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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莎拉.瑪札

歷史學家所構建的各種故事,提供了社會上各群體如國家、地區、民族等集體認同,這跟我們藉由跟自己述說自己的生命故事來建立個人認同,是同樣的道理。我們當然可以努力拓展出新的觀點,這能讓人對原有故事徹底改觀,也讓我們對自身有全新看法:心理治療中的許多形式正是要幫助患者做到這點。改變一個共同體的故事,像是國家,其效果可以是解放性的,但這幾乎不可避免地會遭遇強大的阻力。

「歷史」受到現實中不同動機的驅使下不斷地改變──這通常被描述為「根據現在的需要向過去學習」。在古代和階級制的社會中,君主、軍事領導人和偉大王朝的過去方為「有用的」;在民主社會中,公民希望知道「人民」的歷史。自十八世紀末以來,無論在西方或其他地方,菁英們想要述說的而且人們也想聽到的,則是他們國家獨特的命運。某些群體(工人、婦女、少數民族或種族)感到自己被排除在此國族主義敘事之外,因此開始體認到必須要有研究能充分體現,他們與主流敘事存在差異的親身經驗。近年來在我們經歷了全球化後,讓我們意識到地球上的人們無論在現在或是過去都緊密相連,全球史因此開始擺脫國族敘事。與此同時,歷史學家若是不尊重過去的話,他們也沒有存在的意義,歷史學比起大多數其他學科更加折衷,對於研究趨勢相對不敏感,這尤其是因為許多大部頭、扎實的書籍,其研究和寫作可能需耗費十到十五年的時光。

長久以來不斷滿足大眾閱讀興趣的軍事史和傳記,這類傳統類型的歷史,還有全球史和環境史等新類型歷史,都持續地蓬勃發展。不過歷史學在每個時代往往都有最「前衛」的領域──不久前是文化方法,現在是全球與跨國視野──傑出著作之所以突出,大多數都是因為能層層剖析,並將各主題和方法揉合為一體。

《想想歷史》力圖描繪歷史學的廣泛和多樣性,同時凸顯形塑此學科的內在緊張和頻繁爭論。每章皆圍繞著一個中心問題而構成,它為討論提供了素材,但不提供標準答案。本書的前半部分思索歷史學在近數十年來如何改變,這表現在歷史學家將注意力轉向新的行動者、新的空間和新的物體:我們寫的是誰的歷史,以及當要描述不同的人群時,這會如何影響被述說的故事及其被述說的方式(第一章)?

人們是怎麼開始將國家視為歷史中必然的脈絡,而且由於許多故事的發生,有的早於國家體的出現,有的發生在國家體之中,而有的發生在國家體消失之後,那麼如果我們跳出國家空間的框架來思考歷史,會發生什麼改變呢?(第二章)以及自從歷史學傳統將各主題按高低排列的方式——知識在上,自然與物件(things)在底層——受到新方法的震撼後,歷史學中的各領域出現了那些變化(第三章)?

本書的下半部分圍繞歷史研究引起內部或外部爭議的三種方式——亦即歷史學中生產層面的衝突。第四章「歷史如何被生產?」追問學術、公眾和通俗歷史之間的差異和重疊,還有歷史學家所使用的史料,其不易掌握有時甚至充滿問題的本質。第五章「原因或意義?」是有關於歷史詮釋,密切關注描述(description)以及廣義而言的詮釋(interpretation)之間的鴻溝何在。最後一章「事實或是虛構?」從一九九○年代後現代主義所捲起震撼學界的風潮切入,探討歷史研究中的客觀性與虛構,這些長久以來的棘手問題。我在這裡指出,雖然這場危機已經消退,它仍以一種持久的方式塑造了我們對歷史學家實踐的思考。

這本書的主題是——我們如何思考歷史,而不是為何要研究它。許多企圖要解釋閱讀及寫作歷史之重要性的書籍,都往往流於「那些不讀史的人必然會重蹈覆轍」這樣的陳腔濫調。歷史並不是要給予教訓,試圖把過去的情境硬搬到當下會是場災難:「我們將解放伊拉克,就像我們解放歐洲一樣!」「不要尋求外交手段來解決問題——銘記慕尼黑!」另一方面,大多數人都同意,忽視、歪曲或抹去過去的企圖將帶給社會災難性的後果。

學習歷史有很多種原因:政治上的激情、追尋身份、知識上的好奇、對異國情調的品味,而且多數人都是出自好幾種原因,才因此被吸引去研究過去。正如彼得.曼德勒(Peter Mandler)所說,歷史的道德價值不在於從過去整理出清楚明白的「教訓」,而是藉由想像位處於與當下環境極為不同的地方來解決種種複雜的問題,從中拓展心靈視野的經驗。本書的目的不是要向讀者證明,歷史對他們及其社群的重要性。相反,本書將研究過去的重要性視為理所當然,其目的是陳述創新與爭議在過去幾十年中如何形塑這個研究領域。

在以下章節中我盡我所能不帶成見地敘述,那些在近年來引領著歷史寫作的發展的問題和爭議。但正如本書所言,特別是最後一章,今日絕大多數的史學家都駁斥,任何學者都可以真正「客觀」的觀點,本書作者跟他們一樣都同意這一點。雖然我借鑑了各式各樣的例子,由於我的研究領域是社會和文化史,而不是軍事或政治史,這必然影響了我對問題和書籍的選擇方式。我的法國(以及廣泛而言歐洲和西方)歷史的專業更深刻地影響了我的觀點:在書中多數的事例以及所討論的作者,幾乎都屬於歐洲史和美國史領域。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無論我們喜歡與否,過去半個世紀以來震撼了歷史學的問題和概念——勞工和社會史、施為(agency)和抵抗、性別、文化分析、物質文化,以及社會實踐,這些僅為數例——最初皆由歐洲和美國的歷史學家所提出。雖然近年來有了重大變化,歐美歷史在以下篇章佔據的顯著比例,反映了西方在過去幾個世紀支配世界其他地區之大背景,這形塑了全球各地的知識面貌以及其他各層面。但是,援引世界不同的歷史學風格,終究無法讓我擺脫困境:儘管我請益研究非洲和亞洲歷史的同事們來糾正我的侷限性,但是我一定沒有擺脫我的訓練和領域所施加的有色眼鏡。討論這種主題的書若是由研究非洲、亞洲、澳大利亞或拉丁美洲的歷史學家來撰寫,很可能會相當不同。

如果說這本書有一個主旨,那就隱含在篇章的安排之中。本書的章節圍繞六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組織而成,描述了數十年來的對話和爭議。《想想歷史》提供的不是答案或處方,而是繼續對話的邀請函。出於所有耳熟能詳的理由,我們需要我們的集體過往:從我們的祖先的成功和失敗中獲得智慧和靈感、找出我們是誰,並且滋養我們的想像力。但如果我們只是紀念它而不相互爭論,過去必然會死去。

※ 本文節錄自《想想歷史》,原篇名為〈導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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