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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塔納哈希.科茨;譯/閻紀宇

本書的書名來自南卡羅來納州(South Carolina)聯邦眾議員湯瑪斯・米勒(Thomas Miller)的一段話。一八九五年,當南卡羅來納州從以創新作法追求平權的「國家重建時期」(Reconstruction)轉向壓迫性的「國家救贖時期」(Redemption)[1],米勒在州憲法會議上大聲疾呼:

我們已經執政八年,我們興建學校、設立慈善機構、建立獄政體系並維持運作、為聾啞人士提供教育、重建渡輪系統。簡而言之,我們讓南卡羅來納州脫胎換骨,走上康莊大道。

來到一八九○年代,國家重建已被形容為本質上貪污腐敗的「黑人治理」(Negro Rule),南卡羅來納州面臨「非洲化」的威脅,即將淪入野蠻、不公不義的境地。米勒希望藉由彰顯黑人治理的成就、為黑人的道德操守提出有力的辯護,能夠說服那些照理說應該用心公允的州代表們,不要剝奪黑人的公民權。但是他的呼籲被置若罔聞。一八九五年出爐的州憲法規定,州民必須通過識字測驗、擁有一定財產,才有資格投票。後來這些作法還是無法實現白人至上主義(white supremacy),於是黑人公民遭到槍擊、凌虐、毆打與殘害。

對於米勒的受挫與一八九五年那場州憲法會議,美國社會學家兼民權運動者杜波依斯(W.E.B. Du Bois)有一番發人深省的觀察。米勒在某些根本的層面上,誤解了那些企圖摧毀國家重建的白人有何目的。在杜波依斯看來,一八九五年州憲法會議並不是要推動道德革新,也不是要掃除貪污腐敗。那些都是陳腔濫調,用來掩護白人至上主義暴政復辟。問題並不在於國家重建時期南卡羅來納州政府有多貪污腐敗,更何況事實上正好相反。米勒彰顯的「黑人治理」(Negro government)在南卡羅來納州政績斐然,從根本動搖了白人至上主義。為了搶救白人至上主義,這些政績必須被扭曲、被嘲弄、被醜化到符合南卡羅來納州白人偏見的地步。杜波依斯寫道:「南卡羅來納州最害怕的如果不是黑人劣政(bad Negro government),那就是黑人善政(good Negro government)。

這樣的恐懼其實史有前例。美國南北戰爭尾聲,陷入困獸之鬥的南方邦聯(Confederacy)看到北方聯邦軍(Union)的「有色人種部隊」立下戰功,也開始考慮徵召黑人作戰。然而在十九世紀,「軍人」的概念與男性氣概、公民權密切相關;因此,南方邦聯捍衛奴隸制度、認定黑人低人一等的軍隊,如何能夠宣稱黑人有資格入伍?結果也證實,他們做不到。喬治亞州政客霍威爾・柯布(Howell Cobb)指出:「如果奴隸都可以成為好軍人,那我們整套關於奴隸的理論將大錯特錯。」白人至上主義在這方面討不到宜:如果黑人都是「奴隸理論」描述的懦弱之徒,他們就打不了勝仗;更糟的是,如果他們能征慣戰,並且證明他們能夠建立「黑人善政」,那麼白人就不可能打贏整場戰爭。

本書的主軸是八篇文章,寫於史上第一位黑人總統在位的八年,也就是「黑人善政」時期。歐巴馬(Barack Obama)在人心惶惶的時期當選總統,八年下來,他成為一股穩定人心的力量。歐巴馬借鏡保守派的模式,建立了全民健保體系;他遏阻了一場經濟崩潰的危機,但是沒有將禍首繩之以法;他終結了政府背書的刑求逼供,但是繼續在中東地區進行長期戰爭。他的家人,包括迷人美麗的妻子、可愛的一對女兒、以及白宮第一犬,就像是從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型錄[2]走出人間。他完全不曾沾染重大醜聞、貪腐與賄賂。他的性情保守,以美國神聖傳統的守護者自居,也因為美國的罪孽而困擾,但終究相信自己的國家是一股與世為善的力量。簡而言之,歐巴馬、他的家人與他的政府有如一部活廣告,展現了黑人如何輕鬆自如、方方面面地融入美國不具威脅性的主流文化、政治與神話。

這也一直是問題所在。

美國黑人有一派思潮認為,真正讓美國白人害怕到心坎裡的,是一種暴烈魯莽的黑人特質,例如黑人幫派分子、黑人暴動者。以最個人的層面而言,也許如此。但是就群體而言,美國真正害怕的是黑人值得尊重,也就是「黑人善政」。美國願意讚賞甚至頌揚不具威脅性、抽象呈現的「黑人善政」,就像《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所呈現的那樣[3]。但是等到情勢逐漸明朗,「黑人善政」能夠以任何方式讓現實中的黑人有力量凌駕現實中的白人,那麼恐懼感就會油然而生,開始針對積極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4]進行指控,歐巴馬的出生地爭議(birtherism)也因此浮現。之所以如此,關鍵因素在於,所謂的「美國神話」從來不是不分膚色。如果某個階層被認定天生就是要做奴工,他們就與這項神話無緣。奴工階層(peon class)有如一座地基,所有的神話與相關觀念都建築在其上。理論上,我們能夠想像黑人可以天衣無縫地融入美國神話;但是美國的白人還是會記得這些神話的本來面貌。

我認為,昔日人們對於「黑人善政」的恐懼很能夠解釋一個看似驚人的變化,那就是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當選美國總統。有人說,美國出現第一位黑人總統其實「象徵意義」大過其他,但無論這種輕蔑正確與否,都嚴重低估了「象徵」的力量。象徵不僅代表現實,而且可以成為改變現實的工具。歐巴馬的總統事業象徵白種人身分(whiteness)再也無法阻擋奴工成為城堡的主人,這樣的象徵力量撼動了白人至上主義最根深柢固的觀念,讓其追隨者與既得利益者滿懷恐懼。也正是這樣的恐懼,為川普運用的「種族主義」象徵帶來力量,而且強大到足以讓他當選總統、傷害整個世界。

在美國,有一套先入為主的基本觀念是連黑人也無法免疫的:黑人如果行為得宜、符合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如果他們彬彬有禮、受過教育、品行良好,他們就可以享受到美國所有美好的果實。這是一種個人層面的「黑人善政」理論,以最原始的方式呈現時,這套理論否認了種族主義與白人至上主義對美國生活的影響;以較微妙、高尚的方式呈現時,這套理論又看似能夠與反種族主義平起平坐。然而,本書的核心論點認為,無論是個人抑或政治層面,儘管「黑人善政」理論試圖對抗白人至上主義,結果卻往往讓後者更為強大。一八九五年米勒和他同僚的遭遇就是如此,「國家救贖」時期南卡羅來納州黑人的遭遇也是如此,戰後「新政」(New Deal)推行時期[5]芝加哥南區(Chicago South Side)黑人的遭遇還是如此。我將指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的貢獻,如今仍然有同樣的遭遇。

本書收錄的每一篇文章都是從某個層面,探討一場在我腦海中進行的論戰:「黑人善政」有何用處?如何定位?這些文章代表一個變化中的我,代表我對許多事情的思考。直到我提筆寫這篇序論的時候,這樣的過程還在進行。舉例來說,在某些群體中,穿西裝打領帶會改變彼此間的互動,這點我並不懷疑;我只是不太確定,不穿西裝不打領帶是不是問題的癥結。(以黑人善政來說,歐巴馬是其中佼佼者,然而當他卸任時,反對黨有一大半還是不相信他是美國公民。)本書會在每一篇文章之前附上一篇部落格文章,試圖說明我的寫作動機,以及當時我的人生處境。這些部落格文章串聯起來,有如一部鬆散的回憶錄,我希望它們對主要文章能夠有烘托的作用。本書結尾還有一篇後記,試圖對我們現今身處的「後歐巴馬時期」作一番評析。

這八篇文章原本都是刊登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我將它們彙集成一冊,期盼它們能夠煥發出新的意義。本書之所以如此呈現,是因為我樂於接受這樣做的挑戰。如果我能將過程中一半的樂趣傳達給各位,那麼我就問心無愧了。

編注

[1]:編注:美國在南北戰爭結束後,聯邦政府在一八六五至一八七七年間試圖處理原先隸屬南方邦聯的各州所遺留的政治、社會與種族問題,史稱「國家重建時期」(Reconstruction)。在這期間,聯邦政府就黑人的公民權與投票權進行改革,包括通過廢除奴隸制度的美國憲法第十三號修正案、賦予在美國出生的黑人公民權的第十四號修正案,以及賦予平等投票權的第十五號修正案。然而這些措施也引發了南方各州激烈的反彈,激進人士甚至組成三K黨,透過恐怖攻擊的方式來阻撓民權法案的落實。而在主事的共和黨遭遇一連串的貪污與經濟危機後,差點在一八七六年的總統大選敗給在南方保有實力的民主黨。共和黨最終妥協,同意將聯邦軍隊自南方撤出,並放任南方各州一系列推翻先前民權保障的舉措,「重建時期」隨之結束,並進入所謂的「國家救贖時期」(Redemption)。在國家救贖時期,許多在重建時期的黑人政治與公民權利再次遭到削減與打壓,針對非裔美國人的私刑亦層出不窮。南方各州重新制定一系列的吉姆・克勞法案,實行種族隔離制度。
[2]:編注: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成立於一八一八年,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服裝品牌之一。
[3]:編注:《天才老爹》(The Cosby Show),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的電視情境喜劇,一九八四年開播,由比爾・寇斯比(Bill Cosby)身兼主演與劇作人。描述一個住在紐約、有著成功與穩定形象的黑人中產階級家庭。
[4]:編注:積極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指的是美國聯邦政府為了消弭種族與性別歧視所造成的不平等的差距與社會弱勢,透過一系列法案與政策的制定,在企業、教育、就業等方面提供特定弱勢族群更多的機會或優惠,例如少數族裔的入學優待、企業雇員的性別比例等。
[5]:編注:指美國在一次世界大戰與經濟大恐慌後,羅斯福總統在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八年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 本文摘自《美國夢的悲劇:為何我們的進步運動總是遭到反撲?》序論,原篇名為〈黑人善政〉,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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