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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夏民

我在桃園市出生,小時候住在連接桃園縣與臺北縣鶯歌鎮的桃鶯路附近街巷,每次要進市區去何嘉仁美語補習,就要走到龜山工業區旁的「大智路口」站牌搭市內公車出發。還記得那時候的回數票是一張卡紙,上面印著桃園客運的印花和數字格子,每次司機取走車票要剪時,都深怕他會太粗心而多剪了半個格子。

上車之後,其實不用多久就會抵達前站。車程雖然很短,但那一段路,卻也畫出了一條很幽微的界線……

因著補習的緣故(學的還是英文),才國小三四年級,每個禮拜都有一段獨自在市區漫遊閒晃的時光。那時同齡層的小朋友們多半在廢田抓青蛙或是蚱蜢,而我已經有機會逛漫畫店和唱片行,甚至一個人吃麥當勞、看電影──我曾在早已消失的遠東大戲院看過劉德華的《與龍共舞》也看過哥吉拉系列的《六度空間大水怪》(ゴジラvsキングギドラ)。

鄰居小孩或班上同學喜歡問我關於市區的問題,或問我英文,而我就化身《櫻桃小丸子》裡的花輪少爺,用不經意的口氣,脫口說出英文單字與片語,去講述那些在別人眼中可能是奇異冒險的故事。

在補習班,我就沒那麼 active 了。生性帶點害羞,雖然英文不錯卻也不會是最突出的那個,而班上有更多人不經意說起某些更不得了的事情,例如去日本去加州(他們不說美國,而是說 California)或拿出一支印有米老鼠圖案的原子筆,「我爸媽帶我們去東京迪斯奈,這個送你哦。」那語氣之稀鬆平常,一不小心還會錯認他們只是搭上市內公車就抵達了那些地方。

每一次要去補習,站在大智路口站牌,等著桃園客運當時的黃色市內公車抵達時,我會低頭凝視旁邊那一條與桃鶯路平行的大水溝。

那溝緊鄰工業區,溝深約三米,水深卻頂多三十公分,水面上漂浮著一片彩虹色澤,多半只見灰濁水面下的矮粗水藻裹著黑爛泥漿在水中搖擺(或是溶解),上頭有一顆泡了水而浮腫的褪色柑橘《桃太郎》故事一般幽幽漂過。我甚至在溝裡看過一隻對剖的豬隻屍體擱淺著,上頭爬滿了蛆。

那半隻豬,曾經在學校班上和鄰居小朋友群成為熱度極高的詭異話題,但我不曾在補習班提起。

國一的時候,我家搬到桃園後站,走路到火車站只要五分鐘,真的變成市中心住戶了。有時我也會騎車回去兒時的家看看,那裡已經不再散發著土氣。隨著商業化的足跡,街巷旁甚至蓋起了大型飯店,而那一條水溝,早已消失無蹤。

整體而言,我所在的這座城,如今正努力洗去當初的工業色彩,以 VR 虛擬實境般的自我說服,重建眾人集體潛意識當中的大都會景色。過往那充滿勞工汗水,空氣中飄著怪味的地帶,彷彿是剛剛削骨還父、割肉還母的哪吒,得了太乙真人之助而有了蓮花與蓮藕製成的新肉體。動能轉移之下,原本新穎的城中心反而沒落了。如今已是都市人的我,每日穿梭城間,仍有無能為力之感,記憶中曾經閃閃發亮的城市如今正在落漆……

但無論如何,我終究忘不了那一條臭水溝,還有上頭的那半頭豬。

它總在我與真正的都市人聊天時,從記憶深海竄出,在失去水壓束縛之下,無限擴張,最後變成了一尾無形巨獸盤據我的大腦,讓我結巴,讓我語塞,讓我想起那個自以為鍍了金的孩子。

※ 本文摘自《失物風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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