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何灩

我一輩子走過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沈從文

在遇見張兆和之前,沈從文的經歷有些曲折。這個十四歲就投身行伍,浪跡湘川黔(湖南、四川、貴州)交界地區的「武夫」,在脫下軍裝後竟轉而搞文學創作,且成功發表了些作品,後來還與胡也頻、丁玲一起籌辦了《紅黑》雜誌和出版社。

一九二八年,沈從文受胡適之邀,到吳淞中國公學任教,當時胡適擔任吳淞中國公學的校長,兩人是在沈從文發表大量作品期間認識的。

在中國公學,沈從文愛上了學生張兆和。

張兆和自然看不上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鄉下人」,況且他在上第一堂課時還鬧出了笑話呢!據說他在開講前足足呆愣了十分鐘,然後又用十分鐘念完了原本需要一個多小時的教學內容。念完講課內容後,他再次發不出一語,最後只好用寫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登臺講課,人很多,我害怕了。」惹得學生哄堂大笑。不知道身為大家閨秀的張兆和有沒有笑,但這個呆傻的老師留給她的印象鐵定不好。

和沈從文比起來,張兆和的名氣不知大到哪兒去了。她出身於安徽合肥的一個富商家庭,家有良田萬頃;她的父親張武齡熱衷於結交各界名流,尤其與教育界的蔡元培、胡適等交情甚篤,並熱心投資教育事業,而最讓他引以為豪的,恐怕還是他那四個才貌雙全的女兒:張兆和排行老三,上有大姐張元和、二姐張允和,下有小妹張充和。在她成年之後,對她心懷仰慕之情的男性甚眾,這不光讓她自己頗感意外,就連她的姐妹們也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四姐妹中,她的姿容儀態確實不如其他幾個姐妹出眾,不但皮膚黝黑,人稱「黑牡丹」,髮型也不好看──是那種有點老土的短髮,身材也不夠苗條,甚至給人健壯之感……總之,與秀氣不大沾邊。

不過,她也有出色的地方,像是她不但與二姐張允和作為第一批女生,進入了中國公學預科班,功課樣樣頂尖,還擔任了中國公學女子籃球隊的隊長,是全校女子運動全能第一名,凡此種種,也是吸引人的本錢了。不過,這些前仆後繼的追求者讓張兆和很是煩惱,最後,這位調皮的大家閨秀索性把他們一一編號:青蛙一號、青蛙二號、青蛙三號……當沈從文也加入到這個隊伍之後,張小姐便感到為難了。且看這人雖然是她的老師,但學歷很低,經濟上也有困難,性格又是呆鵝型,恐怕連「青蛙」也算不上吧;後來,還是她二姐張允和形容得比較貼切──他只能算是「癩蛤蟆第十三號」。

▲ 張家四姐妹合影(前右為大姐元和、前左為二姐允和、後右為兆和、後左為小妹充和)。

二十六歲的沈從文對十八歲的張兆和一見傾心,並很快向她表露心跡。事情是怎麼樣的呢?話說有一天,張兆和收到一封信,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這又是一封情書,因為這樣的情書在她這裡已經成堆了。她漫不經心的打開來看,原來是沈從文寫來的,一大張信紙上只寫了一句話:「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愛上妳?」張兆和沒有理會。緊接著,沈從文的信接二連三的來了,而且越寫越長也越來越大膽直白,最後甚至寫出「我不但愛妳的靈魂,我更愛妳的肉體」之類露骨的話。張兆和當時並不知道,沈從文的祖母是苗族人,母親是土家族(按:擁有一千多年歷史的古老民族,主要居住在雲貴高原東邊)人,所以在男女情事上,他秉承了湘西人的執著和坦率。

但張兆和對此難以忍受,只感到一種羞辱,於是跑去找校長胡適,向他揭發沈從文的「為師不尊」。胡適在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後,爽朗的笑道:「他愛妳有什麼不好?這樣吧,還是由我出面,和妳父親談談你們的事。」張兆和一聽就急了,忙說:「不要去講,不要去講。」胡適又一本正經的對她說:「我知道沈從文頑固的愛妳!」張兆和馬上回絕:「我頑固的不愛他!」

其實,胡適真心想撮合沈從文和張兆和。一方面,他和張兆和的父親張武齡交情甚篤;另一方面,他對沈從文有愛才之心,以他對沈從文的了解,認為「沈從文會成為中國最好的小說家」。不過,既然張兆和對沈從文有抵抗心理,他也不好再強求。

一九三○年,胡適辭去中國公學校長的職務,到北大做教授之後不久,沈從文也離開中國公學,到國立青島大學(山東大學)任教,張兆和則繼續留在中國公學念書。從始至終,沈從文對張兆和的感情都保持著不變的熱度,這從他每一封掏心掏肺的情書中就能看出來,他甚至在信中說:「儘管很多人都願意做君王的奴隸,而我卻只願意做妳一人的奴隸。」作為一名大學教授、一名當紅小說家,能把自己看得如此卑微,可見他把心上人放在了極高的位置。

轉眼到了一九三二年。某個夏天的早晨,一個文氣十足的青年人出現在蘇州張家的大門外。他告訴守門人,說自己姓沈,從青島來的,要找三小姐張兆和。守門人說:「三小姐不在,您可以進來等她。」這是沈從文第一次登門拜訪,心中本來就無比忐忑,一聽張兆和不在家,他怎敢獨自進去?遂退到大門對面的牆角發呆。此時二姐張允和恰巧在家,聽人報信後,隨即出來迎接。她告訴沈從文,張兆和去圖書館看書了。沈從文不知如何是好,接著只吐出三個字:「我走吧!」於是張允和讓他留下地址,這才知道他住在旅館。待張兆和從圖書館回來,張允和怪她道:「妳明知道沈從文今天要來,卻偏上圖書館,躲他幹什麼!」在二姐的勸說下,張兆和答應去見沈從文,但知道他住在旅館之後,又不好意思去了。二姐見狀告訴她:「你們見了面,妳就跟他說,我家有好幾個弟弟,你上我家和他們玩吧。」張兆和後來見到沈從文,還真老老實實的把二姐教她的話複述了一遍。於是那年夏天,沈從文在蘇州張家待了一個暑假,主要就是講故事給張兆和的幾個弟弟聽。

一九三三年初春,沈從文開始在信中向張兆和提結婚的事,說自己這個鄉下人時刻期盼著能「喝杯甜酒」。很快的,在「媒人」張充和的促成下,開明的張武齡同意了女兒的這門婚事。這年九月九日,沈從文和張兆和在北京中央公園舉行了婚禮。

▲ 張允和(左)、張兆和(中)、沈從文(攝於蘇州)。

新婚不久,沈從文就因母親病危,趕回故鄉鳳凰(按:位於湖南苗族自治區西南部)。在船艙裡,他寫信給遠在北平的張兆和:「我離開北平時就計畫好,回鳳凰後每天用半個日子給妳寫信,用半個日子寫文章,誰知到了這小船上卻只想給妳寫信,別的事全不能做。」

在之後的婚姻歲月裡,每當他們分開,沈從文都要寫些深情款款的書信給妻子。比如他寫:「我就這樣一面看水一面想妳」;「我原以為我是個受得了寂寞的人。現在方明白我們自從在一起後,我就變成一個不能同妳離開的人了」;「妳的聰明像一隻鹿,妳的別的許多德行又像一匹羊,我願意來同羊溫存,又擔心鹿因此受了虛驚,故在妳面前只得學成如此沉默(幾乎近於抑鬱了的沉默!)……別人對我無意中念到妳的名字,我心就抖顫,身就沁汗!只在那有星子的夜裡,我才敢低低的喊叫妳底(的)名字。」

還有那流傳甚廣的:「一個女子在詩人的詩中永遠不會老去,但詩人他自己卻老去了……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湊巧是不會有的。我生平只看過一回滿月。但我也安慰自己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我應該為自己感到慶幸。」而事實亦是如此,張兆和不只在他的心裡,也在他的詩裡、小說裡。婚後不久,沈從文便寫出了他影響至今的小說《邊城》,小說中美麗純潔的湘西妹子翠翠身上,就有張兆和的影子;而在他後來的很多小說中,也都能看到張兆和的形象。

抗戰勝利後,有一次張兆和為了照顧生病的弟媳,和沈從文短暫分離,沈從文便又拿出當年的幹勁寫信給她,並表示:「我想試試看在這種分別中來年輕年輕,每天為妳寫個信。」

▲ 沈從文與妻子張兆和。

與沈從文相比,張兆和並不那麼熱衷於兒女情長,雖然有時也會回信給丈夫,但信中更多的是柴米油鹽的瑣事。由於兩人皆不善理財,家中積蓄甚少,張兆和及兩個兒子的生活經常緊巴巴的。為此,她在信中抱怨沈從文過去不知節儉,「打腫了臉充胖子」,「不是紳士而冒充紳士」。每每讀到張兆和的不滿,沈從文都會懷疑妻子對他的感情。他總認為她不愛他,不願意與他一起生活,他甚至告訴她:「妳永遠是一個自由人。」可見在這場感情婚姻裡,沈從文打從一開始就不自信,甚至自卑。

其實張兆和也喜歡沈從文的文字,卻不理解其內心。他們結婚後,她總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離他而去,讓他敏感的心加倍失落和孤獨。正如她後來說的:「從文同我相處,這一生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後來逐漸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壓,是在整理編選他遺稿的現在。過去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過去不明白的,現在明白了。」

※ 本文摘自《若無相見,怎會相欠》,原篇名為〈沈從文為師不尊?用盡一生來愛張兆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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