為歷史。這對我們自己也有好處。到頭來,假使富人想要不斷變得更有錢,他們必須先協助窮人變得有錢一點,這樣整個世界經濟才能以級數成長。你說怪不怪?問題的起因是國際市場,而最好的解決方式也是國際市場。但是,這就是你必須弄懂的經濟學。

帶著麥克風的旅行,讓我感到內疚。我覺得自己像偷窺狂,從外面觀看別人的生活,卻幫不上什麼忙。我自己基本上不受我們造訪地點的困苦環境所影響,但有一趟旅行卻不同。我們造訪南非時,是曼德拉剛被釋放之後數月,南非正步向首次真正的自由選舉。我被排定將對一個大型的人事研討會發表演講,我們的主人好心安排我們去見幾位工會領袖和非洲民族議會(ANC)黨員。毫無例外地,他們拒絕譴責前政權,甚至連談都不談,他們的目光堅定地放在未來。之後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是個非常好的方式,讓大家勾銷前愆,同時對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起責任。我再次明白,一個國家除非接受了自己的過去,而且放下過去,否則無法往前邁步。假如它無法面對跟自己有關的真相,就會永遠困在老問題裡。我想到,愛爾蘭是在它停止為過去的苦難哀悼,原諒了所謂的壓迫者,為自己的命運負起責任時,才開始向前邁步的。不管對國家,還是對個人,這點都一樣,而且也一樣難做到。我離開南非時,印象很深刻,對其人民充滿希望,儘管他們有那麼多的困難,我下決心要以他們為學習典範。

※ 本文摘自《你拿什麼定義自己?》,原篇名為〈帶著麥克風旅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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