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佳庭

外界常常會以為訓練遊民講故事、帶導覽很簡單,不就是讓遊民開口隨便講講自己的事情。明明零成本,還不用做功課;但其實要講自己的故事,非常非常困難啊。

因為那是一個很痛的傷口,裡面有挫折、有羞辱、有後悔、有慚愧。不管遊民以前的人生曾經有多精采,後面都是失敗、流浪街頭的結尾,頂多加入「我現在可以賺錢,自己租房子了」,一個很多人都做得到的目標。

但,其實這樣就很好了,因為培訓中的無家者導覽員,有的甚至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所以有些無家者導覽員會說很多其他無家者的事,卻避免談自己。有些會淺淺帶過,把自己當初做出重大選擇的責任都迴避掉。有些會當成表演,最好自己還能擠出兩滴眼淚,用拙劣的演技博取同情。

「這樣,真的好嗎?」我思考了很久,讓他們反覆地說著自己的這些故事,到底是不是好的影響?會加深他們的傷口嗎?

「我其實常常覺得,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他們在對別人說自己的故事時,是戴上面具表演的。」智者蘇格拉底──夥伴阿德想了一下,「不過,如果可以戴上面具,讓傷口慢慢好的話,好像也不錯啊。

訓練無家者講故事、帶導覽這份工作,其實有很多時候都沒有答案。一邊想,一邊做,我們能做的就是搭一個舞台,讓他們表演。

當他們講故事、帶導覽時,我們把太超過的東西切掉,例如,不要講髒話,不要沿路罵政治人物,不要喝醉帶導覽……每次的導覽,能維持同樣品質等很低的要求,而能做到這點,我們就謝天謝地、謝佛祖了。

不過,老實講,遊客願意付費聽他們講故事,有一半也是抱著做公益的心情來的。

我工作的芒草心投注資源在這個計畫上,是為了去除大家對遊民的污名,但當眼前的無家者說出:「我的人生就是失敗兩個字。」我該怎麼辦呢?

我要很虛假的說:「不會啊。人生沒有什麼事是徒勞無功的。就算現在你覺得很失敗,但我們可以一起打造更好的未來。」這種話嗎?

如果我哪一天變成他的處境,我也會覺得自己很失敗。而聽到社工講這些話,我更是只想翻白眼啊。

所以我們也只是聽著,然後邀請導覽員繼續講自己的故事。

因為,我希望這裡能夠變成一個可以說出失敗的溫柔地方。不過,這對聽故事的遊客來說,應該會很焦慮吧?尤其是對某些不正向就會很難過的人而言。我們該怎麼詮釋,給這個故事一個意義,就是很重要的地方。

但要能保持溫柔的心傾聽,真的好難啊。

我每天都想揍他們。例如,聽到個案又開始喝酒的時候;不去找工作,只會嘴巴講講要賺三萬的時候;一個禮拜才倒一次尿桶的時候;偷吃掉我冰棒的時候……

我曾經一度思考,是不是我自己的愛已經耗損光了?但仔細想想,這世界上,除了宗教或熱戀期以外,根本不存在只有愛,沒有任何其他情緒的關係啊,那麼,我又何苦這樣要求自己呢?所以,我又開始允許自己與同事唸他們。

愛就是這樣吧。罵完,還是會乖乖繼續做該做的事。

※ 本文摘自《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原篇名為〈一個可以說出「失敗」的溫柔地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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