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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文音

小說名《胭脂》,是以一個被窮畫家命名為「胭脂」的女人一生展演的複音人生,張翎用不同的敘述觀點羅織了立體的女人胭脂。胭脂起初是窮畫家的女人,後來在小說的時間長河裡又演變成生了女兒抗抗的女人,接著演變成抗抗女兒叩叩的外婆,三代女性全環繞著胭脂打轉,張翎用了多點折射,折射出一本很好看的小說。

〈上篇:窮畫家與闊小姐的故事〉、〈中篇:女孩和外婆的故事〉、〈下篇:土豪和神推的故事〉,三個故事看似獨立,但用一幅畫作串連起從抗戰、文革到當代的三代愛情故事,這故事的源頭就是胭脂。

小說除了有如煙花似地綻放出情調與情節魅力之外,小說的生命力最重要的當然是環繞在「胭脂」身上,張翎的小說敘述技藝也在此全力放射,彷彿是西藏唐卡藝術,一個主尊佛像的中央是焦點,但中央之外的外圍也都是焦點,如此形成繁複的多音,使人物的陰暗皺褶堆積著想像的餘韻。

胭脂,這樣的烈性女子,如蛾的女子,每個時代都有。小說往時間的故事軸線走,揭開的其實更多是時代的流轉哀歌。

「誰要死呢?我不死。」她說。

倔得很,又倔得很有力氣,命運好壞自己的事。

於是「胭脂」就這樣地牢牢把我的目光釘住了。長出蛾翅膀的胭脂,走過時代挫傷與感情撲火,卻在惡意人生中長出了自己的血肉。張翎寫了一段話,我認為是胭脂名言:「剩下的歲月,我都在清理那場煙花留下的殘局。假如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收拾殘局的難處,我還會那樣奮不顧身嗎?這是個無解的問題。」胭脂「生來就是一隻蛾子,我抵擋不了火,火也抵擋不了我。」

飛蛾撲火的意象是很尋常的,甚至太過普通,但奇怪的是用在胭脂身上仍很貼切,且有一種自汙過後的洗滌昇華作用。也許因為這本小說由男人(胭脂情人)與女人(胭脂自己與胭脂女兒及孫女)交織成各種「我」,將胭脂一生如油畫般地層層疊疊,逐一上色,串連成有如命運的織錦圖,因而勾勒出隱藏在命運背後與時代離散之間的傷痕血淚,構築了又現實又帶點暈黃色調的胭脂。

當然男人也不遑多讓,小說寫:「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想讓她好好抗一抗老天爺給她的命。」胭脂的男人為女兒取了個抗抗。小說像是繪畫的系列連作,雖單獨篇章,卻又互為指涉,互為關連。

小說最後又回到胭脂,「很多年後,當我孤獨地躺在溫州市郊一家養老院的床上,看著暮色的陰影漸漸塗上牆壁,並從中間隱隱認出了死神的翅膀時,我依舊還在回憶一生中撒過的所有謊言。」那些過往,一個一個地從她的面前飄飛而過,一次又一次地燒燙著她。

這就是張翎書寫「胭脂」的方式,以一條繩索,串聯各種片段,最後將打散的片段再交織一起。

每個人是碎片,也是整體。

就像張翎寫的:「順著它們摸索過去,就能輕而易舉地找回出發時的自己。」

找回出發時的自己,那個自己或許已經面目模糊或者面目可憎,但時間經過,那個自己還是自己。

看了《胭脂》,讓我心有戚戚焉。感到這世間所有的相遇,表面看是意外或是際遇的興風作浪,但說穿了還不都是自己撲上去的,或者別人撲上來的。

我們也是某種變形的蛾,倖存下來的蛾。

張翎雖讚嘆飛蛾撲火者,但也為他們感到疼惜,反觀不敢撲火的女性則認為是一種缺憾,因為從來不知火光絢麗的美與殤。

不要有缺憾,那麼就得對飛撲過來的際遇接招。

蛾如何倖存?通過烈火卻沒灼燒成灰?蛾何以能在裂縫中穿出火焰,且真誠活過人生呢?

還是讀小說吧。看小說裡的女人,如何擁有強悍的生命力卻又不是蠻強地走過人生,適時地低頭,適時地轉身,適時地脆弱,甚至適時地說謊,小說裡的女人生存方式可以說是很靈活呢。就像水,只要有縫就能滴水穿石,覓著出路。愛情也如是般。

※本文摘自《胭脂》推薦序,原篇名為〈捨不下那場火光絢麗的蛾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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