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永卓;譯/金學民

釜山的海,位在比記憶中更遠的地方。海浪用比山還巨大的身軀吞噬掉了市中心,然後退到離海岸線更遠之處,沒有人知道那麼多海水退到了哪裡、消失在何方。大海退去的地方露出了土地,這些土地沒有主人。

有錢人把房子蓋到了更高的地方;窮人則在大海讓出的土地上蓋了房子。雖然法律禁止,但這些人沒有錢也沒有去處。時隔多年,便出現了一個又小又泥濘的區域,為了方便區分,大家就稱這個地方為「下村」,有錢人住的地區則成了「上村」,不過這個城市並沒有被賦予「釜山」以外的新名字。十年後,又一波海嘯吞噬了「下村」。

許多人失去生命,而活著的人失去了一切。但活下來的人再次聚集到這個地方,許多年後,這裡又成了「下村」,或許數十年後,大海又會將他們吞噬。

「下村」的人無論如何都必須賺錢,賺了錢、往上搬到「上村」,才有可能在下一次海嘯中存活下來。所以對「下村」的人來說,賺錢等同於賭上性命。他們為了賺錢什麼事都願意幹,有些還會激起「上村」人的興趣,像是刺激的事、非法的事、玩命的事。

經過「下村」、朝大海退去的地方走好一陣子,就會看到一個新的海岸。也許就如傳言,是離這個海岸不遠的大海吞下了海水,無論如何,海中有一個巨大的藍洞。因為深不可測,藍洞的顏色深如黑墨。

自從海嘯過後,禽流感就未曾間斷,口蹄疫也隨之而來。人們為了存活,殺死家畜,但不管怎麼殺,傳染病依舊猖獗,於是人們滅絕了所有家畜,然後創造出了新的食用動物。雖然長得很詭異,但能填飽肚子,人們也就滿足了。

牠們長得很像老鼠,但比老鼠大,出生不到幾天就會長成那個大小,不會再改變。為了讓這種生物吃起來有牛肉的味道,便在牛的基因裡混入了豬、和各種雜七雜八的家畜基因,其中想必也混著老鼠的基因吧,因為需要老鼠驚人的繁殖力。老鼠的臉加上豬的皮,像牛的地方就只有腥味而已。這種生物連名字都沒有,人們就以「這個東西」、「這些東西」或「那個東西」、「那些東西」來稱呼牠們。

2

李雨歡從有記憶以來就是個大人,沒有兒時記憶,不曉得是因為不想記得,還是因為乏善可陳。他一直覺得自己從出生就是個錯誤,卻又無法重來。他沒有可以在悠閒午後,邊乘涼邊笑著回味的過往。

李雨歡在餐廳工作,但他不是主廚,是廚房助手。他在又小又熱又臭的廚房度過一天,並在倉庫旁邊隔出來的又小又熱又臭的房間裡睡覺。他每天凌晨起床,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揮著刀子,從殺掉「這些東西」做起。如果供應商能殺好之後再送來那當然最好,但殺掉「這些東西」要額外付錢,而老闆並不想花這筆錢,所以「這些東西」一直都活生生地送來。

牠們活著的時候很吵,會發出既不是豬叫,也不是牛叫的聲音。雨歡把刀刺入牠們的脖子,一隻隻殺死,然後從屁股把皮剝掉,總共大概花三個小時。接著把肉切塊,大多會切成三等分,大隻的則切成四等分。內臟不會掏掉,這樣才能熬出湯頭的味道。雨歡把這些東西放入又大又深的手提桶後倒水進去,不斷熬煮,直到肉塊幾乎消失。這種湯熬得越久,腥味就越重,但人們以為肉湯就是這個味道。

李雨歡不吃餐廳裡賣的湯,他只吃過一次,那是記憶裡沒有的味道,無論是好的或是不好的記憶裡。主廚曾說要教他熬湯,但李雨歡拒絕了。李雨歡四十四五歲,即便到了明年二○六四年,感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他仍然打算做廚房助手。

餐廳裡有老闆、主廚和兩個廚房助手,老闆是一個八十七、八十八或八十九歲的老人,但以他的年紀來說,非常健壯,就算少了右手臂,還是看起來很硬朗。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失去手臂、以前是做什麼的,沒人對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有興趣。

老人喜歡把人叫來說話,基本上是主廚必須坐在老闆面前聽他說話。老闆只要一有空,就會跟主廚提起以前吃過的肉湯。老闆今天也一樣要主廚坐在自己面前,聽他說話。

那個湯,是放入牛的某個部位,長時間熬煮後,加蔥一起喝的湯。老闆有時候會說那是「牛骨高湯」,有時候又說是「牛骨湯」。看老闆回想那湯的味道有多美味、裡面的肉有多香,李雨歡也不禁想嘗嘗看,但每當老闆提到牛骨湯,主廚就會很尷尬。其實,主廚也吃過牛骨湯,不過是在他非常小的時候,所以記憶很模糊,而照著老闆說的方法熬出來的湯,就是現在餐廳裡賣的湯。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但老闆卻不懂得放棄。看來,味道就如同美好的回憶,無法忘記的味道就如同難以忘懷的回憶,李雨歡這麼想。要不然怎麼有辦法每天都講這件事?而且每次都那麼興奮又描述得如此生動。

正當李雨歡要關上廚房的門、回到小房間時,主廚叫住了李雨歡,他的表情就像是聽老闆說話一樣,一臉尷尬。

「那個……你知道,什麼是牛腱心[1]嗎?」

「什麼?您說什麼事件?發生什麼事了嗎?」

李雨歡知道「事件」這個詞大多會用在不好的事情上,而主廚還說是「阿隆」事件,總覺得氣氛不太妙。雨歡直覺地認為這件事非同小可,但他卻猜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主廚更為難地開口了。

「你……喜歡、旅行嗎?」

「……」

現在雨歡聽懂了,主廚的意思是,出了事情,甚至有可能會波及雨歡,所以要他離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看到主廚這麼為自己著想,雨歡突然覺得很感激,但再仔細想想,主廚並不是那種人。他不是會在出事的時候幫別人一把的人,他也許只是要自己離開而已。在這個廚房,雨歡做得比主廚還久,但他不過是個廚房助手。

其實,還有一名廚房助手,叫奉洙。雨歡做得絕對不比奉洙差,但奉洙已經結婚了,所以不管怎麼想,如果要炒魷魚,確實是該炒了自己。然而,事情也不是雨歡想得那樣。


奉洙一聽完雨歡的話馬上就發飆了。

「所以,你、你知道牛腱心長怎樣嗎?」「……他有畫給我。」

雨歡從主廚畫給他的幾張圖中,拿出牛腱心的圖給奉洙看。奉洙認真地盯著圖,他也是第一次看到牛腱心。那張圖,就像是一個歪七扭八、要圓不圓的圓;就像是畫著圓的手一直被人拉扯,而在出力反抗的狀態下勉強畫出來的圓。就連奉洙也搞不清楚這牛腱心到底是什麼東西。

「神經病啊,怎麼可能靠這張圖找到牛腱心?」
「……」
「媽的,為了調出湯的味道,就可以置人於死地嗎?」
「……」

「喂!那東西雖然叫做時空旅行,但根本就沒人回來過,去的人都會死。如果那個旅行真的那麼好,為什麼只有我們這種窮人才會去?為什麼只有需要錢的人才會去?因為危險,危險得不得了啊!老闆幫你開一家店有什麼用?你不是沒有想要做主廚嗎?退一萬步說,假設你去那裡學會了牛骨湯還是什麼鬼的做法好了,然後又買了很多那個牛腱心,但你回不來、死在路上,就沒有意義了;死了的話就都沒有意義了啊!」

「……」

並不完全是為了錢。老闆說好會在他離開前先付他一半,回來後再付他剩下的一半。其實對大部分的時空旅行者來說,這兩筆錢都沒有意義,因為旅行者離開前拿到的頭款不能帶到別的時空使用,而能拿到尾款的人少之又少。但也不是因為老闆承諾會幫他開一家店,雨歡只是沒有那麼害怕死亡罷了,更準確地說,是因為活著沒有什麼意思。

雨歡從有記憶以來就是個大人,他一直覺得自己從出生就是個錯誤,卻又無法重來,所以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

「是死是活,反正都一樣。」


這是雨歡第一次去旅行社。旅行社有很多響亮的口號,不過沒有任何一句話提到會死。但來這裡的人都跟雨歡一樣,是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小人物。乘客一共有十三個人,旅行社員工說這是「時空旅行船」的乘載上限。也有人跑來旅行社,纏著說自己一定要回到過去,但員工把他們請回去了,說是沒有辦法超過限額。雨歡用眼睛再數了一遍,和自己並肩站在一起的人加上自己,確實是十三個人。

員工分給每個人一只手錶,說道,這個錶不是想開就能開的,必須完成委託的任務後才能打開。開啟手錶,就會顯示回程船隻出現的時間。只要在那個時間前回到下船的地方即可,如果錯過第一班船,雖可以搭下一班船,但沒人知道下一班船什麼時候會來。

此外還有一些必須記住的事:首先,絕對不能被那裡的人發現自己是時空旅行者,尤其是那裡的警察,因此越快回來越好。再者,一定要回來。雖然本來就沒辦法在等同於沒有身分的過去待太久,但要是不回來,旅行社就無法跟委託人收取尾款。如果能活著回來更好,旅行社就能賺到更多的錢,旅行社員工說道。

雖然沒有去過旅行社,也沒有旅行過,但雨歡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這種氛圍。在這裡,沒有半點即將踏上旅程的興奮或類似的情緒。旅行社員工沒有告訴他們為什麼會死掉,只是簡短說明有個叫「藍洞」的洞連結過去和未來;他也沒有說明時空旅行是怎麼做到的。員工似乎不想透露太多事情,不曉得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個話少的人,還是因為他討厭跟反正都要死掉的人相處太久。

雨歡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他對即將要搭上同一艘船的其他十二個人比較感興趣,他想一一問這些人為什麼要搭這艘船、背後有什麼樣的故事,但情況不容許他這麼做。在這些人之中還有一個年輕的孩子,不曉得有沒有二十歲。

所有旅客都搭上了旅行社準備的車,車子越過「下村」,駛向大海退去的方向。不久,「下村」就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外,車子在沒有海水的海床上又奔馳了好一陣子。夜幕已降。

車停了下來。引擎聲一消失,就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是海水拍打陸地的聲音。員工打開燈,眼前有片汪洋,漆黑如墨,還有一艘船。人們上了船,船駛向大海。不久,眼前就出現一個特別黑的地方,員工說就是那個洞。船開過漆黑的大海,在更黑的洞裡停了下來,那裡停著另一艘船,一艘長方形的船,兩端像是磨損般略呈圓角。船在搖晃,雖然看起來是白色的,但時不時又會變得透明。

搭上船之前,員工給了每個人一粒藍色的藥丸。員工說,這就像安眠藥,時間到了會自動醒來。安全帶可以手動繫上,但如果那個長得像座艙蓋的門關上,安全帶也會自動鎖上。一旦抵達目的地,門就會自動打開,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能手動開啟。

因為不會有緊急的事需要手動開門,所以到了之後,旅行者只要張開眼睛即可,員工開玩笑地說,但沒有任何人笑。只要張開眼睛,就代表活著,只要看到頭頂上方有夜空,就代表抵達目的地了。員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問道。

「各位都會游泳吧?」

十三人一就坐,朝上打開的門便自動關上,安全帶也自動鎖上。船開始潛入水面,正確地說,是下沉,彷彿有人在下面拉一般,船緩緩沉了下去,旅行者們趕緊吞下藥丸。雨歡想再看一下,看看藍洞裡的景象,以及船是如何通過那個地方,這是雨歡第一次產生所謂的好奇心。船更快速地沉入更深的海裡,頭痛迅速襲來,雨歡覺得周圍所有東西似乎都在擠壓他的頭,再這樣下去,腦袋可能會碎裂。所有人都睡著了,雨歡也吞下了藥丸。

3

雨歡因頭痛醒來,睜開雙眼,頭頂上是一片夜空。

「……」

安全帶已經鬆開,雨歡站了起來。船在晃動,雨歡勉強站穩腳步,並察看四周。其他人都閉著眼睛,張開眼睛的,就只有雨歡一個人而已。其他人都張著嘴,嘴角流出藍色液體,嘴裡也是藍的,應該是因為離開前吞下的藍色藥丸。雨歡知道自己是真的穿過藍洞了。

雨歡看了他們好一陣子,不曉得是因為受到打擊,還是因為船在晃動,雨歡不停地跌倒。他們已經死了,十三個人一起啟程來到這裡,不過是抵達目的地而已,就死了十二個人,怎麼會有這種旅行?這裡每個人應該都是第一次旅行吧。

早知道就問問他們了,問他們為什麼要去、為什麼需要錢。要是可以,雨歡現在就想問他們,如果事先知道這麼簡單就會死掉,他們還會不會踏上旅程。胃在翻攪,雨歡吐到了海裡。和出發時一樣,漆黑如墨,無法知道這是哪片海;無法知道是不是有順利抵達目的地。不安和混亂讓雨歡的身體晃得更嚴重了,他用晃動的眼神望向或近或遠的地方。這時,他看到了燈光。在遠處,有燈光閃爍,似乎充滿了生氣,讓雨歡知道自己來到了「其他地方」。如果是「下村」,燈光會在更遠的位置,而且比這裡的燈光更黯淡。

雨歡等待著,但沒有船來接他。他大概知道為什麼旅行社員工問他們會不會游泳了,雖然海浪不斷推向岸邊,但船似乎沒有靠近燈光。雨歡確認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錶,再把主廚畫給自己的簡圖拿出來確認。只不過是吐了幾次而已,全身就失去了力氣,雨歡沒有信心能游到那裡,游到那個有燈光的地方。

到頭來,自己也會死在這裡吧,雨歡想。但他還是脫下鞋子,綁在腰際,接著只要跳進海裡就可以了。就在這個時候,雨歡感覺到動靜,他轉頭看,但所有人都還是剛剛那副模樣;都是已經斷了氣的樣子。正當雨歡要回過頭時,他看到了,有根手指頭像是痙攣一樣地動了。

雨歡走向那個人,搖了搖他,但他沒有張開眼睛。雨歡又打了打他的臉頰,打了好幾次,那人才張開眼睛,然後吐了。不曉得有沒有二十歲。他的嘴角沾著藍色的唾液,雙眼儘管看似無力,但仍然很清澈。雨歡與那清澈的眼睛四目相對,看著唯一一個與自己共同存活下來的倖存者;唯一一個知道他們離開的那個地方的人;唯一一個知道他們的現在不存在於這裡的人。雨歡把手伸向奮力試著站起來的少年,少年猶豫了,為了不讓伸出去的手顯得太尷尬,雨歡用眼神告訴少年,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而已,我們還要游過一片海,必須同心協力。少年似乎是讀懂了雨歡的心思,他握住了雨歡的手。那一瞬間,雨歡覺得自己也感受到了少年的心意、讀懂了少年的感激之心。雨歡用力握住少年的手,拉了他一把。

雨歡彷彿很久以前就來到這裡一樣,替少年脫掉鞋子,綁在少年的腰際,然後兩人一起跳進了海裡。海水很冰冷。

雨歡一邊祈禱不要沉入海裡,一邊使盡全力游向燈光。

不曉得是誰拉著誰,又或許是海浪將他們推向了岸邊,等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來到離燈光非常近的地方。是夜晚的城市,所以燈光閃耀。雨歡看著燈光出神,說不出半句話。岸邊夜闌人靜,雖然有人,但沒有人注意他們兩個。他們賭上了性命,從遠方來到了這裡,但沒有人在乎,這分漠不關心讓他們感到安心。在雨歡看著燈光的時候,一起游過大海的少年正一步步往前走,雨歡叫住了少年,問他的名字。

「金華英。」

雨歡又問少年為什麼來到這裡。少年沒有回答,雨歡便先說起了自己的答案,但越是要說自己賭上性命來到這裡的理由,雨歡就越覺得不值得一提,而不斷結巴。雨歡本來不是說話吞吞吐吐的人。

「……有種東西叫牛、牛腱心,呃,不、不是那種、那種事件……我是來學怎麼熬湯的。就在這、那附近,有一家餐廳賣的一種叫牛骨湯的肉湯做得很好吃,我要去那裡就業,假裝就業,學做那個東西,然後回去的時候,如果能買一點那個牛腱心回去的話會更好,雖然應該是沒辦法買太多……啊,圖,主廚有好好把圖畫給我,所以應該不會找不到。只不過,只不過能載上船的量,呃……」

「我是來殺人的。」

「啥?」

「我說,我是來殺人的。」叫做金華英的少年非常清楚地說道。

活在「下村」的人,什麼事都願意做,雨歡也知道,雨歡也一樣。但是,聽到少年回答自己是為了殺人而來,李雨歡依然感到錯愕,因而問了多餘的問題。

「誰、誰?」

「還不知道。」

金華英先一步消失在城市裡。燈都關了之後,城市應該會很暗,他是打算去哪裡呢?李雨歡決定等待夜晚過去。看海看無聊了,就看海浪,不曉得過了多久,火紅的太陽從海平面下升起。雨歡鬆開腰上的鞋子、穿上,脫下外套,走向城市。

五月已經過一半了,海上只有他們留下的船,看起來像是白色,但又時不時看似透明。就這樣,船隨著海浪晃動,忽隱忽現,坐在裡面的人也一樣忽隱忽現。

註釋
韓文「牛腱心」(롱사태)的發音為a-rong-sa-tae,後半的「사태(sa-tae)」也有「事件」的意思。李雨歡第一次聽到「牛腱心」,誤以為發生了什麼事件。

※ 本文摘自《牛骨湯〈上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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