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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果

我很早就開始像書蟲一樣吃文字,早於識字之前,應該是從圖畫書開始,也有可能是《國語日報》的〈小亨利〉連載漫畫。總之,斷奶之後,用清澄如稚嫩乳牙的瞳孔,把一顆一顆鉛字,蛀進腦袋裡,書的滋味,非常迷人。

童年沒什麼特別懷念的玩具,大約都是一些手工製作的自娛小玩意,譬如撕下舊作業簿,自己手繪剪貼做成布袋戲《苦海女神龍》,或者拿母親裁縫機抽屜的碎布縫一縫,填充白米,做成沙包,要不然就蒐集彈珠,一袋沉甸甸的,拎在手裡進進出出,耍神氣。

父親很少花錢買玩具討好我們,買書倒很大方。從台北迪化街出差返家的皮箱裡,一定有《老夫子》《兒童樂園》《小叮噹》和《王子月刊》。頭一次劃撥訂書,則是《國語日報》出版的叢書《皮家的故事》《快馬郵遞士》《鬼城寶藏》《海盜黑鬍子》……

假日午後,四個小孩就跟著父親穿拖鞋散步到博愛路書街,踮著腳尖從書架抽出一本一本故事書,蹲在店內走道開始翻書挑書,最後拉著父親的西裝褲去櫃台結帳。對我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儀式,代表我跟父親之間的默契與信任。這幾年我看著父親成為阿公,帶著孫子孫女去買書,也同樣複製了當年的對白與情境,「要這本嗎?」「真的嗎?」只要小孩點頭,他就掏錢付帳,毫不小氣。

懂得注音符號以後,閱讀的速度更快了。小學開始,我就敢自己拿著銅板,沿著東門陸橋地下通道,過了鐵道旁的集郵社,經過賣木屐的小店和「大人廟」前方的麵攤,自己去「南一書局」買東方出版社的故事書。舉凡中國歷史故事如《西遊記》《鏡花緣》《三國演義》《水滸傳》《薛平貴征東》與《薛丁山征西》;西方文學如《安徒生童話》《小婦人》《孤雛淚》《茶花女》《乞丐王子》《金銀島》……那條往返書店的地下道,成為我跟書本邂逅的捷徑。。

那些故事書反覆讀了好幾遍,書皮破了就用透明膠帶糊起來,故事情節與文字口氣都已經熟記到滾瓜爛熟了,學校上說話課,上台講故事,從來不是問題。

曾經幻想,出版這些故事書的「東方出版社」會不會是個藏寶洞穴,洞口有衛兵,洞穴裡面住著孫悟空、王子公主各色主角,還有關公和張飛。

應該是國小三、四年級左右,從東方出版社的系列故事書裡,認識了亞森羅蘋。


同學都愛那位戴著鴨舌帽、叼著煙斗的福爾摩斯,可是我偏愛亞森羅蘋。東方出版社給了亞森羅蘋亦正亦邪亦溫文的一張臉孔,神情冷峻,額頭還有浪漫的美人尖,西裝襯衫外加各色領結,有時候還出現小鬍子造型。封面出現的亞森羅蘋畫像,經過油畫技巧潤飾,輪廓很深,為了配合故事的推理調性,總是想辦法營造黃昏日照光澤的神秘意境。也因為封面的亞森羅蘋形象使然,那時還是小學生的我,開始有了偶像崇拜的心思,也開始跟擁護福爾摩斯的同學,產生護主心切的激烈爭辯。之後我看了王家衛電影,梁朝偉的六○年代復古裝扮,小油頭,襯衫西服,偶爾出現小鬍子造型,皺起眉來,眼窩深邃,嘴角出現詼諧的笑意,不正是童年讀亞森羅蘋的印象嘛!

往後我之所以迷戀推理小說,全靠亞森羅蘋的啟蒙,那幾本泛黃的《奇巖城》《8.1.3的謎》《棺材島》,像不變心的戀人一般,永遠站在書櫃角落,也不吵鬧也不背叛,冷眼旁觀昔日讀書的小主人長大之後,愛上其他推理書界的瀟灑男。

某年夏末,站在重慶南路與衡陽路口的信號燈下方,猛一抬頭,「東方出版社」那五個熟悉的楷體字出現在玻璃帷幕大樓的招牌群之中,看起來真像一個守住老靈魂的牧者。我抬頭仰望著招牌,激動莫名,心裡想著,過了這麼多年,小孩子還看亞森羅蘋嗎?還會跟擁護福爾摩斯的另一派互相爭辯嗎?不知道有沒有人和我一樣,「怪盜」是屬於「亞森羅蘋」的專屬稱謂,後來我看名偵探柯南,發現「怪盜」封號給了從天而降的「基德」,不免暴跳如雷,「喂、喂……太過分了喲,怪盜是亞森羅蘋啦!」

不知道亞森羅蘋過得如何?他應該是不會老吧,那樣的年紀剛好。有美人尖的小油頭,五顏六色的領結,魅力中年人的低調小眼袋,亦正亦邪亦溫文,幽默風趣,再加點睿智的小邪惡,太迷人了。倘若不是愛書的父親帶路,又倘若沒有重慶南路上的東方出版社,如我這般的南部小孩,怎有機會認識亞森羅蘋這號人物啊!

※ 本文摘自《從前從前.我記得》,原篇名為〈怪盜亞森羅蘋:最有魅力的中年男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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