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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譯/江先聲

對我來說,排演包含好幾種練習──即興演出、遊戲和演出前的準備,而我在整個電影拍攝生涯裡都試著採用同樣的基本排演程序。我覺得有一點十分重要:要讓一整天的排演充滿樂趣;因此,我總是不斷改動各種排演活動,讓它們始終不會枯燥乏味,並在角色建立過程中進行活生生的演練。排演室裡有一組排演用的家具:同樣款式的輕便椅子,還有摺疊牌桌。它們很容易移動到各處,構成變化多端的組合,足以應付排演的所有可能需要。譬如兩三張椅子可以組成沙發,四張椅子組成一輛車,兩張桌子併成餐桌;而這些基本元素的各種組合可以想像為所需的任何場景。靠著其中一面牆我總是會放一兩張宴會桌,上面放滿各種手提道具:一具電話、一些塑膠杯和塑膠盤子、一台照相機、一根拐杖,諸如此類。靠近道具桌還有一個架子,放著各式帽子和衣服,包括幾件外套、一條大披巾和一條圍巾等。除了家具、道具桌和衣帽架,房間裡就只有一組演員,再無其他。

排演的第一天,我通常讓大家來兩次劇本通讀。第一次不停念下去,只是為了取得一個整體觀感。第二次通常在午餐後,邊讀邊討論,任何人都可以停下來提出意見或問題,導演也有機會澄清疑問,幫助大家理解劇本的意圖或在發音上提供幫助,或為了其他目的跟大家互動。在兩次讀劇本的過程中,導演嘗試讓所有人清楚知道,在排演室裡可以完全放心,沒有人需要害怕任何事做錯了或做得不好;目的是要讓這裡成為大家可以玩樂而自得其樂的地方。為了清楚表明這一點,在第一天我通常會跟大家玩幾個劇場遊戲或做其他「專注力」練習。這些遊戲我在這一章後面還會談到,那是維歐拉.史波林(Viola Spolin)在《劇場遊戲指導手冊》(Theater Games for Rehearsal)裡所設計和採用的,由她的兒子保羅.史爾斯(Paul Sills)指導如何應用,做起來非常有趣,同時幫助演員鍛鍊專注力,並了解大部分人際互動中自然形成的等級關係。有一點十分重要,要讓演員完成第一天的排演後感到愜意、安心而且被需要。

導演也鼓勵演員走到衣帽架和道具桌,把任何吸引他們注意的東西拿在手中。因為到了快要正式演出的時候,演員可能感到害怕,任何能拿在手中或放到頭上的東西,都可能帶給他們信心。我體會到無論有什麼問題發生在演員身上,不管是習慣性遲到、忘記台詞、批評劇本,還是態度惡劣,大都是由於他們感到害怕。如果你能用任何方法減輕他們的恐懼,問題就會逐漸消失。記得,你在要求演員做一件很難的事: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工具進行藝術演出。這是令人充滿恐懼的一個過程。

在排演的日子裡,導演引導演員進行一系列活動,包括即興演出、劇場遊戲、試念台詞、使用桌椅作為布景以及試演部分場景等。這些活動必須加入變化,務求整天沒有枯燥的一刻。我並不特別著重念劇本和照著劇本排演,同時避免重複試演場景,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保持新鮮感。另一方面,即興演出十分有用,尤其用來帶出角色的一些特質,或幫助演員記憶。我總是在各個相關角色之間做即興演出,不管他們是婚姻關係、家庭成員關係還是工作夥伴關係,我會個別跟每個演員設定一種互動的目的,然後讓他們在某種處境下首次相遇。在現實生活裡,夫婦有某些共同記憶的細節,譬如怎樣遇上對方,第一次怎樣分手,又怎樣復合。可是我們不能期待演員在飾演夫婦時有這些記憶,因此我嘗試透過即興演出讓他們建立起這種記憶。

排演期間的即興演出

排演期間多做即興演出的其中一個最大好處,就是有機會檢視劇本中的角色和演練各種處境,又不會令台詞的新鮮感被削弱,這是十分重要的。優秀的演員,包括了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往往試著不背台詞或不多排練台詞,這樣拍攝時的演出就很生動,因為角色是第一次把台詞說出來。馬龍在演出《教父》和《現代啟示錄》期間很喜歡說:「你不能很著意的去演,否則別人會從你臉上看得出來。」從我的目的來說,在不依台詞演練的情況下即興演出,能讓我對角色的處境和問題發掘新意義。同時,它也可以在角色彼此的關係上發展出一些原來遺漏的元素,譬如兄弟姊妹之間固有的愛──他們一起成長,也曾一起玩耍,儘管成年之後他們反目成仇或情感上出現了衝突。即興演出可以在角色之間建立起一段歷史,像存錢在銀行戶頭一樣「儲存感情元素」。當在某個場景裡丈夫告訴妻子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這時儲存的記憶便很有價值了──令他們想起初次邂逅、第一次分手,或有了第一個孩子的喜悅。人與人之間具決定性意義的每一刻,都伴隨著很多記憶。如果演員沒有這些可在背後發揮助力的記憶,那麼即興演出可以把它建立起來。當然並不是說角色實際上會重新喚起所有記憶,但記憶一直潛伏著,就像它們在現實生活一樣,可以在一種自然情況下隨時閃現或浮現。

在安排即興演出時,一種理想做法是個別對每個參與者(在每個人耳邊)說明他們實際上的意圖是什麼。譬如對其中一人說:「你想向她借五千塊錢。」對另一人所說的情況可能在場景中造成衝突或節外生枝:「他多年來拖欠你四千塊錢卻絕口不提。」另外,由於排演的布景通常只有一些桌椅,理想做法是盡可能把在場的事物說得具體些,譬如:「這是學校的餐廳,唯一的椅子在她身旁。」導演要機智地提出主意;當你需要在角色身上發掘某種特質或趨勢,往往就會引導出最好的主意。因此具新鮮感和有趣的即興演出意念,必須隨時隨地即時產生,要賦予每個演出者具體的背景和意圖。一切必須具體,並設法讓它在角色身上發揮完整的作用。這樣的即興演出一天一天做下去,就會令加進電影的「醬料」味道愈來愈濃郁,同時令工作變得像遊戲般精采有趣。而且,任何加進處境中的感官元素,像實際的食物、音樂或舞蹈,或角色之間的觸摸,全都會加強即興演出的感覺,令它的效果在演員身上保留下來,正式演出時就能派上用場。

《教父》在一九七一年的第一次排演,地點在紐約鼎鼎大名的帕齊(Patsy’s)餐廳一個隱祕的房間。這是各主要演員首次跟馬龍.白蘭度見面,當然大家滿懷期待,很興奮也很害怕,我也不例外。我把餐桌布置得像在家一樣,讓馬龍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艾爾.帕西諾(Al Pacino)在他右手邊,詹姆斯.肯恩(James Caan)在他左手邊,然後約翰.卡佐爾(John Cazale)在艾爾右手邊,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在詹姆斯左手邊。我請我的妹妹泰莉亞(Talia)給他們上菜,他們一起吃晚飯。飯後他們就開始以電影中家庭成員的身分互動,他們由此建立的關係,日後在電影拍攝的困難時刻就一直維繫著。我由此首次體會到食物是一種維繫力,讓即興排演能長時間不懈怠地進行。在後來的排演中,尤其是一大組人可能延續幾小時的即興演出,各演員會到其他演員的家把種種構想演練一番,我發現實際上準備和處理食物, 譬如把冷肉切片從包裝拿出來,做成三明治然後一起吃,由此產生的感官記憶可在即興演出中發揮作用,其他像彼此觸摸、隨著音樂跳舞等,都有同樣效果。

我最成功的一次即興演出,是在二○○八年拍攝《家族秘辛》(Tetro)的過程中,當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請全體演員參加一個變裝派對,他們不是從演員身分挑選服裝,而是從所飾演角色的角度考量。派對裡有自助餐,還有樂隊表演。那幾小時裡產生的效果,對於演員融入角色發揮了極大作用,演員一個一個轉化為角色。事實上,我在這次排演中首次體會到,其實不是演員轉化為角色,而是角色轉化為演員。這說的可能是同一件事,可是演員是血肉之軀,角色則是精神現象,這個程序應該更正確的理解為角色進駐演員內心的一種作用。

我還記得金.哈克曼(Gene Hackman)告訴我的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發生在他拍攝《霹靂神探》最初的幾個禮拜。當時他對於怎樣把角色演出來茫無頭緒,甚至嘗試戴一頂古怪的帽子,試做各種各樣的事,還是無法演活角色。就在一個寒冷的早上,他跑到為拍攝團隊提供餐飲的桌子,拿起一個甜甜圈泡進熱咖啡,咬了一口,隨即把甜甜圈扔掉。「他就是這樣。」那是背後傳來的聲音,原來是導演威廉.佛瑞金(William Friedkin),他一直在看著。之後哈克曼說,他就這樣掌握了角色。

在全體演員離開演員室前去舞台或攝影棚準備拍攝那天,我總是把工作時間往後拖,並延後吃午餐。當演員餓起來了,就會變得很焦慮,然後稍晚時分,也許遲至下午三點,在沒吃午餐的情況下,帶著大夥兒到攝影棚,那裡已經擺好了桌椅,我就指示他們展開一次長時間的大規模集體即興演出,每個演員都有其目的,並把某些空間指定為某某的家或房間。

接著我指出那裡有幾個大型雜貨店購物袋,裝滿了冷肉切片、麵包和飲料等,並向大家解釋,他們得一起準備午餐和吃午餐,同時進行即興演出。當他們知道有東西吃了,就會大大鬆一口氣,很愉快地投入各種塑造角色的任務,他們根據所飾演的角色分工合作準備食物,一起聊天、互動、進食。從排演室轉移到拍攝場地的過程因而充滿樂趣,他們在這個即將展開拍攝的空間裡所經驗的一切,永遠不會忘記,因為一起準備食物和用餐令他們十分高興,記憶也就牢牢凝固下來。

※ 本文摘自《未來的電影》,原篇名為〈演員 演出 排演〉,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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