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丹娜.蘇斯金;譯/王素蓮

雖然不是所有研究都顯示,早期接觸數學對話存在性別差異,但可能是更強而有力的對話形式,影響了女生的數學成績,那就是「性別刻板印象」。這很可能是導致女生遠離可能有興趣的領域,阻止她們參與科學、技術、工程、數學等重要領域,在其中發展專長並做出貢獻。

研究指出,這問題可能始於生命第一階段,家長和社會對女生數學能力的偏見,轉化為缺乏鼓勵與隱約的攔阻。即使只是微妙告知女生們,「她們對數學沒興趣」,通常在數學上具體的表現也不會好。

這情形是如何發生的?這難道不是呼之即來的天生能力嗎?不是,就如我們所知,話語不只會影響自我形象,也會影響技能。當你的自我形象是數學「表現欠佳者」,在面對學習數學技能的挑戰時,你的大腦會拚命爭論,告訴你真的做不到,形成通往成功路上的心理障礙。

即使你先天具備學習能力,也會被煽動擾亂的懷疑,逐步破壞至消磨殆盡。即使是數學表現良好的女生,也常自認比男性同儕差,這種自我刻板印象早在女生七歲時便顯而易見。而這顯然會對長期成就造成影響,我們可以看到,只有相對少數的女性從事數學、工程與電腦科學領域。

不過最近的研究指出,這情況可能正在改變中。美國人數學成績的性別差距正在縮減,跟男生一樣數學表現良好的女生數量增加,從事 STEM 領域[5]工作的女性數量也在增加。重要的是,很可能是因為「性別決定數學能力」這偏見被改變,同時家長與學校針對女生學習數學,有更多積極的做法。

最大的諷刺是,性別刻板印象似乎是由母親傳承給女兒,反映出將一個世代的不安傳遞給下一代,代代相傳,永無止境。即使實際的數學成績擺在眼前,媽媽始終高估兒子、低估女兒的數學能力,並且更傾向讓兒子參加數學活動,影響他實際的參與度及興趣。此外,研究還發現,與對待女兒相比,媽媽較常預測兒子會在數學相關事業獲得成功。最令人驚訝且悲傷的是,無論女生在數學方面表現多麼良好,在面對實際的學業成績上,她們早已內化了這觀念。傳統思想告訴我們,當女生成功,多數人憑直覺認為是因為她們「用功」;當女生失敗,則是因為「能力不足」;相反,當男生成功,那是因為他們「有天賦」;當男生失敗,則是因為「不夠用功」。

《搞什麼,又凸槌了?》(Choke)的作者翔恩.貝洛克(Sian Beilock)有項研究,探討壓力、焦慮如何影響專業學習與表現。她和萊文在針對學習的研究中,發現另一項有力例子,證明女人會將自己對數學的不安傳給女孩。這項研究檢視小學老師對數學成績的偏見,為學生帶來的影響。在這女性占九○%的職業中,其中僅有一○%擁有數學背景,整體來說,在所有大學主修課中,她們往往對數學展現最高度的焦慮傾向。

研究對象是十七位小學一、二年級的女老師及其學生。學年一開始,老師們接受數學焦慮評估,而五十二名男學生與六十五名女學生,在教室裡接受基準數學程度評估。結果發現學生的數學程度,與老師的「數學焦慮」程度完全無關。

到了學年末,老師們在學年開始時顯露的焦慮,會反映到班級的女學生上。研究發現在有「數學焦慮」的老師班上,到了學年末,研究者要女學生針對聽到的故事畫圖,她們聽到「一個擅長數學的學生」,比較可能畫男生;聽到「一個擅長閱讀的學生」,則比較可能畫女生。小學老師把自己對數學的焦慮,以性別刻板印象傳遞給某些女學生。不僅如此,將這些負面性別刻板印象內化的女學生,其數學成績測驗的整體表現,也明顯比男學生差。

另一方面,在沒有「數學焦慮」的老師班上,女學生比較不會在數學上展現性別刻板印象,而且得分跟男學生一樣高。

卡蘿.杜維克與成長性思維研究

杜維克是史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著有《心態致勝:全新成功心理學》(Mindset: The new Psychology of Success)一書,是成長性思維(growth mindset)運動的領導者,這是一場為教育界帶來深遠影響的思想革命。杜維克認為,每個家長與教育工作者都不該灌輸「能力至上」的想法,而必須使孩子了解到,「努力」是成功的關鍵因素;而失敗的主因往往是「放棄」,而非「能力不足」。

杜維克表示,如果單純讚美一個人的先天能力,像是說:「你數學真的很棒。」「數學對你來講很簡單。」毫無意義,因為這樣說所傳達的理念是,數學是一種我們生來就決定有或沒有的固定「天賦」。這種訊息排除了毅力、投入與努力的重要性,意味著我們無法輕易做好某件事,就是因為不夠聰明,再怎麼嘗試都沒有意義。

在《為何沒更多女性從事科學?》(Why Aren’t More Women in Science?)一書中,杜維克撰寫〈數學是天分嗎?置女性於危險的信念〉(Is Math a Gift? Beliefs That Put Females at Risk)這篇文章,充分評論自己及其他人關注女性在科學界角色的研究。科學證實,女性在潛移默化中相信的性別刻板印象,就是她們數學表現欠佳的關鍵原因。杜維克指出,到了八年級,女生和男生的數學成績已有極大的差異,但僅限於那些相信「智力有性別差異且固定不變」的女生;那些相信智力為可塑、可改善的女生,性別刻板印象的影響幾乎不存在。

另一方面,對男生來說,相信或不相信刻板印象,與他們的成績則沒什麼關係,可能是因為他們並未受到負面刻板印象的影響。

在解決「該怎麼做?」這部分問題時,杜維克及其他人提問,如果向學生傳遞信念,駁斥能力固定的說法,說服他們數學成績不是靠天賦,而是努力的結果,會怎麼樣呢?會對學生的數學能力造成影響嗎?

針對這個問題,他們對國中生進行一項八期專案,因為國中階段通常是數學成績下滑、性別差距變得最明顯的時期。實驗組被告知:「大腦就像肌肉一樣,智力與專長會隨著時間不斷累積。」控制組只學習一般技能,並未提及智力可塑性的問題。
對於那些被性別刻板印象影響的人,研究結果並不意外。而實驗組學到智力是不斷發展的過程,他們一年後的成績,明顯高於控制組。事實上,在實驗組中,數學成績的性別差異幾乎不存在;反之,在控制組中,發現女生的表現明顯比男生差,有力證實了杜維克的理論。

這研究還有一項有趣的發現。老師們後來被研究者要求,評估每個學生的學習動機。在不知道學生屬於哪一組的情況下,老師們認為實驗組學生「在學習動機上有明顯改變」,這樣的結果進一步證實,話語不僅有助於發展特定技能(如:數學),對於學習的基本動機,也具有潛在的影響力。

動機與決心

我們會加法、會下標點符號、會計算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現在我們要往哪裡去?又願意為抵達目的地投注多少心力?

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對小小孩說禁止、負面的話語,會阻礙他的大腦發展與學習。但這是否表示,只要說「你好厲害」、「你好聰明」、「你好有才華」,就能讓孩子變得厲害、聰明、無所不能?答案是……不能。

事實證明,有些讚美孩子的方式適得其反,也悖乎常理。畢竟,我們連珠炮的對孩子說:「你好聰明。」「你好有天分。」是覺得若能讓孩子認為自己聰明,他就會因此變得聰明。這聽起來理所當然,當一個人自我感覺良好,就可以做到任何想做的事。

真的是這樣嗎?

杜維克給出否定的答案。這樣的讚美形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美國現象。當時除了經濟空前的成長外,養育孩子的方式也徹底改變,與前幾個世代顯然不同。在過去,孩子通常被期待要「適應」家庭,父母鮮少繞著孩子的需求轉,之所以如此教養,有部分原因是受到艾茵.蘭德(Ayn Rand)的弟子兼情人──心理治療師納撒尼爾.布蘭登(Nathaniel Branden)的鼓舞。

布蘭登在《自尊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Self-Esteem)書中闡述,自我感覺良好是個人幸福與解決社會問題的關鍵。對當時鮮少嬌生慣養的成年人來說,這個理論正中下懷。

布蘭登的理念也引起加州眾議院議員約翰.瓦斯康賽洛斯(John Vasconcellos)的興趣,因而成立了政府特別專案小組,以「提升自尊、個人及社會責任」。它的終極目標是在加州「注射自尊」做為「社會疫苗」,協助打擊犯罪、改善低落的學業成績、根除少女懷孕、吸毒,以及其他困擾社會大眾的弊病。家長及學校體系被宣導要讚美孩子的智力,讓他們「覺得自己很聰明」,期望這樣做能激勵他們好好學習。

在這段時期,每個棒球隊的孩子無論輸贏,擊出全壘打也好,三振出局也罷,人人有獎。因為家長以為批評就代表永久傷害自尊心,並為此極度苦惱。

在我的書架上,放有該專案小組的總結報告:「邁向一州的自尊」。它整齊端坐在兩部巨著之間,因年代久遠而散發出些許霉味,成為一種警訊:某項觀念能激勵一群人,但如果經驗不能證實,科學無法確認,那麼無論聽起來有多美好,它最好的命運還是舒舒服服、不事生產,永遠端坐在書架上。自尊運動聽起來很美好,不過它就是徒勞無功,正如一則批判評論所說,自尊理論「被有缺陷的科學汙染」。

然後,杜維克出現了,她說:「如果讚美無法掌握得當,可能會變成一股負面力量、一種毒藥,不僅不能勉勵學生,還會讓他們變得被動,習慣倚賴他人的意見。」

從杜維克的研究中,我們看到一條截然不同的育兒路徑。我們想達到的目標,不是自尊、聚焦內在或自鳴得意。我們希望的是,孩子在面對任務時,不管挑戰多艱難、要花多少時間,都能立即開始思考如何去完成。若你想到這些,會發現這是家長一直追求的目標:養出穩定、積極、自動自發的成年人。杜維克的科學研究向我們顯示,要達成這個目標,靠的是百折不撓的決心,而不是靠天賦。我們真正希望孩子擁有的態度,是在面臨阻礙時能找出克服之道,而非輕言放棄。

那就是所謂的「恆毅力(grit)」。

「恆毅力」這個教育界新推出的口號,是一種頑強的特質,激勵孩子朝目標不屈不撓的努力。賓州大學心理學教授安琪拉.達克沃斯(Angela Duckworth),與《孩子如何成功》(How Children Succeed)的作者保羅.塔夫(Paul Tough),是推動這觀念的核心人物。雖然這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但顯而易見的是,無論你多聰明、多有才華,若缺乏決心(恆毅力)這要素,那些特質也將愈來愈無關緊要。

雖然恆毅力的重要性無可否認,但要如何將它充分灌輸在孩子身上,甚至該如何測量它,這方面的技術都還不成熟。儘管如此,過程已然展開。達克沃斯主動調查培養恆毅力的方式,注意到:「擁有較多成長性思維的孩子,往往較有恆毅力。」儘管恆毅力與成長性思維並非完全相關,但成長性思維讓孩子認為:「我可以變得更好,只要我更努力嘗試,就(可能)幫助我成為……一個(更)頑強、堅定、勤奮的人。」達克沃斯表示:「(擁有成長性思維的孩子)在失敗時,更可能會鍥而不捨,因為他們不相信失敗是永久不變的局面。」

說明一下「聰明」與「堅毅」之間最大的差異。

自認先天「聰明」的人如果不會做某件事,會認為是因為自己不夠聰明,或者有人採用不正當的手段,又或者反正沒必要做……然後放棄。

「堅毅」的人如果不會做某件事,則認為因為這只是第一次嘗試,接下來還有許多嘗試的機會。他們不放棄,不願不戰而降,因為相信只要願意努力,自己可以做任何事。

智力,在先天「聰明者」的眼中,是固定、無法改變的事物。而「恆毅者」則是下定決心要成功,那才是幫助他們成功的關鍵。

而杜維克的「成長性思維」與「定型化思維」,顯然有相似的對比。「成長性思維」相信智力透過挑戰而增強;「定型化思維」則相信能力至上而無法改變,你要麼聰明,要麼不聰明;你要麼會做,要麼不會做。定型化思維往往是在讚美「天賦」(例如:你好聰明、你什麼都會)中長大的結果,它會妨礙人面對困難時繼續挑戰。

一九九八年,杜維克在她的關鍵研究中指出,僅以單一路線讚美,也就是只「基於個人」或「基於歷程」去讚美,會深刻影響孩子是否能承擔挑戰。

杜維克的一項研究,是讓一百二十八名五年級生進行一項拼圖任務。完成之後,有些孩子獲得的讚美是「聰明」,有些孩子獲得的讚美則是「努力」。接著孩子們可以選擇第二項任務,其中一項任務比較難,但他們「會從中學到很多」,另一項任務則與第一項任務的難易度接近。被誇「聰明」的孩子們,有六七%選擇了簡單的任務;而被誇「努力」的孩子們,有九二%選擇了較難的任務。

斬釘截鐵的研究文獻出爐,再度肯定卡蘿.杜維克的先驅性發現,證實「基於個人」與「基於歷程」的讚美,帶來驚人差異的結果。研究發現,抱持定型化思維的孩子,是因「基於個人」的讚美所致,一旦事情變得富有挑戰性,他們比較可能放棄,甚至在失敗之後,更可能持續表現不佳、每況愈下。此外,他們為了讓自己顯得聰明,更可能在成績方面撒謊。因為被人認為「聰明」,是他們表面形象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

註釋
[5]編按
即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及數學(Math)四門學科相關領域,STEM是四個單字開頭合起來的縮寫。

※ 本文摘自《父母的語言》,原篇名為〈親子對話的力量 從語言到生命的展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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