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羅士庭

有段時間我十分熱衷於收集笑話。那是因為我在任職的教科書出版社負責了一個新企劃,要在每個學習單元末的一方小框框裡寫上一個輕鬆的笑話,給學生調劑調劑。主編和召委願意將這個神聖的工作委派給我令我非常感動,這無疑是全書最富有教育意義的篇章,所以我非常認真從事,還隨身帶著錄音筆和一本紅皮小記事本,狂熱到了逢人就問有沒有新笑話的地步。

板哥告訴了我一個右派的笑話。笑話是這樣的:去年中華民國流亡政府把他抓進去體檢──他的原話如此。也就是說,這個笑話一開始就注定不可能放進教科書裡了,我們得避開有政治傾向的用語。除此之外,這個笑話也太長了,我得分五個單元連載,這在教科書笑話學界可是前無古人地大膽。組長表示──他是教育學碩士,對於教育心理還有孩童成長學什麼的十分內行──我們要考慮學生的記憶能力,以及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導到正確的方向,笑話只是知識的延伸,得做到不偏不倚。

對此,板哥嗤之以鼻:「笑話,尤其是真心好笑的那種,不是左派就是右派。不信的話,你褪褲襤看看自己胯下的小指南針好不好笑?」

「那它指向北邊的時候怎麼辦?」

「你是不會倒立嗎?」

就組長的觀點而言,笑話不過是昆蟲的觸角,像是蟑螂鬚之於蟑螂。作為政治主體,蟑螂那往前方未知世界的觸鬚探索當然是種政治行為。只可惜蟑螂非常對稱,既不左也不右。(板哥反駁:「見你個鬼,你下次仔細看,共產黨的蟑螂只爬左傾的水溝。」)這是昆蟲的優點,牠沒有辦法政治化;也因為相同的緣故,根據板哥的分類學,昆蟲天生就不具笑點。

言歸正傳,板哥繞過幾道排著長長人龍的關卡,專挑沒幾隻菜兵的隊伍。他找上一個滿臉豆花,臉色臭得像是便祕了一個禮拜的醫官。醫官要他伸出腳來,踩在一個小木盒上頭驗足弓的角度,他不鳥指示,逕自伸出左手,舉到醫官面前甩了甩,秀出一截斷指──板哥五歲的時候,有次在家裡的工廠玩耍,不幸當場被液壓機輾碎了一截左手食指。從此他玩剪刀石頭布永遠只出右手。

醫官滿臉不耐,拿出手冊翻出規章,指著上頭的規定逐行解釋給他聽:按規定,除非斷了任一手指的兩支指節以上,又或者斷的是右手食指第一指節,否則皆不算免役體位。

板哥抗議:「為什麼有左右手的分別?這是歧視。」

醫官解釋:「國軍規定,射擊時要用右手扣扳機;你沒辦法扣扳機,我們才會判定無法服役。」

「如果我是左撇子呢?」

「一樣。規定要用右手開槍。」

「規定就是規定?」

「法律是這樣說的。」

「國家法律規定我們只能用右手殺人?」

話說到點子上了,醫官避而不答,不耐揮揮手要他快閃。

「所以那天我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祕密,」板哥湊近我,神祕地說:「原來我們的中華民國流亡政府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右派!」

右派的笑話到此為止。但更好笑的在後頭:後來板哥走回量測身高體重的隊伍中,五分鐘後,他因為體重過輕驗退了。

我們笑得前仰後合,又劈啪開了兩瓶啤酒,攪得滿嘴口水泡沫。啃泥跟著忘情地狂吠起來。大約三、四年前──那時我和板哥還住在一起──一個大雨的大半夜裡,板哥像是冷戰片裡的間諜一樣,乒乒乓乓地撞開家門,懷裡抱著一隻烏克麗麗大小的小黃狗,一人一狗都濕到了骨子裡。喇叭裡Kenny G(啃泥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的薩克斯風吹到最高潮,啃泥聽見了,像是接上插頭似的忽然電力飽滿,在板哥的懷裡奮力掙扎,和他濕答答的毛衣摔角。我們花了好大力氣,她才稍微安生,滿地泥水狗毛。停戰後,雨也停了,於是兩人一狗一起出門吃了早餐。上下左右不知哪戶的鄰居傳來抗議聲,板哥甩上窗戶,我們繼續歡了半小時。忽然有人摁門鈴,一位管區員警上門關切,他拿出分貝計,板哥卻對著儀器呼氣,又在阿Sir耳邊咯咯笑著,不知道說些什麼。我簡直快笑瘋了,阿Sir只能無奈地繼續道德勸說。臨走前,板哥大聲說了個一百零八分貝的笑話──這是個大家都聽過的三字笑話,笑點在於說笑者本身之自我實踐精神的自嘲。

阿Sir豎起眉毛,或許在考慮要不要發作。

「阿Sir啊,你說講笑話犯法,這就不對了嘛。講笑話妨害安寧,那發明笑話的不就是恐怖分子?」

板哥斜睨了我一眼,我冷汗直冒。我算個啥?現行犯,預備犯,還是思想犯?

「我跟你說,這屋子裡犯法的只有一個人。」他舉起左手食指,瞇起右眼,準備用不存在的指節扣下不存在的扳機。不知為什麼,一瞬間大家都被那不容質疑的模樣說服了。砰。「那個人妨害自由。他妨礙我們慢性自殺的自由。」

*

我點開檔案,如果說笑是種慢性自殺,那錄音檔裡頭的吃吃竊笑聲無疑像是某個前一晚吃壞肚子的三流小提琴手拉出的安魂曲前奏。小蕙第七次皺著眉頭起身,走進茶水間的陰影中,啪答啪答,外頭下起了大雨。錄音第八號,一個四處尋找愛情的少年變成了驢子,最後愛上了胡蘿蔔的故事。這是個爛笑話,但我還是笑了。只要看著小蕙的剪影,我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不知道是因為某種制約反應,還是我自己體質敏感。

小知識(收錄於國二下健康教育):絕大多數的人沒有辦法搔自己癢,聰明的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啊,我們的腦袋裡頭有個模擬自體反應的系統,在搔自己癢時,系統預先模擬了即將到來的搔癢感,從而發出訊號抵銷了強烈的笑意。

對於職業逗自己笑的人來說,這知識真令人消沉。

小實驗:試著搔自己癢試試看。接著再和鄰座的同學互相搔癢。觀察並記錄結果。

有時我會想,如果能把小蕙偷渡進教科書裡就好了,有了小蕙大家都能心情愉快。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請問要怎麼把長頸鹿放進冰箱裡呢?

第一步,把冰箱打開。第二步,把長頸鹿放進去。第三步,關上冰箱。

排容定理,高二下數學課程,大考命題率一顆星。這個笑話還有後續:

請問要怎麼把大象放進冰箱呢?

第一步,把冰箱打開。第二步,把長頸鹿拿出來。第三步,把大象放進去。第四步,關上冰箱。

許多學生經常忘記把長頸鹿拿出來,即使我們打上了星號,又換了五種科學證明能有效引起注意的色號,依然有人忘記。我想這是因為他們青春期的冰箱裡早就塞滿其他的東西,動輒得咎,所以既拿不出長頸鹿,也放不下大象。言歸正傳,我沒辦法把小蕙放進教科書,是因為我沒辦法把既存於教科書裡頭的小蕙拿出來,當然也放不進真正的、好笑到不行的小蕙。版權頁上的美術編輯小蕙就像是豌豆公主──床下的豌豆。

我打開休憩區的冰箱門,茫然頹坐,想像躺在床上的豌豆,和躲在床墊下的公主。寬闊的床面就像片無邊寂寞的,只停了台孤伶伶小車的停車場。掉了鑰匙的公主無法離開,在午夜倒數的同時躲著哭花了她的妝。我張開大口試著笑出聲來,壓縮機猛地轟隆運作,掩蓋住我的笑聲。

七點半,板哥打了電話給我。我嗯嗯喔喔了兩句,斜對面的組長投來懷疑的眼色。雨還在下著。八點,我抓準一個所有人都低著頭的時機悄悄摸出公司,臨過打卡鐘,忍不住回頭瞥了小蕙一眼。她看起來一臉幸福,右手支著額頭,左手在繪圖板上無意識地摳挖,鏡片上跳動的光芒和眼神同步閃動。我嘆了口氣,她上禮拜才因為東憲歐巴失憶的衝擊導致潰瘍,照了胃鏡。而從她鏡片反光裡上映的最新一集進展看來,歐巴從九死一生的手術中活下來了。這會讓小蕙心情好上半天。但矛盾的是,這代表明天的編輯會議我八成得交白卷了。小蕙開心的時候,我連一個笑話的靈感也沒有。……

本文介紹:
惡俗小說》。本書作者/羅士庭;出版社/寶瓶文化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摺紙動物園
  2. 黑笑小說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