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娟芬

《道德浪女》第一版的中譯本出版於二○○二年,一轉眼已過了十七年。當時的新生兒,現在已經達到法定性交年齡了。兩位作者大幅增訂刪修,出了第三版,比第一版足足增胖三分之一,因此中譯也隨之更新上市。

翻譯如同跟隨作者的心靈足跡,亦步亦趨把整個旅程走一遍。我再次感受到兩位資深嬉皮的風趣溫暖,與直面人生的真誠勇敢。讀這本書,彷彿看到她們睜著晶亮的眼睛,對人世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有趣,簡直如嬰兒一般。我們說愛笑的人「笑點很低」,「道德浪女」似乎是一種「興奮點很低」的人。

書裡充滿了性愛,而且有各種「花式」,包括關係的花式,與技術、道具的花式。書名既然叫做《道德浪女》,讀者翻開時應該已有心理準備,或者有很高的期待。超乎期待的是,書裡也有許多的「愛」,許多「關係」,以及許許多多「溝通」與「治療」。她們不厭其煩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寫著如何與伴侶協商,左一個小練習,右一個小練習,練習怎麼吵架、怎麼克服嫉妒、怎麼善待自己……。

朵思與珍妮的「浪女倫理」,核心價值就是愛與善意。主流想像中的多重關係是玩弄別人感情,或者性慾胃口奇大以致吞噬掉其他的一切;在《道德浪女》裡,完全不是。朵思與珍妮畢生的浪女實戰經驗,與美國六○年代的反戰、反叛文化、性解放、公社等社會實踐密切交纏,性愛對她們來說,是社會連結的一種,是表達愛與善意的諸多方法之一。

因此《道德浪女》裡的性愛,從近距離特寫,一直拍到高空鳥瞰。近的,她們談感受、技巧;拉遠一點,談個人的心理,情緒與成長;再遠一點,談人與人的連結與衝突;再遠一點,談浪女的社會壓力與社會支持;再遠一點,談先賢先烈、歷史典故。在這焦距遠近的轉換之中,性愛就有了脈絡,不只是關起的房門後面,遺世獨立之事。

她們也毫不吝嗇地寫了一個段落,叫做「讚美一對一」。道德浪女沒有敵人,連一對一都不是他的敵人。她們覺得一對一,對某些人、在某個人生階段裡,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哪。

所以這不是一本妖氣很重的書。這是一本很慈愛的書。朵思與珍妮,慈愛親切的兩位老太太,葷腥不忌鉅細靡遺地,跟你談性,就像她們剛烤了一個蛋糕一樣嘻嘻地笑著,你吃與不吃,她都說很好,都快樂。

朵思與珍妮觀察到,十幾年來,在她們活躍的美加地區,多重關係的能見度已經提高了很多,「多重關係」一詞也已收進《牛津英語辭典》。至於臺灣,在《道德浪女》舊版與新版的十七年之間,性別平等教育已經在校園深耕多年,同志運動不斷茁壯,速度與幅度都居各種社會運動之冠。其他性少數的能見度,雖然沒有那樣的大躍進,但總還是束縛少一點,空間大一點。

但保守勢力反撲了,從「真愛聯盟」到「護家盟」、「下一代幸福聯盟」、「信心希望聯盟」,名稱百變,網路戲稱「萌萌們」,或簡寫為MMM。萌萌們在二○一八年末提起三項公投,壓縮性少數與性別平等教育的空間,直接牴觸了保障同性戀婚姻自由的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結果三項公投都高票過關。而這並不是萌萌戰役的結束,因為就在公投當天傍晚,護家盟已經聲明,他們連以專法保障同志關係也不同意。

萌萌的基督教聖戰,不會停在這裡。道德浪女,作為性少數中並不怎麼討喜的一支,未來還有硬仗。且以《道德浪女》一書,當作一聲充滿和平主義嬉皮氣息的戰鼓。

※ 本文摘自《道德浪女》新版譯序,原篇名為〈興奮點很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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