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理查‧布洛克斯;譯/葉怡昕

至少我確定這是一家咖啡館。我身上還有一.五馬克,可以待三個小時,三小時過後收容所就會開門了。我心裡想:「就試看看吧,搞不好裡面很暖和,至少一定是乾的。他們趕我出去的機會應該不大。雖然我是遊民,但是我看起來並不邋遢。」我很注重自己的生活、身體健康、所有物和儀容。而且我也不吸毒,我已經戒毒十年了。此外我看起來中規中矩,雖然比起租房子我更喜歡流浪。

我當時三十五歲,金紅色的頭髮理成短短的小平頭,有時候我會乾脆請理髮師幫我剃光頭。我強壯的身形隱藏在黑色的外衣裡,那些專找遊民出氣的人要是找上我等於自找麻煩。極右份子不會攻擊我,他們會去找別人。很不幸的,最近常常發生這種事。

幾個星期前他們才在柏林的利希登貝格區(Lichtenberg)打死庫爾特.許奈德(Kurt Schneider),他和我同年紀,四個極右份子把他殺了。他們認為他的存在危害社會運作,認為他是沒用的人、一個靠社會補助金過活的人。雖然他有自己的住處,但是這在極右份子眼中一點價值也沒有。

要是這些瘋子看到我,反而會認為我是和他們同一夥的,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會穿成這樣。我不是右派份子,也不是左翼人士,我的政治立場一直都很中立。這些人最好不要打擾我,我不是積極參政的人,要在街頭生存已經夠困難了,我不想再被波及,這樣可以嗎?

我走上三樓,打開門,有點膽怯的打了聲招呼。一個年輕的男人看著我,稍微打量了我一番,我看起來應該還可以,所以他沒有馬上趕我出去。我有點遲疑的問他能不能花一.五馬克留在這裡三小時,因為我是住在街上的遊民,但是收容所要下午才開門。「理查,我的名字叫理查。」遇到這種狀況時我通常會自我介紹,人家看到你的臉是一回事,但是只有當你說出名字後才會被記住。他點點頭。儘管看到裡面三、 四十台電腦的大陣仗讓我有點害怕,而且放眼望去所有的人都比我年輕,而他們大概也不會把我當成同儕(事實上根本沒人抬頭看我),但是這裡很溫暖,所以我很希望可以留下來。

只有櫃檯的年輕男子抬頭看我。他說沒問題,我可以留下來,但是我不能只是來取暖,老闆知道了會生氣,我必須坐到電腦前面。我回他:「可是我什麼都不懂,連怎麼打開這東西都不知道。」他微微笑,回說這不是問題。「後面那裡,」他伸出一隻手指著兩間大房間的其中一間,「我的朋友在那裡,他們會教你怎麼操作。他們都是好人,你不用怕。」他沒有收我的錢,還給我一杯咖啡,原來柏林也沒有我想的那麼糟。

後方角落有七個人圍著兩台電腦,其中一台電腦前坐了一名教授,至少其他人是這麼稱呼他的,所以我就跟著叫了。他開口對我說話:「啊,哈囉,你就是理查,過來這裡坐。」然後就拉了一張空椅到他對面。我坐了下來,把溼答答的外套掛在椅背上,背後就是暖氣。我的外套被烘得熱呼呼的,我也被溫暖的室溫烘得全身暖洋洋。然後我才會意過來剛剛教授叫的是我的名字,怪了,他是千里眼還是什麼來著?難道是研究讀心術的教授?還是研究大腦的教授?

我估計他的年齡大約二十五至三十歲,其他人看起來都比他年輕。他察覺到我一臉驚訝,便笑著說:「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前面櫃檯寄的,你剛剛自我介紹了吧。」蛤?電子郵件?是像電報一樣的東西嗎?還是對講機?「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是第一次坐在這東西前面。」教授聽完這句話後並沒有大笑,接下來發生的事簡直是奇蹟,至少對我來說是奇蹟。「教授」和他朋友很有耐心的替我講解所有必知事項,帶領我認識陌生的新宇宙——來自遙遠星系的「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WWW)。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想像沒有網路的那些年是怎麼過的。我要很努力才有辦法想起那些溝通不便的日子。

一九九九年,當我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全球資訊網時,全球資訊網才出現十年。啊!不對,是六年,一九九三年才出現第一個瀏覽器。一直到一九九五年比爾.蓋茨(Bill Gates)都還不知道什麼是網際網路,至於谷歌(Google)則是一九九八年才出現,所以我一年後才知道什麼是電子郵件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教授和他的夥伴向我解釋了很多事、教我用電腦,甚至幫我申請了電子信箱帳號。所以普法茲浪人(我好幾年前替自己取的綽號)就可以透過網路親自和他人交換訊息,例如說和教授,這真是太神奇了。

這群網咖的超級大好人收留了我三小時,引導我進入WWW的神祕世界。他們是柏林混亂電腦俱樂部(Chaos-Computer-Club)的成員,為什麼俱樂部會取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混亂?他們看起來明明很有條理、學問,而且對任何事都瞭若指掌。但是我也沒資格說人家,他們要這樣稱呼自己是他們的自由,老實說我和普法茲也沒什麼關係。雖然我的出生地曼海姆位於普法茲中間,但是普法茲選侯國早在兩百年前就瓦解了。所以這群年輕人用CCC來稱呼自己其實更順應當代和未來的潮流,而不像我還在固守著過去。

從今天的角度看來,我在網咖的這三個小時實在有夠笨手笨腳。但是我當時哪知道什麼是滑鼠?還要我把它抓在手裡。我左看右看,哪裡有白色的滑鼠?難道要先喝到神智不清才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還有他們所謂的鍵盤,跟我認識的不一樣,我只知道音樂領域的鍵盤,但是眼前的鍵盤並沒有彈奏用的黑白鍵,而是一台桌上型的平面打字機,上頭還有數字鍵和印著神祕符號的按鍵。

教授不僅是電腦專家,還是天生的教育家。為了讓我更熟悉鍵盤,他要我先用右手輸入一小段文章。只能用右手,然後再換左手,之後我就大概知道字母在鍵盤上的哪個位置。這是我第一次用電腦寫文章!而且還是在自己的網頁上!我看到了!在網路上!!!

這群CCC俱樂部的年輕人幫我在beep-word.de架設了個人頁面。這是免費的平台,全世界的人透過平台都能開啟我的個人網頁:kurpfaelzer-wandersmann.de。只要想看而且有電腦的人都可以看得到,這又更神奇了!我已經好久沒這麼驕傲。

流浪者的自豪

遊民或流浪者很少感到驕傲。我們沒什麼好驕傲的,而且太常被踐踏了。話雖如此,每個人因為所處的生活環境不同,驕傲的原因自然也不一樣。銀行行員會因為與客戶談成一筆鉅額貸款而感到驕傲,而能讓流浪者驕傲自豪的則是一本寫得滿滿的麵包店筆記,裡頭記錄了我們從各個店鋪乞討到多少錢,我們會請店家在金額旁邊簽名蓋章以茲證明。乞討紀錄越多就越有面子,沒有人會作弊,至少比起其他領域的人,我們不太會動手腳,我認為啦。

一九九九年我在柏林時也有一本麵包店筆記。從街上乞討來的零錢是我重要的經濟來源,街上乞討叫做「打坐」、「鞠躬彎腰」或是「去櫃檯」,這是行話,意思是去店舖或辦公室乞討。這不是好差事,事實上比打零工還要令人難為情,那時候我也四處打零工。但是不管乞討還是打零工都無法致富,我的經濟狀況一直很拮据。所以踏進WWW這個新世界竟然不用花半毛錢真是太令人驚喜了,我的人生甚至從此大逆轉。

我成為同類中的先鋒,是第一個有自己部落格的流浪者。三個小時後我離開網咖,興奮得全身發燙,一來是因為網咖很暖和,二來是因為這個嶄新的宇宙讓我看到全新的機會,所以雀躍不已。我第一時間就想好要在部落格把旅行的經歷寫下來,作筆記或是報導,像寫日記那樣。我要告訴朋友和認識的人,讓他們可以在網路上閱讀我的文章。

為什麼我當時會這麼渴望寫作?或許是因為在過去幾年看了很多書吧(對我這種人來說算多了)。我是獨行俠,沒有交流的管道,總是獨自消化閱讀的內容。大概就是這個原因,才會那麼想把文字和多年累積的觀察公諸於世吧。

我一直到青少年時期才養成閱讀的習慣。我接受過的義務教育加起來不到三年或四年,連主幹學校(Hauptschule)[5]結業證書都沒有,是標準的非知識分子。但是我在九○年代末讀的是心理學和法學的專書,還覺得修辭學很有趣。我對研究肢體語言、臉部表情與手勢的文章特別感興趣,相關的書在市立、大學圖書館都找得到。我常常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或一連去好幾天,因為圖書館裡很溫暖、不會下雨,而且不用錢,我在裡面看了很多不同領域的書。此外我也自學寫作,我指的是文句通順且文法正確的寫作,因為讀小學的時候沒有學。我是沒受過教育的小孩,教育體系拒絕了我,我也拒絕這個體系。我們沒有相互扶持,反而是一起沉淪。

幾天後我又來這家網咖。站櫃檯的是另一名工作人員,反正我已經會操作電腦了。我付了一馬克,打開電子信箱和個人網頁,然後就開始寫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我提到莫阿比特區(Moabit)的收容所,就是我先前提到沒有很舒適的那一家。這跟負責人也有關係,收容所負責人對我們實在很不客氣,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我真的這麼寫。我也談天氣連續好幾天都很糟,我是為自己寫的,就像寫日記。兩小時後我寫完文章便登出個人頁面。兩天後我又來這裡,想看看自己的文章在網頁上長什麼樣子,但是網頁是空白的。我壓根兒沒懷疑是自己的問題,而是質疑這個體系。搞什麼?難道還是要付錢?我漏看了什麼嗎?

我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教授,他馬上就回信了。他說我應該沒有儲存文章,這是每個初學者都會犯的錯,下次我就不會再犯了。

我又重寫一次文章,甚至增加篇幅。我覺得自己是先驅,而我也確實是先驅,因為我的關係,其他的流浪者和遊民開始接觸網路。我的網頁好像有點實用價值,可以提供其他人一點資訊。雖然只是普法茲浪人的雜記,但是消息漸漸傳開「我們當中有人在自己的網頁寫露宿街頭的生活」,然後他們就去網咖看我到底寫了些什麼。不過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件事,而是過了很久以後才得知。那時我的網頁點擊數每天就有五百次,不過老實說,這真的是很多年以後的事。在那之前還有幾趟冒險在等著我,而這些冒險也和全球資訊網息息相關。

重新上路,重新上線

被關了這段時間後,我的身體開始出現街頭戒斷症候群。我渴望流浪、呼吸森林裡的新鮮空氣,以及在部落格寫日記。普法茲浪人終於再次上路且重新執筆。但是我不打算在網路上公布坐牢的事,我沒有這麼坦白。我不想在網路上交代得一清二楚,也沒有必要讓自己成為衛道人士的箭靶。事實上在流浪者的圈子裡很多人都吃過牢飯。反正我又回來了,沒有向任何人交代行蹤的義務。

我又開始接觸音樂、過著四處流浪的生活,並重回網路的懷抱,其實就是回到我五個半月前的生活。只是這一次我不能再把銀行當提款機了。

我幾乎每天都會在部落格寫一篇短文,瀏覽人次漸漸攀升,對此我當然很高興。雖然我從來沒在街上或流浪者聚集的場所被認出來(我又沒公開自己的照片),而且收容所的人好像也沒想到我就是文章的作者。對很多人來說,我的部落格很實用,這也是為什麼它會傳開來的原因。而普法茲浪人的報導也越來越以讀者為導向,我不再只是(或著重在)描寫流浪生涯的小故事,也談到去過的收容所和貧民餐廳,不管很棒或很爛,我都會寫出來。

二○○四年初抵達哥達(Gotha)。我已經養成在網路上搜尋資料的習慣,所以便在網路上查城市裡有哪些遊民收容所,但是找不到半個地址,什麼也沒有,連一篇文章也沒有。太令人憤怒了吧,二○○四年耶!這年頭大家都在上網,連窮鄉僻壤的旅館也在網路上招攬客人,每間小餐廳都在打廣告。這城市有數十、甚至上百人無家可歸,市政府在網路上竟然一點資訊也沒有?難道他們以為我們是傻傻的原始人嗎?我只好到處打聽,跟從前一樣拖著步伐走到腳磨破皮,終於找到四、 五個歡迎遊民的地址,應該說,不排斥遊民到訪的機構。然後我就把這些訊息公佈在網頁上,並下定決心以後都要這樣做。從今以後不管我走到哪裡,都會系統性地勘察在地的遊民收容所,再將地址和我的評價公開在網頁上。

這麼做之後,我的部落格很快就起了變化——網頁的點擊量節節攀升。普法茲浪人的部落格不再是喜歡講故事的流浪者談天說地的網站,而是流浪者、城市老鼠、遊民,和所有沒有固定居所的人專用的住宿及餐廳指南。只要他們需要相關訊息或是想知道哪裡有便宜的食物,就會來看我的網站。我還提供慷慨教會組織的清單。

越來越多人寄信到我的電子信箱,如果我在網咖有足夠的時間就會回信。有一天,我收到一名流浪者寫的住宿訊息,是某城市的遊民收容所。我不認識他,他問我願不願意將他提供的訊息公開到網路上,因為我總不可能獨自一人走遍所有城市、訪遍所有的住址吧?他說的很有道理。為什麼我不和其他人分工合作呢?另外一個人寄信問我能不能直接讓他在我的部落格發表評價,我拒絕他了,因為這樣又太不謹慎。我想要自己寫評價,畢竟文章的作者是我。希望我判斷訊息的直覺夠準確。

後來有個認識的人寄給我一封評價,是威斯巴登(Wiesbadem)的一家收容所,就在游泳池附近。他的正面評價讓我非常訝異,因為我不久前才去過那裡,但是我覺得那家收容所很噁心。總共四間的多人房,上下舖都爬滿了臭蟲,開放式的淋浴間到處都是蟑螂。我跟管理員抱怨後還被趕出去:「如果不喜歡這裡那你就走啊。」才過沒幾個月這家收容所就改觀了?甚至還值得人家推薦?我對他的評論抱持保留的態度,決定要盡快回去看看。我實在太驚訝了,因為什麼都沒改變。難道他眼睛瞎了?還是他想討好收容所的經營者?這家收容所一如以往,一個房間有時候會擠到三十個男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給正面評價,我沒有採用他的評論,而是自己重寫了一篇,而且毫無顧忌的寫出實情來。有過這次經驗後,如果我對訊息的內容不了解或感到疑惑,就會盡量確認內容後再公佈。要獨自完成這些工作真的很費工夫,不過我沒有其他選擇,因為我越來越覺得網路上的消息每兩則就有一則是錯的,頂多只有一半的內容符合實情,甚至連地址都有問題,有些地址可能要飛上月球或是下探深海才找得到。如果我想經營的是一個可靠的網站,我就必須查證所有的消息。除了一、兩個可信任的線民,其他人的消息我都會親自確認過。有時候我會打電話給這些機構詢問基本訊息,例如,是否提供伙食、一間房間有幾張床、總共有多少房間等等,之後再將訊息公佈在網路上,但是不加以評論。

如果消息的來源是我本人,而且我曾經親自到現場勘查,那麼公佈訊息時就會加上評價。我給收容所打分數,也給他們提供的伙食和諮詢服務打分數。我很少會打六分,五分對我來說就已經夠爛了[7]。位於科隆(Köln)安諾街(Annostraße)的收容所就拿到五分。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這家收容所這麼多年來一點改善的跡象也沒有,其他的機構就不會這樣。有些收容所的負責人甚至會在我發表文章後立即回應,提出各項改善計畫,甚至感謝我的嚴厲指教。我成了有影響力的人、公眾人物,成為遊民福利事務的測試專員。

註釋

[5] 主幹學校,德國中等教育的學校類型之一。德國中等教育依不同的教育目標及內涵區分學校類型,另有文理中學(Gymnasium)、實科中學(Realschule)、綜合中學(Gesamtschule)等學校。主幹學校是中等學校教育中修業年限(五年)最低的。
[6] 棋盤上的格子坐標。
[7] 德國的評分方式為一到六分。最高分為一分,最低分為六分,及格分為四分。
[8] 條頓騎士團,又譯德意志騎士團,以慈善事業為己任的羅馬天主教修士會,總部位於維也納。
[9] 弗朗茨-約瑟夫.史特勞斯,巴伐利亞基督教社會聯盟黨(CSU)的黨員,一九六一起至一九八八年過世為止擔任該黨黨魁。曾任國防部長、財政部長與巴伐利亞州州長。一九八○年競選西德總理一職失利。
[10] 莫妮卡.荷邁爾,巴伐利亞基督教社會聯盟黨的黨員。
[11] 漢堡食物銀行,又稱慈善廚房,專門回收超市或食品公司的食品,再將食品分送給其他弱勢團體。
[12] 巴登-巴登,德國著名的溫泉療養地及旅遊勝地。
[13] 哈茨四號, 正式名稱為《勞動市場的現代化服務法案》(Die Gesetze für Moderne Dienstleistungen am Arbeitsmarkt),為整頓失業人口的社會改革方案,又因提出者彼得.哈茨(Peter Hartz, 1941-)而稱為「哈茨法案」。哈茨四號為第四號方案,規範失業者領取的失業金。
[14] 艾芮絲.貝本,德國女演員。
[15] 羅傑.威廉森,德國節目主持人和電影製片人。
[16] 《日報》,原名die tageszeitung,縮寫taz。
[17] 我目前的網站是免費版的:ohnewohnung-wasnun.blogspot.de/

※ 本文摘自《吾業遊民》,原篇名為〈成為部落客及鋃鐺入獄——普法茲浪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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