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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明瀚

在重慶南路書街上,書店開開關關,即使是老字號書店,歇業的在所多有,更不用說是流動的書報攤了。但在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八○年間,就是有這麼一個舊書攤,維持了長達二十一年的時光,在熙來人往的武昌街上,在明星咖啡館出口的騎樓下,總會看著書攤的主人周起述,與他那個三尺七寸見高、二尺五寸見寬的書架,架上整齊地擺滿著書刊,如主人般簡樸素淨,書架周圍也會擺上數張圓凳,是主人恭候著讀者前來。如果等不到客人,主人便倚坐在書櫃邊上閉目養神,與周公下棋,這位總愛穿著一襲長袍的書攤主人有個很老莊的詩人筆名,叫做周夢蝶。

無論書攤主人是夢是醒,這皆是一道被譽為「武昌街上的一道人文風景」,曾被攝影家張照堂入鏡,也曾被藝術家席德進和劉秀美入畫,許多的大學生、軍人和文人都曾慕著書攤和詩人的盛名而來,然而這道風景能夠出現,並且這樣維繫多年,並不容易。一九五九年,三十七歲的周起述,卸下了早年跟著國民政府軍隊來臺的軍職,由於戰士授田證無法兌現,年輕時心繫著閱讀的他,曾經花掉一個月的軍餉只為了買一本法國小說家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的《包法利夫人》,買來後連讀了四遍,愛書成癡的他決定從左營北上,試圖在臺北經營自己的一畝書田。由於在重慶南路上的流動擺攤若沒有合法執照,便會被警察取締驅趕,練就了書攤主人往後一切簡單、身無長物的性格。在一九五九年四月一日愚人節那天,他憑藉數百元的資金,終於取得營業登記證,並且落腳在武昌街一段七號、從一九四九年起販售俄羅斯皇家點心的明星麵包店的騎樓下,而樓上正是後來聞名文化界的明星咖啡館。

據明星咖啡館老闆簡錦錐口述,一九五九年時咖啡館店主正在尋找買主,根本無心過問屋外的書攤,而在一九六○年他接手經營後,才知道書攤主人是位詩人,對於這位每天一大早就將寄放在他處或是自己背一大綑布包移動的書刊,集中搬到樓下擺售的先生,心生感佩,於是向書攤主人提議可以將書寄存在武昌街五號的茶莊中,並提供留宿茶莊的空間,從此發展出一段二十多年知遇相安相守的文壇佳話。

周夢蝶的書攤遇到了明星咖啡館,明星咖啡館也遇到了周夢蝶的書攤。

在周夢蝶這座不大不小的騎樓書架上,擺滿著詩集、佛經、文學刊物、美術專書、哲學論著等,也匯聚了許多書友。從雲林初上臺北寫作的季季,一九六四年便曾在這座書架上花了五塊五毛錢買到《現代文學》,那是一九六○年就讀臺大外文系的白先勇與同學王文興、葉維廉、劉紹銘、陳若曦、李歐梵、歐陽子等人,所草創的臺灣重要文學雜誌。一九八四年寫過《明星咖啡館》一書的小說家白先勇曾說,當年齊聚在「明星」的文友們,常將沒賣掉的《現代文學》一包包拿去武昌街給周夢蝶賣。香港作家西西在《花木欄》回憶道,她也曾走到周夢蝶的書攤子,去找「書店裡不可能再找到的詩集。譬如:一些很舊的詩集,流速緩慢、流域不廣的詩集,靜默的詩集,等等」,於是買到的是管管的詩集《荒蕪之臉》,最奇妙的是西西在買書當下,詩人管管本人也在書攤上,於是西西約了詩人喝茶。

一九八○年四月一日,同樣是愚人節的這天,周夢蝶因為多重胃疾開刀,術後體力無法負荷,便結束了長達二十一年的舊書攤,那一年正好也是我出生的年分。只能說,與周公在舊書攤前談詩論藝,我未能躬逢其盛,我甚至連書攤的書架長做什麼樣子、賣過什麼書都知之甚少。二○一四年,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籌辦的「思想,重慶南路」展覽中,試圖根據歷史影像記載去還原過周夢蝶書攤上的書架及其所賣過的書,我主要是透過這個重建的歷史微小場景,參訪此展覽,因此得到了一批書架上的書單。

然而,書架要重置尚屬容易,有的文化場景仍舊難以重建,除了我們所知明星咖啡館作為一個文人匯聚之地:藝術家郎靜山、陳景容、楊三郎、顏水龍、席德進的悄來乍到,或是作家三毛、黃春明、林懷民、白先勇、季季、陳若曦、楚歌、劉大任、王禎和、陳映真等人,在座席間伏案寫作;有的人點檸檬水,坐一整天下來,老闆也不會趕人,而有的人點羅宋湯,老闆反而訝異。此情此景,多半可以想見。

當年在明星咖啡館三樓大房間編輯《現代文學》與《文學季刊》的文化景緻,或是每週三晚上七點到九點半於二樓固定有的周夢蝶文學聚會,此般談詩論藝的文化沙龍,難以想像其盛況,而那也是許多文化人與書迷共同的記憶與話題。

※ 本文摘自《臺北城中故事,原篇名為〈與周公談詩論藝:周夢蝶舊書攤與明星咖啡館的文化社群〉,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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