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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格倫.威爾登;譯/劉維人

這次的導演諾蘭與編劇葛爾,卻直接表達自己將不屈不撓地守護原作的忠實性──而且並非隨便一本原作,他們遵循的還是死忠粉絲們心中評價最高的那些「嚴肅冷硬」派作品。

諾蘭的蝙蝠俠電影《蝙蝠俠:開戰時刻》第一幕情節大綱,來自歐尼爾與喬丹諾在一九八九年創作的一篇單回故事:〈墜落的人〉(The Man Who Falls)。〈墜落的人〉這故事的點子,源自米勒《黑暗騎士歸來》之中,少年布魯斯落入莊園井中,被井底蝙蝠嚇壞的一段情節。歐尼爾將這個情節作為整個故事的核心隱喻,在故事中發展出年輕的布魯斯遊歷各國,練出一身武功,並習得鑑識科學技能的冒險故事。電影的前三十分鐘大抵如此,另外也同步在故事中介紹反派拉斯.奧.古。拉斯.奧.古一樣是歐尼爾創造的人物,首度登場於一九七一年,由亞當斯擔任繪師的作品〈惡魔之女〉(Daughter of the Demon)。

到了電影第二幕,蝙蝠俠回到了高譚。高譚市內一片腐敗汙穢,了無生機。年輕的戈登局長與羽翼未豐的蝙蝠俠之間漸漸萌生友情,這兩段設定都源自《蝙蝠俠:元年》;至於情節中出現的暴徒以及黑色犯罪電影般的陷阱橋段,則出自《漫長的萬聖節》。

劇組從幾千個蝙蝠俠的故事裡,精挑細選出上述四部作品將之納入電影,而這四部,都是鐵桿粉絲、網友們的最愛榜上常客。

電影第三幕交雜了諸多事件,這些全是葛爾與諾蘭的原創主意。一下子是稻草人製作的恐懼毒氣,一下子是被反派偷走的微波發射器,一下子是火車劫持案,而高譚市負責飲水系統的員工們則看著一連串的混亂坐立難安著。

諾蘭希望把《蝙蝠俠:開戰時刻》(為了保密,影片製作途中這部片被稱為「威嚇遊戲」(The Intimidation Game)拍成一部像《霹靂神探》(The French Connection)那樣的寫實警匪片。他眼前有著超過二十年以上的嚴肅冷硬派蝙蝠俠漫畫可供參考,但儘管如此,在整體概念上他還是得費些苦心。

首先,他必須處理敘事結構。他認為布魯斯.韋恩的童年創傷,和他日後穿上蝙蝠裝的原因之間的關係必須更穩固。之前的電影都刻意不處理布魯斯扮成蝙蝠的理由,即使是最有著墨的電影《蝙蝠俠3》,也只有用他小時候發現蝙蝠洞的一幕來解釋。諾蘭認為之前那個經常被引述的漫畫版本(布魯斯在書房沉思到一半時,窗外忽然飛進一隻蝙蝠)實在過於淺薄,感覺有點迷信,而且跟身世背景中的其他元素也無法連結。對於身為電影創作者的諾蘭而言,情節設定必須嚴謹有效才有意義,故事中的每個元素都必須有其必要性,而且必須和其他元素順利整合。因此,他找了一個更適合蝙蝠俠的版本。

諾蘭使用了《黑暗騎士歸來》/《墜落的人》裡面的情節,劇中的布魯斯在幼年時被困在井中,從此害怕蝙蝠,留下了心理創傷。他利用這個設定來呈現整部片的主旨:恐懼的力量以及恐懼的意義。同時也利用這一幕,讓布魯斯的父親托馬斯登場。

緊接著,布魯斯懼怕蝙蝠這件事的重要性,在下列事件發生時成為了整部片的重要核心:韋恩一家前往觀賞歌劇,演員身上的蝙蝠扮裝讓小布魯斯很不舒服,央求爸媽一起提早離席,結果他們卻因此遇上搶匪,布魯斯的爸媽遇害了。

導演諾蘭和編劇葛爾利用這個情節,在劇中引入罪惡感的元素。這段情節打從劇目選擇的部分開始就一直瀰漫著陰暗氣氛。在絕大多數的漫畫作品中,韋恩一家三口在最後一個晚上觀賞的是蒙面俠蘇洛的電影(這是對歐尼爾與亞當斯筆下蝙蝠俠那些格鬥冒險氣氛的一種致敬方式),但諾蘭並不想讓蝙蝠俠這位黑暗騎士走格鬥路線,他電影裡的主角更為黑暗,有著一股歌劇般的陰鬱。

諾蘭導演首創先例,讓影片自己說話,以情節回答下列兩個大問題:

「蝙蝠俠為什麼要當蝙蝠俠?」

「為什麼他有辦法當蝙蝠俠?」

這兩個問題牽引出許多問題。為什麼布魯斯要選擇蝙蝠裝?為什麼他要執著於伸張正義?為什麼他堅持不殺人?他那些蝙蝠裝備又是哪裡來的?

傳統上,超級英雄故事都把這些設定視為理所當然,不會去討論。提姆.波頓和之前的法蘭克.米勒曾經分別用「因為蝙蝠俠是個偏執的傻瓜」和「因為蝙蝠俠實在很有錢」來打發這兩個問題,但諾蘭與葛爾卻花了非常大的力氣,讓觀眾看見蝙蝠俠的面罩下隱藏著怎樣的脈絡與緣由。在諾蘭的電影中,布魯斯在拜入拉斯.奧.古[6]門下修行的過程中,克服了心中對蝙蝠的恐懼,迎來了《蝙蝠俠:開戰時刻》最為著名的一個鏡頭:在發現了蝙蝠洞之後,他昂然站立在環繞翻飛的整群蝙蝠之中。

接著,年輕的布魯斯.韋恩嘗試對殺死雙親的兇手復仇,然而他的仇人卻被高譚市的腐敗象徵,黑社會大老卡麥.法爾康(Carmine Falcone)麾下的殺手搶先一步殺人滅口。布魯斯吃到苦頭之後決定不被高譚的腐敗之心所吞噬,他捨棄了私刑復仇之路,決定要做一件其他人全都做不到的事:追尋正義。

而在解釋蝙蝠俠的裝備這件事上,諾蘭請編劇葛爾在劇本中寫下很多句台詞,分別解釋了每個蝙蝠道具是從那些軍火轉變而來的。這些對話的節奏都很簡短有力,甚至簡短有力到帶著一種滑稽的男人味。例如,在講新版蝙蝠索時是這麼說的:「氣動式磁力鉤爪。單一纜線,最大承重三百五十磅。」還有蝙蝠裝:「雙層克維拉(Kevlar)纖維,附強化護膝護肘。」這些說明句子猶如鏗鏘有力的金屬銜接環,接在蝙蝠俠的每一種道具之後,而樣的改變在蝙蝠車上尤其顯著。

或者說,顯著過頭──他們把車名換了,改叫做「蝙蝠戰車[7]」(Tumbler)。「蝙蝠車」(Batmobile)太容易引人想起過去螢幕上那些「坎普」、「華而不實」、「荒謬好笑」的回憶。片中的蝙蝠戰車是諾蘭最早發給美術總監處理的第一個任務,他希望用這台車象徵片中全新的審美觀。「觀眾可以從車子的造型與氣質上瞥見全片的敘事風格。」諾蘭說。他不斷要求團隊讓影片中的每個東西都走實用路線,絕對不能出現任何一個「為了好看而設計」的元素,這樣才能再創造出一個「嚴酷、骯髒的真實世界」。

因為考慮到在之前的作品中,沉默陰鬱的蝙蝠俠經常會被反派搶走光彩,編劇葛爾於是在諾蘭的弟弟強納森(Jonathan)的協助之下,交出七份不同的劇本草稿,每一份都將焦點集中在布魯斯.韋恩身上,並盡量縮短反派上鏡頭的時間。同時,他更在片中把蝙蝠俠的功夫塑造成角色最重要的形象,對布魯斯的武術修行多所著墨。當然,這麼做一定有其代價:蝙蝠俠卓越的偵探能力消失了。

在強調蝙蝠俠武術技巧的同時,導演諾蘭在刻劃道德信條的部分也沒少下功夫。之前的提姆.波頓完全違反了蝙蝠俠堅持不殺對手的信念,而喬伊.舒麥雪則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諾蘭則不去迴避這部分,在本片將布魯斯.韋恩和拉斯.奧.古並陳,讓我們能清楚看見兩位角色的差別。布魯斯在影武者聯盟(League of Shadows)受訓時的最後一道試煉,是處死一個行竊時殺了人,而且看起來非常像布魯斯殺親仇人的罪犯。那是個十分重要的環節,讓編劇能夠道出蝙蝠俠的核心本質。面對最後一道試煉的布魯斯,與自己復仇的意念正面衝突,並且完全屏棄了復仇這條道路,也與他的夥伴影武者聯盟從此分道揚鑣。諾蘭讓我們看見布魯斯決意一個人踏上征途的瞬間,這位未來的蝙蝠俠在此刻意識到自己必須「成為某種象徵性的存在」,而且不僅是要將恐懼烙印在犯罪者的心中,還必須成為一個剛正不阿、無人能敵,擁有偉大目標的英雄,激勵高譚市民的心。

當時來試鏡蝙蝠俠的演員有八個,包括亨利.卡維爾(Henry Cavill)、傑克.葛倫霍(Jake Gyllenhaal),以及席尼.墨菲(Cillian Murphy)。不過最後獲選的,卻是身形比較單薄,下巴線不太方的搶眼年輕演員克里斯汀.貝爾。從波頓、舒麥雪到諾蘭,電影中的蝙蝠裝雖然經過幾次改動[8],但總是會給演員一種特殊的感覺:「戲服脖子粗得像是拳王泰森(Mike Tyson)……這件衣服看起來不太像衣服,更像一隻黑豹,穿著它的人會自然而然有對野性的雙眼,彷彿隨時都準備好撲擊目標。」此外,做得太緊的蝙蝠面罩還讓貝爾只要戴超過二十分鐘就會開始頭痛,但他決定把戲服的這兩項特色融入扮演之中,在劇中發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怒嚎。這些怒嚎讓觀眾感到不可置信,甚至在戲院中嗤笑,也讓許多評論者覺得相當詭異。

克里斯多夫.諾蘭的蝙蝠俠電影三部曲之中,蝙蝠俠有三種不同的身分:第一,有著令人喘不過氣的怒火,散溢著緊張狂野氣息的變裝英雄;第二,一個私下不斷尋找自我道路與目標的人;還有第三個,公眾場合中的布魯斯.韋恩,一個無所事事的淺薄傢伙,整天放任自己活在飄飄然的享樂之雲上。飾演蝙蝠俠的貝爾俐落地分別刻劃出這三個身份。

註釋

[6]漫畫中都寫成Ra’s al Ghul,但在諾蘭的電影中「al」的字首為大寫,寫成Ra’s Al Ghul。

[7]編注:中文版電影仍譯作蝙蝠車,但為了與過去的「蝙蝠車」(Batmobile)區別,在此將Tumbler翻作「蝙蝠戰車」。Tumbler在電影中為韋恩公司旗下的一間高科技軍事公司的名稱,意為「不倒翁」。

[8]到了諾蘭三部曲,蝙蝠俠的戲服已經可以讓克里斯汀.貝爾戴著面罩轉頭了(譯注:在《黑暗騎士》片中,貝爾扮演的布魯斯.韋恩要求韋恩企業的高層盧修.福克斯(Lucius Fox)幫他準備了一套可以穿著轉頭的新蝙蝠裝)。

※ 本文摘自《超級英雄是這樣煉成的》,原篇名為〈恐怖三部曲〉,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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