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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佳佳

第一次聽說「朱令」這個名字還是在九○年代,真正有機會認真去瞭解她的故事則是在二○○六年。當時的我還是復旦的學生,每天穿梭於宿舍、圖書館和南京西路的實習單位,早出晚歸,疲憊不堪。從象牙塔初涉社會的好奇、期待與焦慮、失望交織,一切都是新鮮的。

那是一個社交網絡尚未出現的時代,高校 BBS 是我們獲取資訊、流連忘返的地方。我在日月光華站點(網站)第一次看到十年前一個韶華盛極的清華女生身上發生的悲劇──她原本萬千寵愛於一身,父慈母愛,開朗樂天;她從小到大出類拔萃,卓爾不群,聰慧博學,多才多藝;她更是女孩子都羨慕的那種姑娘,身形修長,面容清秀,從音樂到運動,從英文到化學,都信手拈來,樣樣精通。她從小學到高中一路是重點學校裡耀眼的學霸,彈奏古琴和鋼琴,還是游泳和田徑運動員。到了荷塘月色、菁英薈萃的清華園,她依然是民樂隊的臺柱子,班級裡不必死讀書便能考出不錯成績的優等生。如果後來的事情沒有發生,她應該早已出國深造,成為一名頗有成果的科學家,大概還有著幸福的家庭和其樂融融的生活。

然而,在二十一歲那一年,命運的眷顧戛然而止。她神祕地「病倒」了,深度昏迷將近半年,中國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會診救治卻束手無策。她的高中同學們無法接受一個曾經青春美好燦爛炫目的女孩就這樣不明不白離去,想到使用在上世紀九○年代的中國還是新鮮事務的互聯網向世界求助。很快得到了雪片一般的回覆,全球各地的醫生眾口一詞地提到了同一個元素──鉈。

這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化學物質。無色無味,極易溶於水,含有劇毒。人體的中毒症狀即使只是閱讀文獻都會令人不安:肢體劇痛,大量脫髮,視力全盲,對於大腦、神經與內臟的傷害更是難以想像。在朱令所在的中國最好的大學──清華大學幾次三番斷然否認她有可能接觸到鉈之後,在收治朱令的中國最好的醫院──協和醫院不由分說輕率排除鉈中毒可能之後,這個彼時二十一歲的姑娘錯過了被救治的最佳時機,她和她所在的家庭的命運就此被改寫了。

當終於歷經波折被正確檢測和確診,醫生們終於採取對症治療把吞噬她的肌體、美麗與智慧的毒素排除的時候,距離她最早出現中毒症狀,已經過去了大半年。她的生命得以保存,卻永遠喪失了曾經的靈動和美好,雙眼全盲,下肢癱瘓,語言能力幾乎不復存在,智力只剩下幾歲孩童的水準。

而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鉈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金屬元素,在二十幾年前的中國,瞭解它的毒性,熟悉它的作用,能接觸到它的人寥寥可數。「沒有人會用它自殺,痛苦得太厲害,」為朱令化驗檢測確定鉈中毒的毒物專家陳震陽這樣說,「這只能是他殺。」也就是說,朱令,是被人投毒的。

從一九九五年到二○一九年,四分之一個世紀裡,朱令的父母,一對最典型的中國知識分子開始了他們堅毅、淡然、隱忍而又不屈的陪伴,陪伴女兒生活,陪伴女兒經歷時好時壞的健康,陪伴女兒度過一次又一次時代和技術的發展帶來的網絡關注,陪伴女兒永不放棄地期待真相和公義的來臨。他們有著民國時期出生,新中國成長,文革前老一代大學生的那批中國知識分子身上所有的特質,被時代洪流一次次裹挾,不怨天尤人,也不激烈抗爭,不卑不亢,保有尊嚴,平和溫良,但是從不放棄。

我至今記得自己在十三年前那個夜晚看到朱令的故事時所受到的震動,螢幕上朱令中毒前的照片明眸善睞,笑顏如花。而被鉈毒傷害之後,她變得目光呆滯,身軀笨拙,所有生活起居都需要日漸年邁的父母親手照顧。我看著她在ICU由於疼痛而睜圓雙眼的照片就會不由自主代入,想像她的痛苦,傷感她的不幸,佩服她的堅強和生命力。多年後我在北京和八十三歲的陳震陽先生交談,他說起鉈毒最大的傷害──劇痛,就猶如用刀割自己的身體,連被子蓋在腳尖都無法忍受。再一次,憤怒、悲傷、鬱結一起襲來,讓人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在中國,永遠有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謎團和濃霧。一九九五年年末,彼時負責偵破的北京市公安十四處民警告知朱令家人,已經有了嫌疑對象,「開始短兵相接」,「窗戶紙一捅就破了」。民警不可謂不認真盡責,跑到河北石家莊,落實了清華曾經購買鉈鹽的發票,確定清華有鉈,甚至化學系就有學生能接觸到。隨著偵破的深入,一切的疑點指向一個人──朱令的同寢室室友,唯一能夠合理合法進入有鉈實驗室的本科生,孫維。

然而,看似唾手可得的公義卻在令人窒息的迷霧中漸行漸遠。無數輪的權力的博弈之後,案子依然無解,並且在後來的二十餘年裡成為了清華、朱令當年的物化二班同學們、協和醫生們等等牽涉其中的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佛地魔」。「這事太『敏感』」,是無數善良和渴求真相的人們不斷聽到,無比唏噓、失望的一句臺詞。

在社交網絡時代,很多人曾經樂觀於「圍觀改變中國」。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和宏願,但我想,或許「圍觀」能為這個不幸的家庭做點什麼。過去的幾年裡,我積極地發帖,翻譯外媒,向關心朱令的人介紹她家庭的最新情況。二○一三年,由於復旦再一次發生震驚全國的學生投毒案(醫學院研究生黃洋被同宿舍室友投毒致死),人們又一次把目光望向了中毒已經將近二十年的朱令。這一次,無數媒體的聚焦和問責洶湧而至。憤怒的人們甚至自發到了美國白宮的「We The People」網站請願,要求把傳聞中已經移民美國的嫌疑人孫維驅逐出境。

結果可以想見,群情洶湧之後,事情回歸本來。行政無法干預司法,美國政府也不可能為中國的公義充當「信訪辦」或「包青天」。北京公安在沉默多日後發布了一則短暫的公告,宣稱當時「犯罪痕跡物證已經滅失」,導致案件最終無法偵破,並專門強調辦案「未受到任何干擾」。

唯一的好消息是,這之後,朱令一家三口被有關部門安排到了北京遠郊的小湯山療養院,良好的護理和醫療條件是無數善良網民對於真相的不懈追求換來的些許慰藉。

二○一七年,年近八旬的朱令父母身體狀況已大不如前,但對於女兒的牽掛使得他們一次次從腦溢血、腸梗阻這樣兇險的突發疾病挺了過來。「應該把這個故事記錄下來」,就是這個時候進入他們的腦海的。「或許再不記錄,就沒有機會了。」我於是在二○一七年年中接受了二老的委託,開始走訪朱令的大學、中學乃至小學的多位同學,以及已經退休二十餘年、被網傳早已離世的陳震陽等等親歷者。並仔細查閱關於這個延綿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奇案留在互聯網上的各種文本,開始記錄和寫作這本非虛構作品。歷經一年半,獲得上百小時的採訪,十幾萬字的紀錄,終於成形。

為什麼要寫這本書?為什麼要執著於這個結果看似已經很難改變的悲劇?

我是這樣想的:因為幫助朱令就是幫助我們自己。她的不易就是我們的不易,她的不幸就是我們的不幸。為了我們自己在一個弱肉強食狼奔豕突獨立司法依然缺位的社會裡,「平庸」不會有人嘲笑欺侮,「優秀」不會有人嫉妒加害。能公平地有尊嚴地,活下去。

李佳佳
二○一九年五月六日

※ 本文摘自《朱令的四十五年:北京清華女學生毒殺疑案》自序,原篇名為〈幫助朱令就是幫助我們自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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