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石繼航

又是一個枯冷的冬天,木葉盡脫、滿地寒霜,北風傳來清冷寒冽的氣息,夜空中恍如天河之沙般的粒粒寒星也格外明澈。我總是對物候的變化特別地敏感,每個冬天,在我的記憶中,總有一縷縷模糊卻難忘的痕跡。古人說:「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時之餘也」。細算一下,確實,幾乎每年的冬天裡,都是我著書最有效的日子。

雖說是「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淨土」,但這閉門讀書,也要有一定的資本才可以,我本想效法前賢白居易──「專掌圖書無過地」(〈閒行〉),與世無爭,與人無涉,安安靜靜地讀書寫作。豈知現在的事情,堪稱「桃花源裡可拆遷」,沒有鱗甲爪牙,就只有作魚當肉的份兒。

所以,我也不得不刪除了腦中一部分「鳥啼花落」、「茶熟香清」之類的「雅事」,學一些「小紅桃杏色」,轉而留意一下人世間「仕途經濟」的奧妙了。

現下很多的詩詞解析者,用浮豔唯美的詞藻,將唐代詩人們寫得好似生活在澄清的水晶世界中,似乎他們整日裡就是尋梅踏雪,拂雲逐月,說不盡的詩酒年華,享不完的浮世清歡。其實,當年那些在文壇上熠熠生輝的唐代詩人們,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也無一不為俗事所困擾。要知道在唐代,沒有一官半職的白衣平民,必須服兵役和徭役,就連張志和那樣清高的隱士,也曾被縣官捉去,塞上一把鐵鍬,逼他幹活。而〈石壕吏〉中,捕吏再兇惡,也不能捉了杜甫抵數,正是因為杜甫大小是個朝廷命官。

〈長安古意〉「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這是愁病相煎的盧照鄰孤獨的寫照。〈醉時歌〉「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這是酒酣耳熱時杜子美憤懣的傾吐。「青袍今已誤儒生」(劉長卿〈送嚴士元〉)!讀了這麼多書,還不如鬥雞兒、百夫長這等人活得愜意自在,這是無數唐代才子的共同感嘆。

那些唐代詩人,雖然憑藉「驚天地、泣鬼神」的不朽名句成為永遠被後人景仰的賢達,但他們很多人生前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滿足感。「文章雖滿腹,不如一囊錢」(東漢.趙壹〈秦客詩〉),在他們的生命中,最大的使命就是「學而優則仕」──當官。

命運總是擁有我們看不見的手在翻雲覆雨,造化弄人的事情古今皆然。而且,正如俗話所說的「情場得意,賭場失意」一般,文壇上的名氣和官場上的際遇也像是一架蹺蹺板。

韓愈〈柳子厚墓誌銘〉中有這樣一段話:

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于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意思是說,柳宗元如果官場得意,文章肯定就沒有現在好了,到底是願意官運亨通,文思衰退,還是希望像現在這樣仕途潦倒,卻才情四溢,這其中的成敗利鈍,老韓也很狡獪,自己不判定,要後人評說。

刻薄地想一下,歷代文人雖然都把三國魏曹丕《典論.論文》的「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這句話掛在嘴上,但心中對功名的熱切才是最執著的。他們最後的墓碑上,首先鐫刻的是自己的官職名,如白居易的墓誌銘是:「刑部尚書致仕贈尚書右僕射太原白公」;就連官職並不怎麼風光的老杜,也是標名為「唐故檢校工部員外郎杜君」;什麼官職也沒有的唐伯虎,也題為「明唐解元之墓」。由此看來,名祿對於文人們,是何等的重要。

像孟浩然,包裝得似乎是百分百清高無比的隱逸之人,如〈夜歸鹿門歌〉「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說得和神仙似的。然而一見洞庭湖邊的張丞相,一大把年紀的孟老頭禁不住一揖到底懇求道:「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望洞庭湖贈張丞相〉)──給我個官做吧。李白說過:「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江上吟〉)然而,一旦有了博取功名的機會,他還是嚷著「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宗氏夫人拉也拉不住,就「仰天大笑出門去」了。

其實,想想也並不奇怪,當時也沒有「作家財富榜」,「吟詩作賦北窗裡,萬言不值一杯水」(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詩賦只是文人們抒發胸臆的副產品而已。出將入相,捧著紫綬金印衣錦還鄉,封妻蔭子光耀門楣,這才是最高理想。所以,文人優雅風致的背後,其實也是一樣的嗆人煙火。

對此,一向直言的魯迅先生在〈病後雜談〉說得最為辛辣透徹:「雅要地位,也要錢,古今並不兩樣的,但古代的『買雅』,自然比現在便宜;辦法也並不兩樣,書要擺在書架上,或者拋幾本在地板上,酒杯要擺在桌子上,但算盤卻要收在抽屜裡,或者最好是在肚子裡。」

所以,既無地位也無錢的筆者,這本書裡,也就不再談什麼「風花雪月」、「花鳥蟲魚」的「雅事」了,直接寫一本最俗的東西,從抽屜裡拿出算盤,開始八卦唐代才子的人脈和仕途,正所謂: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

※ 本文摘自《唐朝官場生存指南:21位唐代大詩人求職記》代序,原篇名為〈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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