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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洋熹;譯/趙永芬

一天傍晚,父親問我願不願意當鬼新娘。「問」這個字眼或許不正確。當時我們在他書房,我翻看報紙,我爹躺在他的籐躺椅上。天氣相當悶熱,油燈已經點上,飛蛾懶洋洋地在潮濕的空氣中飛撲打轉。

「你說什麼?」

我爹在抽鴉片菸。這是他晚上的第一支,所以我認為他應該比較清醒。眼神哀傷、皮膚如杏仁果核般坑坑洞洞的父親算得上是學者。我們家過去相當富裕,但近年來每下愈況,而今只是頂著中產階級受人敬重的門面度日。

「鬼新娘,麗蘭。」

我屏住呼吸翻過一張報紙。很難分辨我爹是否在開玩笑,有時我甚至沒把握他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嚴肅的事,好比我們逐漸減少的收入,他毫不在乎。他竟說反正天氣這麼熱,他一點也不在意穿破舊的衣服。然而朦朧的鴉片煙霧裹著他時,他又沉默不語,心不在焉。

「今天有人跟我提這件事,」他很快地說。「我猜你也許想知道吧。」

「是誰提的?」

「林家。」

林家是我們馬六甲市最富有的一個家族。馬六甲是個海港,也是東方最古老的一個貿易殖民地。在過去的幾百年間,它歷經葡萄牙、荷蘭,最後是英國的統治。長長一排低矮的紅瓦房沿著海灣散亂分布,兩側是椰子樹林,後方的內陸是覆蓋馬來半島的茂密叢林,猶如一片起伏的綠色海洋。在帶著往昔榮光的熱帶炙陽照射下,馬六甲市看來非常平靜與夢幻,那時它是馬六甲海峽兩岸港口城市的明珠。但隨著汽船的出現,早已漸漸優雅地衰落。
 
然而比起叢林中的村莊,馬六甲仍是文明的縮影。雖然葡萄牙堡壘遭到毀壞,我們有個郵局,有荷蘭紅屋市政府,兩個市場,和一間醫院,其實我們就是英國設置的馬六甲州政府所在地。雖然如此,若是拿它跟我讀過的其他偉大城市相比,如上海、加爾各答和倫敦,我確信它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正如區辦事處跟我家廚子老王的姊姊說過的,倫敦是世界的中心,是偉大而閃耀之帝國的心臟,它遠從東方一直綿延到西方,所以太陽從不落下,從那老遠的島嶼(聽說非常潮濕又寒冷)統治我們生活在馬來亞的人民。

儘管馬來亞是多種族聚居地,有馬來人,中國人,印度人,外加零零星星的阿拉伯與猶太商人,我們都已在這裡定居好幾世代,但仍保有自己的習俗和服裝。父親雖然會說馬來語和一點英語,但仍習慣找中文書報來看。當初離開家鄉來到這裡經商致富的人是我爺爺,不幸的是,父親接手之後,錢變得愈來愈少,否則我認為他根本不會考慮林家的提議。
 
「他們有個兒子幾個月前去世。一個名叫林天青的年輕人——你記得他嗎?」
 
我可能在過某個什麼節日時見過林天青這個人一、兩次。除了他是有錢的林家子弟之外,沒有給我留下一點印象。「他想必很年輕吧?」
 
「我相信大你沒幾歲。」
 
「他是怎麼死的?」
 
「聽說是發高燒。無論如何,他就是新郎。」我爹說得謹慎,好像已經後悔說出口了。
 
「他們希望我嫁給他?」
 
心煩意亂之下,我打翻父親書桌上的硯臺,墨汁灑濺在報紙上,形成一片不吉利的黑色污漬。為亡者安排婚事並不常見,通常這麼做是為了安撫亡魂;或是為有生養兒子的過世小妾舉行正式婚禮,升格為妻子;或是讓兩個死得悲慘的戀人,也可能在死後結合。這些是我知道的。但把活人許配給已故之人這種事非常少見,而且實在恐怖。
 
父親揉揉臉。有人告訴過我,說我爹在染上天花之前相貌非常英俊。不到兩個星期,他的皮膚變得跟鱷魚皮一樣厚,而且多了一千個洞疤。曾經愛交朋友的他不再拋頭露面,任由外人經營家族生意,自己則沉浸於書籍和詩詞中。要不是母親也死於那次天花疫情,撇下四歲稚齡的我,或許情況就不至於這麼糟。那次天花對我手下留情,只在我左耳背面留下一個疤。當時有位算命先生預言我會很幸運,但他也許只是樂觀吧。
 
「是,他們要的是你。」
 
「為什麼是我?」
 
「我只知道他們問我是否有個名叫麗蘭的女兒,還問你結婚了沒?」
 
「我想這樁婚事一點也不適合我。」我使勁擦拭桌面上的墨水,彷彿可以藉此抹去這個話題。他們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正想要問,我爹就說:「哦?你不想在快滿十八歲時當寡婦?不想一輩子身穿綾羅綢緞住在林家大宅?不過他們可能不許你穿任何鮮豔的顏色。」他說著淒然一笑。「我當然沒答應。我怎敢答應?但如果你不計較愛情和生兒育女,這樁婚事或許也沒那麼糟。你這輩子將衣食無缺,有厝安身。」

「我們現在這麼窮嗎?」我問。多年來,我們家一直籠罩在窮困的陰影下,宛若一波即將碎裂的浪潮。
 
「嗯,今天就沒錢買冰塊了。」
在英國商店,你買得到以木屑和褐紙緊緊包裹捆綁的大冰塊。那些冰塊來自繞過半個地球的汽船,是卸貨之後的殘留物。乾淨的冰塊存放在貨艙,保持食物的新鮮。之後,就把冰塊賣給想要嚐嚐冰凍西方的人。我阿媽1跟我說,以前父親買過好幾種外國水果——幾顆長在溫帶天空下的蘋果和梨子——給我娘品嚐。這些事我不記得了,但我喜歡削切家裡偶爾買來的冰塊,想像我也走過那片寒冷的地面。
 
我撇下他抽完鴉片菸。打從小時候,我就在他書房裡站上好幾個小時背誦詩詞,或替他磨墨,練習書法,但我的刺繡功夫很差,對打理一個家也毫無概念,這些都是為人賢妻的條件。我阿媽盡可能教我,但她所知有限。我常常幻想倘若母親仍然在世,不知我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一離開房間,阿媽立刻撲到我面前。她早已等在外面,把我嚇得半死。「你爹想問你什麼?」
 
我阿媽個子非常嬌小,年紀也很大了。她個子小得幾乎像個孩子,性情自以為是又非常專橫,儘管如此,她卻全心全意地愛我。在我之前,她就是我娘的保母,按理說老早以前就該退休了,可是她仍一身白衣黑褲在屋裡到處轉,像個發條玩具似的。
 
「沒什麼。」我說。
 
「是提親嗎?」對一個自稱年邁又耳聾的人來說,她的聽力好得驚人。連一隻蟑螂也無法在黑暗中溜過,而不被她一腳踩死。
 
「其實不是。」見她一臉不信的樣子,我說,「更像個笑話。」
 
「笑話?從哪時起你的婚事成了笑話?婚姻對女人家太重要了,它決定她的未來、生活、子女⋯⋯」
 
「但這個不是真正的婚姻。」
「當小妾?有人想娶你當小妾?」她搖搖頭。「不,不可以,小小姐。你一定要當妻子。可能的話,要當大老婆。」
 
「不是當小妾。」
 
「誰提的親?」
 
「林家。」
 
她的眼睛睜得愈來愈大,最後簡直就像隻眼睛大又圓的叢林狐猴。「林家!噢!小小姐,你生得像蝴蝶一樣美,總算沒有白費了⋯⋯」等等諸如此類的話。我帶著幾分好氣又好笑的心情,聽她絮絮叨叨地列出從未提起的,我那許多的優良特質,直到她倏地住口。「林家的兒子不是死了嗎?不過還有個姪子。我猜他會繼承家業吧。」

「不,是給兒子提的親,」我說得有點不情願,總覺得承認我爹抱著如此荒謬的想法,就是背叛了他。她的反應如我所料。我爹在想什麼呀?林家怎敢如此羞辱我家?
 
「阿媽,別擔心。他沒打算答應。」
 
「你不懂!這很不吉利。難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嬌小的身軀氣得發抖。
 
「哪怕是個笑話,你爹也壓根不該跟你提這件事。」
 
「我沒生氣。」我交叉雙臂。
 
「哎呀,要是你娘還在就好了!你爹這回太過分了。」
 
我雖設法安撫阿媽,但我就寢時仍感到不安,拿油燈擋住了搖曳的陰影。我家房子很大也很老舊,自從家道中落以來,僕從只剩下原本維持正常運轉的十分之一。我爺爺在世時,家裡滿滿的都是人。他有一妻二妾和幾個女兒,但唯一存活下來的兒子就是我父親。如今妻妾都過世了,我的姑姑們早已出嫁,從小和我玩在一起的表兄弟姊妹在他們家族遷居後也搬到了檳城。隨著我們的財富漸漸縮水,愈來愈多的房間一一關閉。我依稀記得賓客與僕人忙進忙出的情景,但那想必是在我爹不問世事,並讓自己慘遭生意夥伴矇騙之前。阿媽偶爾談到那些時候,到頭來總是罵父親愚蠢,罵他缺德的朋友,最終還是咒罵容許這一切發生的天花之神。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天花之神。一個神明居然自貶身分,衝著人家的門窗把天花往裡面的人身上吹,我覺得好像不太對。如果是醫院的外國醫生談論疾病和隔離疫情,這個解釋對我來說似乎合理得多。有時我好想成為基督徒,就像每星期天都上英國聖公會教堂的那些英國女士一樣。我從來沒上過教堂,可是從外面看來十分祥和。他們在雞蛋花樹下的墓地有漂亮的綠色草皮和整齊的墓碑,似乎也比中國人在荒涼山坡上的墓地舒服多了。
 
我們在清明節——亡者的節日——去山上的墓地掃墓,紀念我們的先祖,拿食物和上香供奉他們。墳墓蓋得像小房子,或一把偌大的扶手椅,中央有墓碑與小祭壇。上山的小路長滿了野草和白矛——一種鋒利的植物,手一摸過就會被割傷。周圍不是人們遺忘與遺棄的野墳,就是沒有子孫照顧的墳墓。想到必須以寡婦的身分向一個陌生人致敬,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嫁給一個鬼魂究竟必須做什麼?父親把它當作一個笑話。阿媽不想說出口——她迷信得很,以為光是說出它的名字,就會讓它變成真的。至於我,我只希望自己永遠不需要知道。

※ 本文摘自《彼岸之嫁》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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