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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曉樂

過往,在討論社會福利的擴大與減縮時,始終有種揮之不去的忐忑,直到遇見史戴芬妮.蘭德的文字,才明白到這份忐忑的由來。這些討論欠缺了一道至關重要的聲音:那些「領取相關補助的人」的聲音。這些更動大幅影響著他們的生活,但我們似乎未曾聆聽他們的想法和感受。刻板印象持續主導大眾對這些人的認知,史戴芬妮的現身說法則翻轉了一切。她是一位清潔人員,以美國政府的社會福利維持她與女兒的生活;她試圖自立,但單親媽媽的身分以及整體環境的氛圍,令她的規畫與行動大打折扣。即使如此,史戴芬妮仍展現了超凡的自制,利用少得可憐的餘裕,維持進修和書寫的習慣。或許,也能這麼說,正因內心的苦痛何其浩瀚,她必須將自己的世界鑿穿一孔,好讓裡頭的黑暗有處可去,也能讓外人一窺貧窮的深淵,到底生作什麼模樣。

史戴芬妮得拿著一堆資料,耗上數個小時等待,證明自己一無所有,才能領取社會福利。女兒米亞生日派對上的檸檬水和蛋糕是用食物券兌換的,住處的部分租金由政府的一項計畫支撐。史戴芬妮必須把女兒送去品質堪憂、但能接受托兒補助繳費的日托中心,哪怕是女兒出現感冒症狀時,她也狠心照送,頻繁的請假可能令她失業,而單親媽媽的工作已經夠難找了。史戴芬妮依賴高單位的止痛片來舒緩過度勞動身體導致的劇痛,因為就醫的費用宛若天價。她更得記住每一制度的規則,並且接受適用範圍一再(隨著人民的抗議)限縮。然而,最難受的莫過於當她「接受救濟」的身分現形時,與她接洽的人員態度轉而變得輕慢而心不在焉。

史戴芬妮與男友決裂,離婚又各自成家的父母亦自身難保,援助額度有限。單親媽媽的身分,讓史戴芬妮的職涯被大幅限縮,起初只能在清潔公司領取最低時薪。她把我們拉進一個充滿汙名、罪惡感與羞恥感的世界,當她一接受政府支援,其他標籤也前仆後繼地飛來:懶人、蠢蛋、髒鬼、潛在的詐欺者。在如此劣等的地位,哪怕是再怎麼基礎、寒微的福利,都能讓旁人發出「真好命啊」的喟嘆。史戴芬妮要搬進隨時會進行尿檢的過渡住房時,社工恭喜她;史戴芬妮跟老友交代她如何運用五花八門的補助勉強維生時,得到的回應是「不用謝,那些福利全都來自我繳的稅」。我最心疼的莫過於史戴芬妮得把自己經營成像是「恪守本分的窮人」,來抵禦部分民眾對窮人的獵奇目光;另外,也聯想到之前台灣社會的一些討論串「領清寒補助的同學卻用著 iPhone」,有人對此不以為然,也有人認為不應多管閒事。史戴芬妮則以自己的故事,傳達另一種思維。當她經濟稍微寬裕時,買了一個兩百美元的鈦金壁鑲鑽戒,她也明白那是「不必要的東西」,但她認為自己當下需要一些物質,來提醒自己,必須相信內在的力量。史戴芬妮領我們看到,同樣是購買 iPhone 的消費行為,對於在底層掙扎的人來說,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他們深諳這榮景是虛的,但他們的確也需要一些奢侈的物件來說服自己,哪怕一瞬間也好,自己能夠親近某些情調和品味。

史戴芬妮的書寫,也蘊含著強大的自省和關照。她並未否認窮人某種程度上或許目光短淺,欠缺長程規畫的能力,但她以自身經驗推動後續的討論,解釋這種思維並非天生如此,而是環境所逼。他們只能把注意力用來計算幾元的價差和信用卡的請款日,而沒有閒暇放在幾個月、甚至幾年後的生涯規畫;再者,若深度思考人生,或許將陷入絕望而動彈不得。史戴芬妮即自承她「過一天算一天」。但有一個細緻的落差:她擁有一個不虞匱乏的童年,這培育出對個體、對自己的信任。史戴芬妮咬緊牙根,保持進學,並認為清潔人員一職並非長久之計。但她提出質疑:「我身旁一起排救濟金申請的人,如果沒有這種成長背景可以回顧,他們是否也有這份自信?」

此書另一亮點在於史戴芬妮交出個人版本的《寄生上流》。她以清潔人員的身分走進那些人家,無意間洞見了中產階級的焦慮。這些人明明有能力負擔有機的飲食和蔬果,能夠上健身房,也能在生病時沒有顧忌地就醫,為什麼他們也看似憂鬱孤獨,還得服用各式藥劑?答案昭然若揭,因為這些人得保持「完美」,他們不能坦承自己的無能和脆弱。史戴芬妮意識到自己和米亞擁有某種自由和相互扶持的親密,她從單純的歆羨轉變成深刻的體悟。到了此刻,我們也可以說史戴芬妮完成了一套主角的旅程,她自終點歸返,與起始的世界達成和解。

此書的動人之處,有史戴芬妮的掙扎,也有她坦言不諱說出她對於愛的飢渴。史戴芬妮傾向把對她釋出善意的人形容為「彷彿我的家人」,不難想見她多麼欠缺安全感,也多麼企求一份穩定恆久的關係,因此,或可嘗試將整本書抽繹出另一種質地:一個女人培力自己的決心。史戴芬妮慢慢嘗試不再把所有身邊的人想像成「即將帶她走出深淵的拯救者」,並意識到當她停止這麼做,她也不必再忍受每次期望落空的重擊。在接受美國書商協會(ABA)採訪時,談到此書的結尾,她並未如一些女性作者在處理逆轉人生的題材上,採取以「白馬王子的出現」作結的敘事手段。史戴芬妮說,這是有意為之。她認為:「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故事。一個女人到頭來過得還可以,並不需要一個男人的出現來提供她保護或溫暖。」

最後想表白一事。我的母親曾為了養家,做過房務員,也跟蘭德一樣,為了避免層層剝削而逐步轉型為接案者。遙記大學暑假,我提著笨重的去汙用品,跟在她身後,作為幫手。回到家時,我渾身痠痛到甚至不願說話,鼻子也因長期吸入清潔劑的氣味、飛舞的塵埃而刺痛不止。我從而明白了,為何母親每次回到家,只能沉默地縮在椅子上,久久不語。在我翻頁的過程中,不斷地追想到,母親的精神是否也曾跟史戴芬妮一樣,被突如其來的痛苦與無助侵襲?我在史戴芬妮的長征中看見了母親的倒影,而在她跟米亞的相親相依中,緩緩理解了自己的生命中,也經受過一份樸實且完整的愛。

※ 本文摘自《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一個單親女傭的求生之路》推薦文,原篇名為〈相信內在的力量,讓貧窮深淵的黑暗有處可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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