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炫我;譯/謝麗玲

回想自己還是新進護理師時,有位從外地上來的學姊自己租房子生活,為了照護病人經常顧不上吃飯,老是吃胃藥而不是食物。

某天她說:「我媽如果知道我的工作是這樣,肯定立刻把我拖回家吧?」

另一位學姊則因片刻都無法離開病人身邊,經常憋尿,最後得了膀胱炎。

她附和:「我爸應該會哭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我爸的心肝寶貝呢。」

四處都爆出輕笑聲。

此刻,電視播放著連續劇。護理師穿著貼身制服,手裡拿著冰咖啡,一派輕鬆地在醫院裡走來走去。男醫師殷切地想救活病人,孤軍奮鬥之際,護理師們卻頂著大濃妝、配戴各種首飾,不是聚在一起聊天,就是互換別人的閒話,或到處管閒事,度過悠閒的時光。想到染上胃炎和膀胱炎、最後離開醫院的學姊們,我把電視機關上。

二○一五年韓國社會陷入 MERS 恐慌時,我寫的文章登上報紙頭版。我唯一的哥哥看到後,說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妹妹的工作是這個樣子。」

我是怎麼守候在病人身邊,度過這二十多年的歲月,連我的家人都不清楚。

陽光明媚的某個春日,為了上早班[註7],我天一亮就出門。一如既往,有五位重症病人交給我照護,每個人的狀況都很危急,片刻也無法抽身。

一名病人卡痰到幾乎要斷氣,把痰抽出來後,轉過身又再次聽到濃重的咳痰聲。另一名病人在生死關頭,雖然兩次以心肺復甦術救回來,但不知何時心跳又會再度停止。肝硬化的病人意識不清,每小時都必須灌腸排毒。腦部受傷的病人則產生幻聽和妄想,一秒也靜不下來,一邊高聲喊叫,一邊晃動身體,病床簡直快散架了。為了他的安全,我必須不斷把他身上的約束帶固定好。最後一名病人必須使用血液透析機將血液引流出來,過濾後再引回體內,但透析管正逐漸變硬。這代表接下來我得拿新的透析管,讓混合血栓溶解劑的生理食鹽水流通過管路,排出空氣,才能再次將透析管連接到病人身上,少說也要三十分鐘。吃一頓飯,十分鐘就已足夠,但我連那樣的時間都沒有。血液透析機終於發出可以更換透析管路的通知聲,那一天,我又沒辦法吃午餐。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心裡焦躁不已,身體卻是另一回事。連早餐也沒吃的我,肚子不識相地發出咕嚕聲。加護病房主管基於味道考量,規定在病房內連咖啡都不准喝。雖說是關懷病人的規定,卻讓工作的人吃足苦頭。上班時間結束後,或是能短暫休息的空檔,我們可以到放滿醫療器材、病人不會進入的房間裡喝杯咖啡或吃點零食,但現在距離下班還有四個小時,而我連可以離開病房的一時半刻都沒有。

血液透析機暫停了三十分鐘,我小心謹慎地換上新的透析管,打開電源開關。突然間,無法忍受的飢餓感席捲而來。猛然想起冰箱裡有一顆水煮蛋,是之前上晚班時放進去的,但又想到主管不時會來加護病房巡察。短暫猶豫了一番後,我還是把那顆蛋緊緊握在手中,接著趕緊用口罩遮住大半邊臉,躲在病房門後。就這樣,我站在沾滿血跡的廢棄物垃圾箱前,提心吊膽地剝掉蛋殼,又唯恐被別人看見,匆促將水煮蛋一股腦兒塞進嘴裡。

我迅速咀嚼著,並用口罩遮住嘴,想抓緊時間盡快吞下肚,眼角瞥見窗邊流瀉而來的春日陽光。一低頭,只見眾人吃完午餐,人手一杯咖啡,在溫暖的陽光下有說有笑──和醫院簡直是兩個世界。瞬間,淚水沒來由地在眼眶打轉。

那時,我三十九歲,是名一般護理師。

註釋

註7:在韓國大醫院,護理師一般採取二十四小時三班制,例如早班 7:00~15:00,午班 14:00~22:00,晚班 21:00~8:00。臺灣普遍是白班 8:00~16:00,小夜班 16:00~24:00,大夜班 24:00~8:00。

※ 本文摘自《我是護理師》,原篇名為〈兩個世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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