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湯瑪斯.曼

一九○○年,一本書問世了,書前題詞引自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即使不能震撼上蒼,我也要攪動地獄。」這本書就是《夢的解析》,作者是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書及其選擇的精妙格言都是世紀交替的標誌。十九世紀一直以似乎不會停滯的步伐前進,在科學、工業、醫藥和意識形態方面竭力追趕天上神祇;二十世紀則在追求世俗幸福這一目標的同時看到了未來,並理解到在許多方面,這種追求是行不通的。馬克思製造了苦難;工業化帶來冷漠和汙染;科學不僅產生了奇蹟也培養出死亡集中營的納粹醫生。相較於馬克思,現實主義、懷疑主義和慈悲是佛洛伊德更能久經時間考驗的原因。他告誡一位持理想主義的年輕社會主義者病人:「不要強行使人幸福,他們不需要它。」

就像埃涅阿斯致力於冥界的研究,佛洛伊德精心探索人類的心靈,對二十世紀人類的焦慮和夢魘(包括生活中的夢魘,如大屠殺)進行研究。他發現了一種除非我們勇敢正視,否則無法加以控制的無意識力量。一個世紀或更長的時間以來,無意識問題就已若隱若現地存在。身為傑出的作家和文學鑑賞者,佛洛伊德一直認為偉大的藝術家們早已走在他的前面,他們已經在無意中接觸到無意識,就像萊夫.艾瑞克森或布倫丹觸及美洲海岸一樣;而佛洛伊德就像是哥倫布,證明了無意識確實存在,並揭開其多采多姿又驚駭恐怖的內容。

他喜歡把自己視為一名征服者、探險者,他不在乎是否會發現需要作戰的敵人,他有時也會化敵為友。當他的信徒,如阿德勒、蘭克和榮格,與他觀念分歧時,他把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只有一位修得正果,亦即永不停止思索的佛洛伊德。

他原先只是從事研究工作的科學家,後來為了賺取足夠的錢與未婚妻瑪莎.貝奈斯結婚,才轉向醫學。因此,愛情和欲望奇妙地推動他步入這個職業領域,而愛情與欲望也正是其偉大研究的主要課題之一。其他課題還包括了仇恨與侵略,因為他發現無意識是極其矛盾的。若不是他非常冷漠和拘謹,他可能會把這種精神分析療法稱之為「愛情療法」。

他是透過傑出的維也納內科醫師約瑟夫.布洛伊爾(他的同事與良師),偶然發現精神分析學。布洛伊爾在治療名叫貝莎.巴本海姆年輕女子的歇斯底里症狀時,發現在催眠狀態下,她如果談及某種精神症狀首次出現的情形,並說出當時感受到的情緒時,這種症狀就會消失。布洛伊爾和佛洛伊德得出的結論是:「歇斯底里症主要是因回憶而引起。」由於擔心這些「強烈性欲的資料」被披露,布洛伊爾在他的病人(一八九五年與佛洛伊德合著的《歇斯底里症研究》中的「安娜.O」)發生幻孕症狀且聲稱懷有他的孩子時,便和她一起私奔了。

儘管佛洛伊德本人謹守道德規範,但他對貝莎和自己的病人傾訴的性行為毫不畏懼。他用手按住病人額頭的方法取代了催眠術,後來又完全改以自由聯想的方法。在自由聯想中,他主要是傾聽,而病人則透過記憶、夢境,隨心所欲地漫遊,創造她自己的「漫談療法」。病人與分析者(傾聽者)之間的關係,在幫助他了解她童年與其父母的基本關係方面也就變得至關重要。佛洛伊德沒有宣稱獲得了奇蹟。如果他曾幫助人們「將歇斯底里症的痛苦轉化為正常人的不幸」,那或許正是藉由病人的自知,和一些人日復一日地關心並耐心傾聽他們的善意所獲得的。他的著名病人「狼人」在其漫長人生的晚年評論道:「如果你挑剔地看待一切,能成立的精神分析則屈指可數。但是它幫助過我。他是天才。」

反覆出現於病人回憶中的一個要素是童年的誘姦,一開始他就相信他們的故事,甚至認為他自己的父親可能與其姊妹犯過此一罪行。後來,在醞釀《夢的解析》時,他經歷了一次徹底、痛苦但又勇敢的自我分析過程,並得出以下重要結論:他的病人大多患有妄想症——兒子渴望母親並忌妒父親;同樣地,女兒在性方面對父親產生幻想。偉大的作家索福克勒斯在《伊底帕斯王》中曾直覺地不止一次率先反映了此一認識。「伊底帕斯情結」(即戀母情結)成為佛洛伊德信念的關鍵。

在具有亂倫意識的八○和九○年代,佛洛伊德被指責為因害怕攻擊其同代人,而故意掩飾童年誘姦的事實。實際上,發生在維也納仕紳家庭的誘姦很可能比佛洛伊德所相信的更加頻繁。但抑制認知與他那真理至上的性格完全相悖,佛洛伊德所不知道的是,對中產階級紳士而言,光是想和母親上床的念頭本身,就和實際交媾一樣地噁心。

佛洛伊德的個人經歷對這項學說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其父親雅各是加利西亞猶太羊毛商人,與兩位成年兒子和神祕的第二任妻子麗貝卡遷居到摩拉維亞,這位妻子不久就從紀錄中消失。雅各再娶了十九歲的阿瑪莉亞。西格蒙德生於一八五六年,是他們第一個兒子。他的玩伴是幼小的姪子和姪女(同父異母的兄弟伊曼努爾的子女)。西格蒙德那位迷人、活潑的母親與其未婚繼子菲利普同齡,他可能比像祖父般大、沉悶迂腐的父親更適合分享這母親的床鋪。看來似乎是佛洛伊德從不信奉的上帝,給了他一個最易於愛戀母親的家庭。

佛洛伊德的家庭在他三歲時解體了。同父異母的兄長遷居英國,而家族的其他人則遷至維也納。佛洛伊德在那又生活了七十九年,他總是將摩拉維亞的幼年生活回憶成失去的天堂。與瑪莎.貝奈斯結婚後,他們遷居到現在業已聞名的地址:柏格街十九號(Berggasse 19)。瑪莎平靜地照看著寓所和六個孩子,也讓她的丈夫不用自己動手在牙刷上擠牙膏。年輕時的情欲逐漸退化為「婚姻的不壞結局」;佛洛伊德日益轉而尋求與其最小的女兒安娜之間知性上及情感上的親暱,並與寄寓其家的瑪莎的妹妹敏娜也有知性上的親密關係。

在接觸聰明和感性的女性之後,他與露.安德烈亞斯—莎樂美和瑪麗.波拿巴公主結下了終生友誼。精神分析是第一份天才女性能夠與男性平分秋色的職業。根據佛洛伊德的評價,他的女兒安娜也可以成為一名傑出的分析師,尤其在分析兒童方面。(她從未結婚:也許是「伊底帕斯情結」過於強烈而無法結婚。)

佛洛伊德認為,兒童的欲望受壓抑後會轉變成為神經質症狀,就像無處排泄其毒素的隱性癤子一樣。成人會停滯在各種幼兒階段:乳房期、肛門期或生殖器期。男性幼兒對其母親的強烈欲望一般因害怕閹割而被淡化。本我(無意識、本能)、自我(有意識的心理)和超我(父母的訓誨與禁令)這三種個性要素之間持續不斷地衝突對抗。現代分析師幾乎不相信心靈能夠如此呆板地加以分類,也不相信與之相關的問題一定是性欲方面的。作為那個時代的男人,佛洛伊德直到其行將就木之際,才對「母親」的極端重要性給予足夠的重視。他承認,女人對他來說仍是「一塊黑暗大陸」。

不過,一個人如果不增加知識和同情心,還是不能讀懂佛洛伊德關於女人的論述。部分是由於佛洛伊德十分女性化的性格,以及他深信人人都是雙性的。因此,他有關女人遭受「陽具崇拜」之苦的信念非常值得懷疑,他沒有想到男人也有可能遭受「子宮羡慕」之苦。儘管如此,借用英國著名的分析家漢娜.西格爾的話:「就他給予女性性欲適當地位的意義而言,佛洛伊德是將女人當人看待的第一人,他不認為她們是無性欲的人。」在他的「朵拉」和「伊麗莎白.馮」的女性病例研究中,把她們描述為具有力量和性欲的海達.加布勒或德伯家的苔絲。佛洛伊德是女權運動得以成長的沃土,但並非是為了兩性對抗。

即使他是錯誤的,通常也會有某些可以激發思考和辯駁的直覺性論述。他所經手的病歷史都是優美的虛構小說,用愛蜜莉.狄更生的話來說,是在「傾斜地」敘述真理。他在《詹森的「格拉迪瓦」中的幻覺與夢》(Der Wahn und die Träume in W.Jensens《Gradiva》)中,寫下了一個比原作(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優美得多的「故事」。他於一九三○年贏得「歌德文學獎」。從他所有的作品來看,他是一位藝術家,而他卻誤認為自己是一名純科學家。

他對我們這個世紀的影響無論怎樣評論都不算誇張。他為我們指出了研究人性的方法。儘管他可以被視為是還原趨勢的一部分(達爾文告訴我們人類是動物中的一員,佛洛伊德則揭示出人類的行為是由動物的本能所驅使),但他探討「邪惡力量」的結果擴展了我們對精神生活的感受。佛洛伊德之前,夢是一天中所有事情餘留下的殘渣;今天,許多科學家仍把夢看成不過是「程式」而已。並非所有的夢都像佛洛伊德所認為的那樣,是性欲的;並非所有的欲望都像他相信的那樣,要得到實現。他的解析常常顯得過於複雜。但是,沒有任何聰明的人在閱讀《夢的解析》之後,不會因無意識心理的創造性力量而眩惑。佛洛伊德告訴我們,在睡眠中,我們都是詩人,是與自己有關的、有意義並富於想像力的虛構故事的創造者。當然,人類的精神也不會因我們體會到在單調的日常生活背後,正在發生可與希臘悲劇相媲美的虛構戰鬥,而有所減損。

一次大戰後,佛洛伊德自己的舞台開始變得黯淡。《超越快樂原則》(一九二○)一書中提出「死神」(死亡欲望)這一詞彙,與「愛神」針鋒相對。佛洛伊德認為,人類具有強制重複的心理,這最終是對生命發生之前的原始狀態的思慕。我們的自我毀滅將變成對他人的侵略。儘管出版於一九三○年的《文明及其不滿》,在結尾以獨特的形式流露出愛神將戰勝「同樣不朽的對手」這種謹慎的希望,但該書對人類的毀滅表現悲觀的看法。後來希特勒在德國掌權,佛洛伊德又補充道:「但誰能預見是什麼樣的勝利和什麼樣的結果呢?」

在他有生之年所出現的結果,是奧地利被併吞、猶太人遭迫害和被迫從奧地利逃亡。他的晚年在倫敦的漢普斯特德度過,死於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三日。「這是最後一場戰爭嗎?」他的醫生問。「至少對我是這樣。」佛洛伊德冷冷地回答。他的四位姊妹死於納粹死亡集中營。

對佛洛伊德的觀念有所啟發的是,法蘭克.蘇洛威韋備受推崇的關於佛洛伊德的研究,書名就叫作《佛洛伊德:心靈的生物學家》(Freud, Biologist of the Mind),另一本是黛安娜.休姆.喬治寫的《布萊克與佛洛伊德》。在蘇洛威看來,佛洛伊德是一位宿命論科學家;在喬治看來,佛洛伊德是神祕浪漫主義詩人中的一員。今天的佛洛伊德主義者幾乎不會盲目地接受他的理論,也不會全盤相信地接受。他的觀念曾經被愚蠢地輕視,但在我們這一世紀中,很少有人寫出過這麼多睿智、合理和具革命性的書;沒有人能比他闡述更多的人類狀況。許多人曾企圖將他一筆抹殺,但他卻依然故我,直到本世紀末的今日,還活躍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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