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周慕姿

在競爭激烈的情況下,茴英成功獲得了一家知名律師事務所的實習機會。

錄取茴英的是一位男律師,相當欣賞茴英的才華。茴英進入事務所沒多久,這位律師就主動找她一起參與事務所的重要案件,茴英因而有許多與這位律師單獨工作的機會。

這位律師在業界是非常有名的人物,茴英對其也仰慕已久,能有這樣的機會,她很期待能向這位律師學習更多的事物。

但一同工作後,茴英開始有不對勁的感覺。

這位律師與茴英單獨工作相處時,有時會對茴英說一些逾越界限的話,例如:「你那麼漂亮,一定有男朋友吧?現在年輕人都很開放,是不是在一起就會上床啊?」「你穿襯衫,身材那麼好,算是引人犯罪喔~」

甚至會對茴英有一些身體接觸,例如,摸茴英的頭髮說:「你髮質怎麼那麼好,都用什麼洗髮精?我也要買回去給我女兒用。」或是搭肩,甚至有一次,律師對茴英分享一個性騷擾案,然後對茴英說:「我示範給你看,被告是怎麼做的……」然後就一把抱住茴英。

這些狀況讓茴英很不舒服,但對方做的行為似乎都能「合理地解釋」,且這位律師的年紀都快能當茴英的爸爸了。

律師也說自己有個與茴英年紀相仿的女兒,讓茴英想著,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當女兒照顧,是自己反應太過?

但在這過程中,又有很多的不舒服,讓茴英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畢竟,自己很需要這個實習機會。如果反應過頭,讓對方不開心,自己是否會失去這個實習機會?甚至茴英也擔心,如果在還沒完全踏進職場,就惹怒一個在業界很有影響力、知名的權威人士,是否會影響自己日後的工作與發展?

於是,茴英不敢說出自己的感受,也不敢明確地拒絕、制止對方的碰觸與過分的言語,只能安慰自己:「或許是我想太多,而且實習才半年,沒多久就結束了……」

像茴英這樣遭受性騷擾的故事,其實相當常見。

故事中,茴英與律師還是明顯的「上對下」關係;但許多女性在職場、學校等環境,即使面對的是同儕,或是合作對象的言語與身體騷擾,第一時間可能會愣住,尤其當大部分女性都習慣不要造成衝突或不和諧的場面,因而沒辦法展現拒絕或憤怒;有時甚至會為了「顧全大局」,而必須默默承受,因為「這是丟臉的事情」、「別人會不會覺得是我太敏感」。

但是,當這類事件成為祕密被壓下來,所有的羞愧就會不合理地被受害女性承擔,而不是由做出這樣事情的人承認,並扛下這樣的錯誤。

「在我公司的更衣室,之前發現有人偷拍公司的女生換衣服,偷拍的居然是我們主管。因為很多人受害,我們氣不過,決定要提告。

但後來公司高層開始跟我們一一約談,希望我們『再給這個主管一個機會』。在這樣的壓力下,大部分的受害女同事都放棄了,只剩我與少數幾個人堅持要提告。

但接下來,我們面臨越來越多從高層,甚至來自於同事們的壓力。

這個主管學歷很好,平常工作表現優秀,人緣也還不錯,所以其他人開始替主管講話,認為我們『故意放大事端』,甚至對我說:『如果你是他媽媽,你會希望別人提告嗎?』『你不要毀掉一個人的前途。』……

我覺得好困惑。

理智上,我覺得『堅持提告』這件事並沒有錯,我想要讓做錯事的人得到他應有的懲罰;但是,當他們反問我『如果這是你的小孩,你希望別人提告嗎?你這樣會毀掉他的前途』時,我又覺得,我好像造成別人的痛苦,而且,似乎很自私……」

許多女性在職場上遇到偷拍,甚至是肢體接觸的性騷擾(或是更嚴重的暴力侵害),當女性勇敢站出,維護自身權益時,身邊卻有許多的壓力,不允許女性說出自己的感受,表達憤怒。

一旦女性並非扮演社會期待的「受害者形象」的角色時,甚至會有人群起攻之,讓這些女性,感覺自己好像是個「抓著受害者位置不放的加害者」,因而在面對維護自己權益時,被罪惡感、自我懷疑攫住不放,掙脫不了,而開始懷疑自己:「我這麼做,真的對嗎?」

尤其,當對方是個權力位階較高的人,擁有較好的職位、較多的權力、較好的學歷家世……就算他沒有「花錢消災」,身邊也會有很多人幫助他,維護他的權益,最常聽到的話語就是:

「你這樣,會毀掉這個人(年輕人)的前途。」

「如果你是他媽媽,你會希望對方提告嗎?」

女性被賦予「默默承受」、「放棄抵抗」的期待

有時還會出現一種狀況是:女性本身想要維護權益,但是由家中的父執輩,也就是另一個權威代為出面,而大家「喬事」的結果,變成父執輩等權威者對受害女性說:「我覺得他也很有悔意。算了,別提告吧,得饒人處且饒人。要培養一個這麼優秀的兒子,其實也很辛苦……而且這件事傳開了,其實對你也不好。」然後,希望女性「算了」。

這種父權體系的共犯結構,權威習慣性地要女性「放棄/委屈自己的感覺」、「顧全大局」,甚至認為「這種事傳開了,其實對你是個傷害」的傳統「貞操」觀念,完全是姑息養奸。

而最可怕的是,大家並沒有意識到:當女性已經因為這類行為而受傷,繼續要求這些受害女性放棄自己的權益、感覺,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具有傷害性、非常殘忍的事情。

很多人無意識地認同權威、認同優秀,然後,無意識地成為這個共犯結構的一員。
實際上,身為一個被侵害權益、被傷害的人,為了自己,「重視現在自己的感受」,決定提告或說出這件事來保護自己,並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但在我們的社會期待中,女性時常被賦予「默默承受」、「放棄抵抗」的期待。若過於大聲說出自己的感受,爭取自己的權益,就會有很多負面的評價與標籤,貼在這樣的女性身上。

於是,許多女性學會被壓迫時要順從權威。

放棄抵抗,隱藏自己的憤怒與聲音,因為說出來也沒有用;只能懷抱著這個創痛成為祕密,讓這個祕密流傳在心中或女性團體之間,假裝沒事,但私下卻被這樣的「羞愧感」給侵蝕傷害著。

唯有這麼做,才是這社會期待的「女性樣貌」,才能「顧全大局」,而不至於掀起整個社會的焦慮──「如果你不是我們期待的樣子,你將會撼動我們的權威、我們習慣的安全感。」維持柔順的樣子,才能夠不被攻擊地在社會上勉強安然度日。

※ 本文摘自《他們都說妳「應該」》,原篇名為〈習慣順從權威,隱藏憤怒〉,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