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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曉樂

關於世越號,我認為有件背景知識值得讀者知悉。二○一四年八月,教宗方濟各造訪韓國時,甫發生世越號沉船事件,時任總統朴槿惠為首的當局卻暗暗阻擋教宗與世越號遺族見面,即使見面,也希望教宗不要別上黃絲帶。一位神父以「政治中立」的名義傳達了這份要求,教宗的回答是:「在人類的痛苦前,沒有中立。」

所以,請暫時放下理性客觀,讓自己抱持一些悲憤、絕望,甚至是酸楚,去閱讀這本書。世越號沉船事件發生於二○一四年四月十六日,三百零四人罹難。四年過去了,罹難者家屬,生還者及其家屬,以及曾伸出援手力挽狂瀾的民眾,仍承受著程度不一的折磨。

本書在寫作上,採取相當了不起的策略:他把同一事件所彌漫的漣漪,派分給不同的角色,以不同的腔調、口吻、聲調訴說。讀者於是洞見了,從船難中倖存的那些人,何嘗不是行入另一道幽谷。自大屠殺中奇蹟生還的猶太人瑪賽琳.羅立登──伊凡斯於其著作《而你,沒有回來》自陳:「要當一個生還者,就得忽視他人的眼淚,否則連自己都會溺死在淚水中。」而金琸桓為讀者帶來的則是另一門課題──身為一位旁觀者,觀看他人的苦痛,我們得因此而負擔的責任是什麼?

故事中的罹難者家屬都相當在意「孩子是怎麼走的」,雖然得知事情的全貌並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他們仍相當執著,想盡辦法找到「知曉孩子出事前後狀況的人」,即使是短促的描述出一幅畫面,他們就能釋然的流下眼淚,在人生的道路上繼續戒慎的走下去。

同理可見,若關於世越號的部分真相被刻意把持在當權者手上,那不論是罹難者家屬、臨危受命的的潛水員、及其他因世越號沉船事件而串織成共同體的其他個體,他們獲得從這場浩劫中「超脫」的機會,就如同那些沉入深水的年輕嘆息,再也見不得天日。美好的人,被一點也不美好的利益糾葛、政治角力給困住,而讓他們選擇追尋下去的,無非是因為對於他們而言,那些逝去的人,也是他們生命中的美好之人。

金琸桓在此的調度相當完美,八位主角的身分、功能均不同,一定有一位的聲音,跟我們是近似的,一旦感到近似,在那瞬間,我們也鑽進了這個角色的內心,體悟到身為罹難者家屬、生還者,以及協助生還者的相關人員的痛苦,而若我們理解了這份痛苦,也不難同理,為什麼至今仍有人在光化門廣場進行哀悼與抗爭,因為這份痛苦尚未得到應有的正視。

發生於一九四二年的巴黎冬賽館事件[1]是法國歷史上的黯淡一刻,前法國總統歐蘭德曾在演講上指出:「真相不會使法國人分裂,反而會讓大家團結在一起……這段歷史必須充分的被學童理解與思考,對於法國來說,我們不容許失憶,也不會失憶。」書寫本身往往有抵抗之意,不僅是對於不義之舉所為之反動,更有不容許人民集體失憶的誡命,但我特別欣賞此書,在抵抗之餘仍有款款抒情;在警世之餘,亦有鎮魂之效。

最終,請容我以〈濟州島來信〉學生的語句作結:「如果您問我為什麼過了十一年才來,恐怕我也很難說清楚。老師,我只能對您說,這些年來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著。有些事對某些人來說也許只需要一天,有些人卻需要用一生才能實現。」

註釋
[1]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法國政府受德國之命,逮捕了超過一萬三千名猶太人,不分男女老幼。被帶到冬賽館的父母與孩子更被強行拆散,送往各個集中營。法國政府直到一九九五年才正式承認曾在二戰中協助納粹逮捕和運送猶太人。

※ 本文摘自《那些美好的人啊》導讀與推薦,原篇名為〈警世卻抒情的鎮魂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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