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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嘉真

她怕血,五歲那年從樓梯上滾下來,血流了一地。她其實記不清楚血與自己交雜在一起的模樣,可是恐懼記得血是疼痛。
 
草原的盡頭是海,海的邊界是天,天還未亮,他們在等。

風將海的味道帶到他們面前,她深吸了一口,好像舔進滿嘴砂糖。

「你知道,我喜歡海。」林菽恩說,碰到他的肩膀時,感覺更加喜歡。

陳昱方順勢靠近她一些,他們的肩膀遂貼在一起。

「我喜歡坐機車,你喜歡騎。」

林菽恩繼續說,即使沒有得到回應,她仍然按部就班將預備好的臺詞說出。她喜歡計畫,他適時的沉默也在計算之內。

「太陽要出來了。」陳昱方側過頭看向她,而不是日出的方向。

「嗯。」

海與天的交界是迷幻的顏色,好像隨時會有獨角獸衝破霧灰的氛圍,然後在天光大亮的瞬間又消失。

他們閉上眼,摸黑緩緩靠近彼此,想抓住獨角獸出現的剎那。

雙唇相依前的最後一個步驟,林菽恩開口,「我喜歡你,最喜歡你。」

「陳昱方,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天亮了。

旖旎的露水忽地蒸發,完滿的光線照得他們無所遁形,林菽恩感覺出來這是最後一步,但他卻是往反方向走。那是一隻沒有角的馬。

她張開眼睛時,剛好對上陳昱方的驚慌失措,「可是妳是雄女的。」

「他說我是雄女的,哇真是謝謝他的提醒,我還穿著制服去墾丁,因為我看完日出要回來上第三節的數學課。」林菽恩用力地刺穿便當裡的魚排,「幹,我是因為制服在seven買酒被拒絕過,不過我沒有想到還會因為制服被男生拒絕。他竟然真的敢說出來。」

「妳說他讀哪裡?我又忘了。」徐芮芊夾起被她碎屍萬段的魚排,吃下。

「高職,反正我說了妳也沒聽過。」

「喔,那很正常啊,父權思想作祟。」

「妳覺得陳昱方知道什麼叫做父權嗎?」林菽恩翻了一個白眼。

「幹,妳超壞,妳根本不喜歡人家吧。」徐芮芊說,一邊笑到拿不住筷子。

「喜歡嗎?」她輕聲複述,夾起一半的魚排,「食之無味。」

魚排好歹還是主菜,而她在這一役中是紅蘿蔔,歸處只有廚餘桶。

她是被挑剩的那一種。
 
林菽恩還是哭了。

她盡力坐直身體,想看清楚黑板上的單字片語,可是眼淚像洪水,沖垮她認真向上的唯一道路。

她不想趴下來擦眼淚,那樣無異於求歡失敗的猴子。

除了道歉,他沒有再說話。回程的濱海公路變得冗長,他們不發一語,只剩落山風在哀嘆。

她很想再抱住令她安心的背影,可是她伸出手也到不了,整片台灣海峽突然橫亙在他們之間,他們駐足在海邊的清晨,確實帶回了一片海洋。

一顆小紙團打斷林菽恩的眼淚。

「放學帶妳去一個地方。」

她轉頭,看見徐芮芊對她笑了一下。
 
陳昱方長得很高,笑起來有梨渦,淺淺的,常讓人沒有注意到自己其實已經困在裡面。

他喜歡做菜,不愛念書,自然而然選了餐飲科。

放榜那一天,林菽恩得到整模專屬她的檸檬白乳酪蛋糕,慶祝她考上第一志願,其他人都不准來分食,這是陳昱方的堅持。

林菽恩不是班上成績最好的人,她們一群包辦前五名的好友中,只有她放學後不用直奔補習班,偶爾會睡過頭翹掉幾堂課,前一天看小說看得太晚,只好交出一本空白的作業簿。

這些日常曾經讓她以為自己不算是好學生,這對她來說是一種榮譽的認可,甚至得到陳昱方的蛋糕加冕。

那一年暑假,他們繞遍陳昱方的機車到得了的每一處海岸。在那裡,林菽恩都許下同一個願望,他們還要去更遠的地方看海。

「欸陳,你知道怎麼騎去雄女吧。」最後一個海邊,明天開學。

「知道啦,我查過很多次。」

「那你以後要常來找我,我是說真的喔。不是改天見的那種客套話。」

「我穿制服去會不會害妳很尷尬啊?」

「我跟她們才不一樣。」林菽恩用力駁斥,抓起一把沙子灑在陳昱方的褲子上

「你忘記張欣如的畢業卡片寫給我什麼了嗎?『我本來很討厭妳這種明明很愛玩又可以考很好的人』。」

陳昱方笑了,摸摸她的頭,沒有撥掉沙子。

※ 本文摘自《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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