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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國士

小時候,每次聽到一群小人類開開心心地哼起〈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兒歌,我心裡都覺得好孤單,覺得自己在人群中是個格格不入的怪胎。

我八歲之前,有幾年是跟奶奶,還有爸媽同住。在我的童年記憶裡,從沒看過父母出門上班,自然也沒有那種他們下班後回到家說一聲「我回來嘍」的印象。

他們兩人都是思覺失調症(過去是說精神分裂)患者,有被害妄想,不是整天待在家,就是在國軍八一八醫院或者台北市立療養院。

當初他們就是在台北市立療養院認識的,從病友、戀人到互許終身的伴侶。聽爸爸說過我媽是他的初戀,他對她是一見鍾情。從那時起,他們就在一起了,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八歲那年,媽媽被強制送到花蓮的台北榮總玉里分院,那裡專門收容精神病病友。隨後爸爸因為擔心有一天會控制不了自己,鑄下殺人大禍,而自願到那裡安養。

二十幾年來,他們都住在那裡,從養病到養老。

雖然住在不同的病房,只有在與家人會客時才能久久見上一面,但一見面,兩人總是你儂我儂,感情好得不得了,讓我好感動。她唱歌,他就打拍子;他談起政治抱負,她就在細節處停留。她講著在院內「遇害」的事情,他便眉頭深鎖;他感到有人想攻擊他,她就百般撫慰。

跟著家人出院區散心,是他們兩人最期待的事,對我爸來說卻也最折騰。

人在院區待久了,總想出去透透氣,但到了外頭,他又覺得草木皆兵,認為全世界都想毒害他。他會顯得惶惶不安,要麼菸不離手地來回踱步,要麼雙手抱頭在椅子上前後搖晃,頻頻喊著:「怎麼辦?怎麼辦?有人要殺我呀!」

這種時候藥物是無效的,親人們的安撫也同樣無效。唯一能稍稍解除他不安的,只有他的妻子。她側著頭,深情款款地看著他,手撫著他的手背,輕聲一句:「小寶(是她對他的專屬稱呼),你不要想那麼多嘛!」就可以驅散他的不安。

直到我十六歲之前,大概每三到四個月會跟著奶奶去探視爸媽一次。在會客室裡興致一來,他們便會哼上兩句,彷彿回到老時光。

高中時,奶奶開始失智,從那時起,我漸漸地去得沒那麼頻繁了,因為對我來說,我跟這兩個稱為「爸爸」、「媽媽」的人之間的連結儘管糾結,卻又疏離得很。

他們從來就不屬於我生活的一部分。

沒有人應該感到羞恥

因為父母發病而起的種種往事,讓我見識了暴力,嘗盡了羞恥。我的身體從未遭受暴力的直接侵害,但心靈飽嘗了對暴力的恐懼以及羞恥感的折磨。

回頭看看自己早期的生命經驗讓我明白,我們對過往事件的記憶不是像文書資料被放入檔案櫃那樣,一旦歸檔就無法改變。我們記憶事情的方式更像是捏黏土,同一塊黏土在不同的時候去捏,能捏出不同形狀;對同一件事情的記憶和理解,隨著我們心境的轉換,是可以不斷被翻寫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父母罹患思覺失調症是份厚重的禮物,絢麗與灰暗交疊的祝福。但小時候的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處在父母患病的不安與羞恥之中,但會有這種感受,其實更和周遭的人們如何回應有關。如果在每起事件之後,我周遭的大人,不管是家人、鄰居或師長,能給我更多解釋和陪伴,我想會沖淡我心中的不安與羞恥許多。至少我會知道,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不是誰的錯。

我們不是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嗎?思覺失調症這個生命課題,確實讓全家人活在各種苦楚之中,家中的成員在不同時期都曾依著自己的角色,承受難以向外人說明的苦楚。但誰的家都有苦楚,都有辛酸處,誰的家都有對愛的期待、滿足與遺落,我只是在「父母患病」的這個版本下,修練關於愛的課題,加深對人的理解。

而在我的理解裡,精神病的病友和家屬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很多時候會有羞恥感,原因其實不是病痛,而是我們「不談病痛」。

現在的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不管是罹患思覺失調症的病友或是病友的親屬,沒有人應該為這件事感到羞恥。可是我自己也是在走過童年的不安、青少年的叛逆和甫成年的混沌後,才在一次次崩壞和重建的撕裂跟自我療癒中,漸漸體會「不談」與「羞恥」之間的關係。這也是我選擇要談的原因。

本文介紹:
走過愛的蠻荒:撕掉羞恥印記,與溫柔同行的偏鄉教師》。本書作者/文國士;出版社/寶瓶文化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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