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系國

■倪敏雯

他們終於讓我進入加護病房。看到紹凡面色慘白、雙目緊閉躺在床上,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輕輕對他說:「紹凡,我親愛的紹凡,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緊握住他的手,他卻沒有反應,但是我注意到他的嘴唇稍稍動了一下。「紹凡,你聽見了,你一定聽見了。你的手和腳都不能夠移動,連脖子都動不了,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驚恐。不要怕,張開眼睛看我。我有話跟你說。」

懇求了好幾次,紹凡才張開眼,失神的看著我。「紹凡,你聽我說。記得那場車禍嗎?記得你的車和運沙石的大卡車對撞?好可怕,你的車被大卡車撞成廢鐵,你的爸媽和我都急壞了。幸好你仍然活着,真是謝天謝地!醫生說你的頸椎被撞斷,能活下來真是奇蹟。但是你從頸部以下都癱瘓了,所以你才無法移動你的手腳。」

紹凡聽了,靜靜流下眼淚。看見他哭泣我也忍不住流淚,但是想起吳醫生的指示,勉強忍住悲痛說:「紹凡,我親愛的紹凡,你不要怕,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即使你真正癱瘓,我仍然愛你。而且你癱瘓後就再不能夠每天到處跑來跑去那麼忙碌了。你完全是我的,我還真正求之不得呢!但是吳醫生說,只要你肯接受手術,你並不會癱瘓。」

「什麼手術?」紹凡的目光似乎在問。

「你一定奇怪,你已經全身癱瘓了,還有什麼手術能夠救你?吳醫生說有辦法的。他們會為你特別設計一具機器人,把你的神經和機器人的線路聯結在一起,這樣你就可以操縱機器人行動自如。紹凡,我親愛的紹凡,這是唯一的辦法了,你肯接受手術嗎?」

紹凡閉上眼睛。

「紹凡,我瞭解這很難接受。你會想,你只剩下一個頭,變成人和機器人合體的怪物,太可怕了,還不如死了罷。但是吳醫生說,現在的機器人設計得越來越好,你會和從前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來。吳醫生說我是你的妻子,可以替你簽字。但是我絕不願意做違背你的意志的事情。告訴我,你肯答應嗎?」

紹凡再度張開眼睛,雖然仍沒說話,可是我知道他答應了,心中十分不忍。紹凡是多麼心高氣傲的人,從此要和機器人為伍,愛運動的他如何能夠甘心?可恨的沙石車啊!幸好它還沒有奪走我的至愛。即使必須終生和機器人為伍,只要有這一線希望,我也絕不能輕易放棄。

■Q5A

Q5A呼叫Q216,Q5A呼叫Q216,聽得見嗎?Q5A呼叫Q216,聽見嗎?聽見了?很好,Q216請等一下,立刻回來。

Q5A呼叫主人,Q5A呼叫主人。主人,我已經和Q216取得聯繫,Q216已經開始運行,請示是否開始測試?是的,主人,立刻開始測試。

Q5A呼叫Q216,這是第一次測試。請依照我的指示,操作基本功能。開始。

Q5A呼叫主人,一切都很順利,測試結果,基本功能都正常。Q216的手腳都能夠動作,已經能夠聽從我的指示執行任務。

Q5A呼叫Q216,測試成功。有沒有任何問題?沒有問題?等一等,你說你的輸入器似乎偵測到其它雜訊?很好。目前請暫時不必理會這些雜訊。等到我們再度測試時,我會告訴你怎麼做。EOT

Q5A呼叫主人,剛纔Q216報告說,他已經能夠感應到其它的輸入訊號。我猜想是人類病患無意識發出的神經訊號。我已經通知Q216,目前暫時不必理會這些神經訊號。是的,主人,我了解你的意思。我會依照往常的慣例,事先對Q216進行教育,讓他對下一步的任務有充分的認識。EOT

■倪敏雯

紹凡被推出手術房時,吳醫生挺着肚子伴隨著手術車一起走出來,看到我就舉起大拇指。紹凡仍然昏睡未醒,吳醫生面上的笑容則令我鬆了一口氣。

「成功了!Madame黃,再過兩個月,你先生又能夠上運動場打棒球。」吳醫生說:「對不起,我說錯了,也許用不着兩個月。以你先生的運動神經,可能三四個星期後他就復原。」

看到我不可思議的表情,矮胖的吳醫生開懷大笑:「小信的人哪,你難道還在懷疑我的手術嗎?」

「我不是懷疑您的手術,吳醫生。我只是在想,經過這麼大的車禍,紹凡完全癱瘓,您現在卻說他再過三四個星期就能夠上場打棒球,這實在太神奇了。」

「神奇嗎?」吳醫生說:「我到巴黎求學的時候,我的老師說過一句話,我始終牢記在心裡。他說,在原始人的眼光裡,科學和巫術原本沒有分別。即使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人機共生醫學也和巫術沒有太大分別。請看!」

吳醫生掀起白色的被單,紹凡除了頸項有一道紅圈,再看不出有別的傷痕。他的身體……他的身體簡直完美無瑕,肌肉結實,而且連一道疤痕都沒有。

「Oui Madame,」吳醫生似乎猜到我的困惑:「我們什麼都可以複製,唯一沒有辦法複製的就是他過去打球受傷的疤痕,還有他年輕時開盲腸的刀疤。現在開盲腸都用雷射技術,傷疤不過米粒大小,我們連盲腸刀疤的模式都不再儲存在電腦裡,想要複製也無法複製呢……但這些都是可以原諒的細節,你該不會反對我的說法吧?」

「那麼……」我不好意思再說,喜歡講笑話的吳醫生毫不遲疑接下去:「小兄弟當然不能少的,連尺寸大小都一樣,不然病人家屬會把我罵死。其實還稍微放大一號,並且十分靈活,這樣大家都會滿意!」

他說說笑笑,突然正經起來:「黃紹凡一定會復原的,但是他復原的快慢和他本人的毅力有一定的關係,這就是你可以協助他的地方。」

「吳醫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等會再和你仔細講。」

吳醫生和兩名護士把手術車推入病房,再七手八腳把紹凡從手術車搬到病床上面。我忙過去幫忙他們搬紹凡,發覺他的身軀並不特別沉重,和從前其實相差不多,明白這機器人顯然設計得完全和真人無異。兩名護士將紹凡安頓好,又在床前的小桌上擺了一台鬧鐘大小的深紫色小電腦。吳醫生指指小電腦說:

「就是她。」

「她是誰?」

「她是Q5A,不過我們都喚她安娜。」吳醫生說:「簡單說吧,你先生身上那具機器人的媽媽就是安娜。」

「機器人也有媽媽?」

「機器人當然沒有媽媽,這是我們人類的說法。但是從某種意義講,安娜的確是你先生身上那具機器人的媽媽。還沒有連接到黃紹凡的神經系統之前,這機器人連接到安娜,在她的教導下成長。即使到現在,機器人和安娜還是連接在一起的。」

「我沒有看到任何電線啊。」我說:「我知道了,他們使用無線網路聯線。什麼時候會改連到紹凡的神經系統呢?」

「早已連好了,這就是此次手術最困難的部份。」吳醫生做個鬼臉說:「所以機器人現在同時會收到安娜的訊號和你先生神經系統的訊號。機器人現在還聽不懂你先生神經系統的訊號,它必須慢慢在安娜教導下學習。黃紹凡也必須慢慢適應機器人,懂得如何操縱它。這段互相適應的磨合過程有時很順利,但是有時會經歷較長的時間。你可以幫助你先生,多多鼓勵他,減低他在這段磨合過程的苦惱。」

聽他這麼說,我不免擔心起來:「紹凡的脾氣一向並不太好,萬一他不能適應呢?就像人體器官移植,有沒有互相排斥的可能?」

「Madame黃,你多慮了。」吳醫生再度哈哈大笑:「機器人不是人體器官,不會有血型不同、互相排斥的可能。實在不能磨合,大不了我們再動手術換一具機器人。不過這是最後萬不得已的手段。當然安娜並沒有手,但這是安娜一手帶大的貝貝,安娜不會袖手旁觀,坐視她的貝貝表現不佳的。」

「誰是安娜?」話才出口,我知道吳醫生又要嘲笑我了。我轉過頭,對那架小電腦說:「你就是安娜,你好。」

出乎我意料,安娜竟然開口回答:「Madame黃,你好,Q216絕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我說得不錯吧?」吳醫生對我擠擠眼睛:「有安娜在,一切放心好了。」

※ 本文摘自《魔鬼的十億個名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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